老将军脸上的皱纹又要笑开花了,不过,西比尔刚说完,天空中又响起了可怕的呼啸声,突然,那呼啸声停止了,可是炮弹并没有落到地面上,只是啪嗒一声,走在传令官后面的那个检察官一头栽在了地上。
唯恐炮弹突然爆炸的副官和传令官赶紧翻身上马,伏在马鞍上掉转马头跑了。而西比尔则是在检察官对面停下脚步,以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检察官已经死了,而马,还好好的,都没有受惊。
林道将军眯着再眯就没有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在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就转回了头,像是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西比尔想起了她在遇到风暴让德兰蹲下来保持相对静止的事情,她对于这时候想起来这件事感到非常愉快。
第56章仅仅
“那些家伙们的运气真不错。”林道将军一边这么说,一边走上山坡朝靠边的一门大炮走去。
当他快要走到那里时,这门大炮发射了一枚炮弹,震得附近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在大炮周围冒出来的大片烟雾中,可以看见炮兵们已经从背后捂耳的姿势回复过来,他们将因为后坐力离开了原定位置的大炮推了回去。身材最为高大的炮手手里拿着刷子一个纵步就从轮子的一边跳到了炮口处,一名炮手在前者做完蘸湿作业后,用还在发抖的手把炮弹装进炮口里,他身后早就准备好的炮手则手持装填杆将炮弹压实……
也有些年纪的炮兵军官还没有发现林道将军的到来,从炮尾走到炮前时有些不小心,还差点摔了一跤,他以一个远眺的姿势看向黑夜中的远方,继而用他有些尖细的声音喊道:“没打中,偏了。”尖细的声音进而变得更大声,在西比尔听来微微有些变形:“炮口往右偏两英寸,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林道将军叫那个军官过来,这个军官的军衔是上尉,职位是连长,按照安德鲁公爵的命令,整支炮队的指挥权属于林道将军,这名连长应该服从林道将军的指挥。上尉右手四个指头紧贴着帽檐,向林道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面上却带着一种做错了事的惶恐表情。
这支炮兵分队奉命炮击中路的敌军,但是西比尔发现,对方却是在朝着对面山头上的村庄发射着炮弹,原因是村前出现了大量的国民自卫军。
“您不该这么自作主张。”林道将军听了上尉的报告后,他像是观察着战场那样循着上尉的指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这是责备,可是也仅仅是责备,他并没有让上尉继续炮击中路,而是任由对方继续炮击那个村子。
两翼不用他操心,从这个炮兵分队所在的高地下面,也就是围绕着维拉斯湖的山谷里传来了让人分不清虚实的噼啪枪声,后面赶过来的那名副官在观察中发现了令人在意的地方,他使将军将注意力转到他那边,就在右翼,在公爵部署有两个两营制步枪团的前方,有一小队国民自卫军的骑兵正在向侧翼迂回过来攻击在散兵线后的战列步兵,可能是受限于地平线以及黑夜,那两个步枪团没有看到那队骑兵,没有任何行动,于是那队骑兵在足够安全的距离中威胁着林道将军的前线阵地,林道将军没有将这条消息传递给后方的安德鲁公爵知晓,而是命令从预备队中抽调一些人去加强右边。
传令官有些犹豫,但在传令之前还是大胆向林道将军提出,说不知道那一些人究竟是多少人。
林道将军没有回答,他朝着传令官用无神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个传令官就不再说话,默默执行命令去了。
西比尔觉得这名传令官所说的没什么问题,在战争中,长官命令的含糊不清可是会出大事的,预备队也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可动用,而且如果要加强防御,公爵不是还给了林道一小队骑兵和六百名步兵吗?不过看起来,林道将军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使用公爵的这些部队,哪怕这些部队在今天以前还算是他的属下,谁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但她总不可能在这方面多嘴什么。
这时,一个副官从前线那里跑来,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前线取得了很好的战果,中路进攻的那堆国民自卫军已经陷入混乱状态,正在朝对面的山里撤退。
林道将军看了眼在旁边站着的炮兵军官,低下头表示高兴和祝贺。他开始从山坡往下走,派副官到战列步兵那,命令他们维持战线,不要追击。但是派出去的副官在半个小时后回来说,士兵们都离开了阵地,因为国民自卫军逃跑的很快,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跑,因此团长命令追击。
“很好!”林道将军说这话时脸上浮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神情,但西比尔很识趣,从那没什么感情的语气中就能品咂出其中一二来。
在西比尔跟着林道将军离开炮兵分队时,隐隐约约,从最左边的树林也能看到零星的火光,但是彼此相距太远了,林道将军手上也没有多余的部队调过去,他便派一名军士骑马去告诉那边掷弹兵营的营长,要他们尽可能地将敌军消灭在树林里,因为他这边部队都追出去了,帮不上什么忙。
林道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公爵交于他的这些部队,似乎是将他们都忘记了。
西比尔对于林道将军同军官们的谈话以及对方所下的那些命令都看在眼里,她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是作为一名指挥官,但林道将军的存在并不比任何一只猴子在他这个位置上干得更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下任何实际上能够称作是命令的命令。他只是努力装出一副指挥官的样子,在下属没有依令行事以及自作主张时仍保持着这副样子,似乎只要这样,所有发生的成果尽管不来自于他的直接命令,但也是符合他个人意愿的。
西比尔看得出来,因为军衔和职位所限,在阵地上的底层士兵们并不清楚他们这位将军的底细,那么,就冲之前林道将军表现出来的那种所谓的‘大将风度’,虽然只是在阵地上逛了一圈,士兵们的精神面貌就让兴奋盖过了恐惧,那种想要在长官面前表现一番的跃跃欲试,在许多资历较新的士兵身上表现的非常明显,就是某些老兵们也认为林道将军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毕竟,那位安德鲁公爵在从来都不会迈出他那顶帐篷……
林道将军带着西比尔一行人越过堑壕,一路往下,这里的枪声响的仿佛就在身边,因为射击会带来大量白烟,他们愈往前面走,就愈是看不见什么,但是,这也愈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真正的战场。
西比尔开始碰到伤员了。
有一个人,被子弹打中了嘴巴,她看着那个人一只手捂着腮帮子,一边发出呼哧呼哧像是猪叫的声音,吐着血。而她碰见的另一个人则是被两个人架着,他的喉咙处血肉模糊,血就像是从瓶子里倒出来的那样流到他的前襟,他脚下的泥土往往不等他脚踩到那里就完全变了颜色,那张不甚年轻的脸上有一种痛苦,几乎和恐惧融为一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小径,沿着山坡,或许说该是山沟的一处通路往下走,在稍显平整的土地上,有几个并排躺着的人,这些人是被自己人从前线拖回来的。他们还遇到了一群士兵,并不是所有人都受伤了,他们看到了林道将军,但是还是我行我素互相喊叫着。
在前面一点的一团白烟里,已经可以看到打退了进攻,这时候在稍作休整的一排排士兵们,为首的军官看到了将军,立马叫喊着去追刚刚的那群士兵,要求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归队。
西比尔闻着浓重的硝烟味,看着那一张张被火药熏黑的脸,有些人在给枪支做护理,有些人正从口袋里掏出子弹玩,还有些人,她看着离她有些远的一些士兵还在射击……可是,既然敌军已经被打退,这射击又是在射击谁?她问他们,毫无疑问,他们也不知道。
这个只剩下一个营编制的团长也是个老头,和林道将军比起来,年纪可能小不了太多,他脸上的笑容堪称明媚。他向林道将军报告说,国民自卫军的进攻已经被打退了,有一小队骑兵企图向他发起进攻,但在支援来到之前,那些人也被打退了,他派出了一半的人进行追击。前面的被打退还好理解,而后面的被打退,就是这位团长自己也说不清楚,实际上,在这半个小时内他对于他所指挥的部队以及部队面临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不知道敌军准确的方位,在敌军骑兵来了又走之后,他也不能笃定究竟是打退了对方,还是对方就只是虚晃一枪,也没有发生任何实质上的接触就走人了。
西比尔在这时就还是静静听着,她听着这名团长挥舞着双手说:“整个战线是稳步向前推进的,我们马上就要俘虏一些人了,就是这时候,有人喊骑兵。我们就开始射击了,不是朝着那些逃跑的步兵,而是朝着随时可能在烟雾中冲到我们面前来的骑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都知道,让步兵被一群骑兵近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林道将军还是低下头,表示对于眼前的一切理解,对于团长的做法赞同,表示一切的一切都符合他的愿望和设想。
他朝副官转过身,命令已经调过来的预备队。全部的预备队都过来了。西比尔惊讶的发现林道将军的脸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不该是一张七十一岁老人的脸能够表现出来的一种年轻,那原本无神的眼睛就像鹰一样,藏着几分锐利,那种努力装出的指挥官的样子也不见了,他举手投足的动作是那么缓慢和从容不迫,并不是标准的迪特马尔正规军军人该有的样子。
这名团长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恳请林道将军不要再往前走,因为敌军随时会再回来。
“他们有六路人呢。”瘦小的老团长瞅了瞅林道将军,又瞅了瞅西比尔,但是西比尔一句话不说。
“啊,他们回来了。”团长看着阵地之外,发现下属们仅仅是无功而返后,他对林道将军用起了请求的语气,“将军,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他们吧,这种晚上进山和那群人打,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林道将军没有搭理他,他命令这个只有一个营的团停止射击和调整队形,给来支援的预备队腾出位置。
西比尔能够看得清这些预备队士兵们做工精良的制服,也能分得清这其中的军官与军士,可以看到属于丰查利亚群岛岛旗的旗杆。
在这时候,从维拉斯湖的另一边刮过来一阵风,那原本遮天蔽日的白色烟雾就像舞台上的幕布那样被从一边拉到另一边,于是,在无功而返的士兵们背后,那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在,那是一队以纵队行进的国民自卫军。
“走的真整齐!”西比尔听到将军的那名副官如此说。
而林道将军的预备队,这是一个半营,他们一路轰走挡在他们前面还不走开的团长的士兵,不等走到将军面前,西比尔就能透过脚下的土地感受到他们齐步走的脚步声。
真是沉重呢!
站的离林道将军最近的一个预备队士兵脸上带着一种幸福的笑容,显然,此时此刻,他除了想要在他的长官面前表现出勇敢之外,什么想法也没有。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西比尔在对方每走出一步的时候都在心中如此喊着。她抬头看他们,也看一直负责保护她的格里姆肖等人,她有一种感觉,她认为他们和这预备队的几百人也是一样如此在心中喊着。
“靠拢!”那个面上带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在最后一个无形的‘一二一’之后极为雄壮地喊了一嗓子。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颗炮弹荡开最后一丝烟雾从士兵们的头顶上飞过,隐约与这样的音律相合,最后落到了队伍中间。
士兵们绕过被炮弹击中的某个可说有形也可说无形的事物继续‘靠拢’的命令。一群作为队伍收拢人的军官在这时候也像个普通士兵那样行动着。
“你们都是好样的。”林道将军说。
“为——您——效——劳!”预备队里传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欢呼声。
林道将军骑着马绕着这一个半营走了一周,然后他将马的缰绳交给副官,脱下斗篷,最后整了整帽子。
他就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面。
这一个半营不用他发号施令,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主从纵队列为横队,然后常步,以每分钟七十五步的距离往前,排队枪毙。
国民自卫军已经离的很近了,近到以目送姿态的西比尔在营火的火光下已经能看清楚国民自卫军最新裁就的制服,那些在波尔维奥瓦特如此熟悉的饰带和肩章了。她清楚地看到了德兰,对方穿着半高筒的靴子,举着共和国的三色旗。
林道将军还是没有下任何命令,他就在队列前面慢慢走着,然后他的身后便响起了枪声,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
有好几个人倒下了,因为西比尔一直看着德兰,直到林道将军回头喊了一声:“冲啊!”她才发现先前那个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就在那倒下的人里面。
“冲——啊——啊!”预备队里发出一片拖长声音的喊声,而在那样热烈到几乎失控的喊声下,那列成横队的队形也还是雅观、平直的。
西比尔想起来她的父亲,也就是卡尔·德·佩德里戈曾经在答他人问的时候有这么回答过:“您问我为何能够取得如此多的胜利?那我得说,我能够让我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为我而战,为我而牺牲——不是为了迪特马尔也不是为了国王或者其他的某种想法,仅仅,是为了我!”
举旗在前的德兰就是能够让她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为她而战,为她而牺牲——不是为了迪特马尔也不是为了国王或者其他的某种想法,仅仅,是为了她!
“……仅仅,是为了她!”西比尔说出了声,斯卡龙在听到后转脸过来,而西比尔则这时候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林道将军身上,她想,她不会为了误解这位老将军的秉性而道歉的……活人说再多,死人都是听不到的啊。
第57章打仗要死人
林道将军并非是被滑膛枪远程打死的。
他死于白刃战。
在原本的《1564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按照那位制定者的设想,纵队作为一种可以快速进行机动的队形,应当在散兵的掩护下,快速移动到攻击地点,然后展成横队,在与敌军交火的同时继而用刺刀向前推进。
但通常情况下,迪特马尔的国民自卫军常常是以纵队队形径直冲向敌军战线的,因为要想运用自卫军里面的志愿兵和征召兵,就只能将它们以纵队的方式投入作战,德兰也不能例外。
但就如同她在让巴伯·博蒙特将其从迪特马尔语翻译成丰查利亚语时所说的那样:不管什么人为这个时代确立了什么样的规则,这些规则在一开始都是例外,而且几乎都存在例外。
43/150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