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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紧接着,便听见身后传来谢夷冷冷的声音:“想不到你们俩倒是一见如故。”
柳牧之被他的目光刺的发疼,下意识将手从林知霁肩膀上收回来。
谢夷虽然将他留下,却并没有给他任何优待。
柳牧之身上钱财不多,很快就囊中羞涩,好在有谢夷救济,他现在属于是吃人手短。
林知霁无奈地叹口气。
谢夷这已经不是醋坛子,是醋缸了。
他走上前去,安抚地握了一下谢夷的手,还没来得跟柳牧之告别,便被他揽进怀里离开了。
柳牧之看着两人的背影,纳闷地挠了挠头。
他是知道谢兄和林兄弟关系好,但……好兄弟会这么抱在一起走吗?
很快便是清明节。
家家户户门前挂柳,吃寒食,白日出门踏青,晚上则去水边烧纸祭奠。
谢夷也大方地给所有人都放了一日假。
最近因那些江南官员被迫来清溪城拜见谢夷,谢夷每日都得出门应酬。
这些官场老油子不好对付,因而谢夷忙碌不堪,两人都许久没有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于是林知霁便把这次踏青当成是约会,老早便找好了地方。
因为谢夷的计策,如今他们在江南安全得很,恐怕江南的这些官员比他自己还要害怕他出事。
两人便也没有带其他护卫,而是骑着马溜达着过去。
柳牧之原本也想跟去,却被松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柳牧之很莫名:“跟谢兄和林兄弟一起去踏青啊!”
松绿:……
他想到以前在清平院时,青黎总说他迟钝,真该让她看看柳牧之,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迟钝。
他拍了拍柳牧之的肩膀,语重心长:“柳公子,我这是在救你,你以后就知道了。”
柳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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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霁骑着马在前面,谢夷则落后他半个马身。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开满小花的山谷。
林知霁得意道:“这可是我专门问了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
谢夷知道林知霁讨人喜欢。
可眼下他笑吟吟地看着他,笑眼微弯,酒窝深深好似盈了蜜。
令身后的美景都失了颜色。
即便心志坚定如谢夷,此刻也像是被蛊惑一般,罕见地失了神。
林知霁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谢夷回过神:“无事。”
他转身去将马栓好。
林知霁也没多想,将包袱解开,铺在草地上,又将食盒一件件摆好。
谢夷看着他美好的侧影,手指微微蜷起。
想到方才走神时脑中勾勒的景象,竟是两人白发苍苍时,依旧握住彼此的手走在一起。
那场景美得他不忍打破。
却也因为太过美好,竟让谢夷生出一丝忧怖。
正在这时,林知霁朝他挥了挥手:“愣着做什么,快点过来。”
谢夷垂下眼,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朝林知霁走去。
幻象又如何。
只要他想,就能变为真实。
两人在山谷里度过了温馨的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到城内,找了一处人少的水边祭奠。
林知霁看着火光,心情有一瞬怅然。
他不知道,他死后,父母也会这样祭奠他吗?
还是有了新的家人后,就渐渐把他遗忘了呢?
谢夷看到林知霁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与脆弱,心底竟泛起一丝刺痛。
他伸手揽住林知霁:“在想什么?”
林知霁回过神,摇摇头。
谢夷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而是说道:“我听洛之棠说,江南这边有习俗,若是有什么话想同亲人说,可以写在河灯里,顺流而下,就能到对方的梦里。”
林知霁都惊讶了,没想到谢夷竟有这样浪漫的心思。
谢夷从马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盏河灯,还有纸笔。
林知霁本以为谢夷只是说说,却没想到他竟都准备好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谢夷将纸笔递给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知霁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谢夷却能察觉他近来心情低落。
虽然林知霁说起父母时表情很幸福,但谢夷知道,那里有他的心结。
谢夷揉了揉他的头:“想写什么就写吧。”
说罢,转过身走到一旁,将这一片地方都留给他。
林知霁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纸笔,眼泪不知怎么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胡乱地擦掉眼泪。
一开始还写得磕磕绊绊,之后却越来越顺。
写好后,他将那两张纸折好放进河灯里,轻轻推进水中。
河灯飘飘荡荡,很快便汇入了其他的灯中。
而林知霁心底积郁的那些情绪,也仿佛随着这盏河灯尽数散去。
他红着眼走到谢夷身边:“我们回去吧。”
谢夷屈指擦掉他腮边的眼泪:“心情可好些了?”
林知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本以为是自己陪谢夷,却不想竟是谢夷帮他化解心结。
谢夷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谢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倏然看向一旁,正对上树后目瞪口呆的柳牧之。
他冷漠地转回目光,可是面对林知霁时又变回了温柔:“走吧,我们回去。”
林知霁点点头,握着他的手,两人相携离开。
被遗忘在原地的柳牧之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谢兄和林兄弟……竟然是这种关系!!!
林知霁倒也不是孤陋寡闻,从前也听说过男子与男子相恋的事情,可仍旧觉得震惊。
这时,他恍然想起了什么。
难怪以前谢兄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还以为是谢兄讨厌自己,现在看来,谢兄这是在吃醋啊!
他原本还因谢夷对自己冷淡,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眼下却是豁然开朗。
这的确不怪谢兄,全是自己没有分寸。
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地回到房间。
可刚进门,他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的桌前竟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柳牧之转身就要逃。
那男人却只是一抬手,掌风袭来,他面前的门瞬间合上。
柳牧之察觉到这男人似乎不想杀他,于是转过身,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瘦高,鹰钩鼻,看着便有些阴冷。
站起身后,却是单膝跪在他面前。
“微臣鲁伯奚,拜见七皇子殿下。”
第63章
鲁伯奚的话像一道雷一样劈在柳牧之头顶。
柳牧之的第一反应是骗人。
然而鲁伯奚解下来的话和他拿出来的证据,又能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原来柳牧之的生母是一名行宫的宫女,当初在行宫被皇帝临幸,只是皇帝回宫后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而她也是在皇帝回宫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便将消息汇报上去,皇帝大喜,原本要将她接回宫中封妃,谁知此时行宫大火,所有人都以为她葬身火海,没想到她被一名同乡所救,从行宫中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了江南。
之后她生下一名男婴后就撒手人寰,这便是柳牧之。
她的同乡为了保护柳牧之,只能将他交给柳氏夫妇抚养,自己则想办法再次回到上京,多年忍辱负重,千辛万苦才见到皇帝,为柳牧之证明身份。
鲁伯奚说道:“皇族之人的腰间都会有一块月形胎记,殿下可以看看。”
柳牧之愣住。
他腰间确实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小时候娘亲还总打趣说腰间胎记意味着腰缠万贯,说他日后接掌家里生意,定然是蒸蒸日上。
想到这里,柳牧之的心情又沉了下来。
他掀开衣服,露出了腰间那块胎记。
鲁伯奚只看了一眼,便道:“殿下这块胎记和陛下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确定了身份,柳牧之反倒更加茫然。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之子,可现在有人却告诉他,他竟然是皇子。
柳牧之只觉得震惊、荒诞,又有一丝飘忽。
他看向鲁伯奚:“所以……你找我,是想带我回上京?”
鲁伯奚顿了顿:“是。”
柳牧之沉默了。
鲁伯奚问他:“殿下难道不想回去吗?”
柳牧之迟疑了一下。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些来杀他的死士的身份。
谢夷给他看过那些武器、衣服和他们牙齿里藏的毒,那是只有世家和皇族才能养得起的死士。
他当初想不明白,可鲁伯奚告知他的身份后,他一下子便将这一切都串了起来。
想要杀他的人也是皇族之人。
是……他的亲人。
柳牧之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摇摇头:“你让我再想想。”
鲁伯奚皱起眉头,可到底身份有别,他也只能说道:“事发突然,殿下许是一时无法接受,待您想明白了,微臣再来找您。”
-
鲁伯奚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又离开了,却不知道他一离开柳牧之的院子,负责监视的人便将这消息报给了谢夷。
谢夷早就从岑君策传来的消息中,知道皇帝将鲁伯奚派来江南。
只是,他可不相信皇帝把鲁伯奚派过来,便只是为了柳牧之。
倒不是他看轻柳牧之,主要是皇家亲情淡薄,皇帝不可能突然就燃起了对柳牧之的浓浓爱子情,将自己最信任的赤戟卫都统给派过来。
那么,找出鲁伯奚过来的原因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谢夷这段时间可没有闲着,除了时不时上书挑动朝廷神经,和见一见那些被迫来清溪城的江南官员,他最重要的便是将清溪城给彻底掌握在了手里。
旁人都以为他的根基在青州,却不知道他早就在江南布局。
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清溪城,暗中已将这里打造得跟铁桶似的。
按照谢夷的估算,鲁伯奚应该已经到江南了。
可他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他早知鲁伯奚武功高强又十分谨慎,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他了。
既如此,他便故意给所有人在清明放假,给鲁伯奚接近柳牧之的机会,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谢夷远远地坠在鲁伯奚的身后。
然而鲁伯奚实在太过谨慎,七拐八拐才进入了花井巷的一间屋子。
谢夷并没有打算杀掉鲁伯奚。
毕竟杀他的代价太大了,即便自己出手,也没有百分百杀掉他的把握。
而一旦失败,反而会打草惊蛇,反而破坏自己在江南的布置。
倒不如留着他,只要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之后说不定还有能用上他的机会。
想明白后,谢夷便换了一条路回去。
而这条路正好经过他晚上和林知霁祭奠和放河灯的那条河。
夜色清冷。
河面上波光粼粼,竟好似将天幕拽下来似的,零星河灯漂浮其上,随风摇曳,也好似星子闪烁。
谢夷下意识停了脚步。
但随即,极佳的目力便让他看到河面上竟还有一个撑着船的船夫,他拿着一张大网,竟是将河面上的河灯都捞进了船舱里。
谢夷皱起眉头,几个起落便来到了船上。
那船夫见到他吓了一大跳。
谢夷垂眸看去,发现船舱里全是湿淋淋的河灯,有最简单的蜡纸做的河灯,也有华贵精致镶了金银丝的河灯。
那船夫是附近的百姓,发现那些华贵的河灯后,便趁着夜色偷偷划船过来打捞,只是没想到被人发现,跪地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啊,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
谢夷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蹲下来翻找着。
很快,他便在一堆河灯中找到了林知霁放的那盏。
也看到了放在河灯中央的鼓鼓囊囊的信纸。
所幸这河灯是后边打捞上来的,上面的信纸只是溅了几滴水,并没有被彻底打湿。
谢夷小心地将信纸拿出来。
然而在打开的瞬间,他却犹豫了。
最终,他只是将那封信塞进怀里,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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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霁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谢夷果不其然已经出门了。
现在想起昨日的约会,他还觉得有点像在做梦。
在写完昨晚那封信之后,他心底的大石头仿佛终于被搬走了。
林知霁伸了个懒腰,洗漱完走出院子,正好看到柳牧之也走出来。
他顿时被柳牧之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知霁看着他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忍不住问,“你是昨晚没睡吗?怎么会这么憔悴?”
柳牧之看到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林知霁却没注意到,关心地说道:“你要是没睡好,不如先回房休息吧,今天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担心,我帮你跟洛先生说一声。”
柳牧之先前觉得吃白食很不好意思,于是找洛之棠找了个杂役的活干。
“我……”
柳牧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谢夷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巡抚的官服,和往常很不一样,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知霁眼前一亮:“好看!”
然而柳牧之看到他,却想起昨晚鲁伯奚临走前说的一番话。
他说:“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在谢夷身边,应当见过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这还只是江南巡抚,殿下可知,成为皇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所能接触到的权力,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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