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战战兢兢地将眼睛转过去。
入目是一只人类的手。
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横亘手背的伤疤，压着浮凸的青筋。
顺着那只手往上。
是一张它熟悉的，如恶鬼般的脸。
谢夷满脸鲜血，唇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见。”
第75章
03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顾不得自己的命门握在谢夷手上，脱口而出：【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也不怪它如此震惊。
穿书局与这些书中世界根本就不是同一维度，它们系统可以自由穿梭其中，但书中世界的人却不可能进入穿书局，除非像林知霁那样，被它亲自从书中世界带出来。
可谢夷……他又是怎么出来的！！
谢夷自然不会回答它。
他眯了眯眼睛，手下力道又重了些：“林知霁呢？”
03瞬间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抖着声音道：【你……你找他做什么？】
“你现在有资格问我吗？”谢夷淡淡地说道。
多年前，那种掌控03生死的感觉再次袭来。
而且，此时的谢夷远比当年可怕得多。
03立刻噤声，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谢夷这才看向四周。
眼前的一切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目之所及是一片雪白。
脚下的地面十分平整，非金非玉，踩在上面稳稳当当的。
不远处，一本巨大的书展开，上面漂浮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小云团。
谢夷便是从那些小云团中走出来的，他知道，这就是03说的书中世界。
虽然他早已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本书，但亲眼看到，依然觉得震撼不已。
林知霁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生活的吗？
他想起林知霁和他说起的小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03被他捏在手里老老实实的，一声都不敢吭。
好在谢夷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问道：“我再问一次，林知霁在哪里？”
03哭丧着脸：【他不在这里啊。】
谢夷皱起眉：“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03：【他完成任务后，就用新的身份回到原来世界了……】
他这一句话透露出了太多信息。
谢夷当时就怔住了。
他本以为林知霁的身份和03他们是一样的，是为了完成任务，所以进入到书中世界的“系统”。
然而听03所说，却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于是，在谢夷的逼问下，03只能颤颤巍巍地将它如何选中林知霁，又以临时工的身份让林知霁进入书中世界完成任务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也不想的……但你真的太可怕了，我又不想被其他系统知道，所以才找林知霁帮忙的。】03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错了，你别杀我……】
可它等了好一会，才听见谢夷用艰涩的声音问道：“所以，在青州的时候，知霁是为了救我才拒绝任务，之后也是为了找到我才透支积分，最后……受了那么重的伤？”
03还沉浸在害怕中，抽抽噎噎道：【是……是啊，我都说了你不会死的，他就是不相信，要不是我在断线前保了他一手，他早就消失了……】
虽然他的目的只是不想任务失败，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这么说。
谢夷哪能看不出它在想什么，只是这会他已经无心和03计较这点小事。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无法全然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想要杀了他的“系统”。
于是，他先入为主，把林知霁当成了和03一样的存在，对于他说的什么拯救嗤之以鼻。
即便后来，两人在一起。
他也始终怀有一分戒心。
他宁愿相信，林知霁为了任务去帮柳牧之，也不信他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段感情里用情更深的那个。
但其实他的情深根本比不上林知霁那颗剔透的心。
他一直希望林知霁主动将真相告诉他，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这样要求林知霁呢？
他渴求的一切，其实早已握在了手中。
谢夷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恨。
他握紧拳头，掌心那一块来自03身上的金色碎片几乎嵌进肉里，他却浑然未觉。
从书中世界进入穿书局是逆向穿越，若非这一小块金色碎片，他根本做不到。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伤痕累累，承受着可怕的压力。
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鲜血几乎染红了全身。
胸腹被压下的痛意蠢蠢欲动，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03看得咋舌。
这这这……不愧是SSS级任务，这男人对自己都这么狠！
不知过了多久，谢夷才沙哑着嗓子说道：“送我去找知霁。”
03更想哭了：【不行啊，你们是不同书中世界的人物，你进去他的世界，会出问题的！】
谢夷：“怎么不行，你当初不就是把知霁送到了我身边？”
03：【那怎么能一样！】
先不说林知霁在原世界中只是个炮灰，有他没他影响不大，再说，它也是以“系统”的名义把他送进去的。
可自从它把事情老实跟主系统交代后，主系统就已经补上这个漏洞了，他就算想故技重施也不行了。
谢夷轻笑一声：“我也不是非要你帮忙。”
03：【？】
谢夷漫不经心道：“我将你撕碎了，靠着你这系统的皮囊，一个世界一个世界找便是了。”
03：【！！！！】
呜呜呜呜这是什么魔鬼啊！！！
最可怕的是，它知道谢夷不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谢夷曾靠着他身体那一小块碎片，从书中世界进入了穿书局，而从穿书局进入书中世界，只会更容易。
就在03恐惧的时候，谢夷忽然感知到了什么，捏着它倒退了三步。
在他们的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白发白衣的男人。
他容貌俊秀，双眼闭起，眼皮之上却是由无数墨字勾勒出的图形。
03一看到他便呜呜哭起来：【主系统大人！救命啊！！】
而他一出现，谢夷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那是一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压制，仿佛自己成了面对神祇的蝼蚁。
换做旁人，或许当场便跪了。
可谢夷却反而抬起头，不闪不避地看向对方，即便那股压力令他脖颈处青筋迸出，原本稍稍愈合的伤口又再次崩裂。
主系统叹了口气，手掌轻轻一抬，一朵金色的云彩从巨大的书页中飞了出来。
他“看”向谢夷的方向，说道：【这就是你所在的世界，只要你回去，我可以保证一百年内不会出现新的故事，脱离“命运”的掌控，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可他没想到，谢夷竟然笑了：“我可以回去，但我得先见到林知霁。”
主系统沉默了一瞬。
而谢夷已经从这一瞬中猜出了许多东西。
他此时反倒不急了，好整以暇道：“真正被掌控的，恐怕不是我。好好考虑一下吧，主系统大人。”
03目瞪口呆。
他竟然跟主系统讨价还价？！
然后，它就听到主系统再次叹息一声：【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谢夷抬起血淋淋的手臂，满不在乎道：“毕竟正常情况下，人流了这么多血早就应该死了，我没死，必然不是因为谁的怜悯，而是因为我有用。”
他看向主系统，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需要从这个世界汲取力量，可是没有我，这个世界就停滞了。”
主系统身形顿了顿：【你的确很厉害，可是让你进入另一个书中世界，危险太大了，你可以换个条件。】
谢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可能。”
主系统不解：【为什么？】
谢夷沉默了片刻：“因为没有林知霁，我的世界也就停滞了。”
-
林知霁已经回来十几天了。
他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了，03给他换了一个新的身份，并将积分都换成了钱，足够他能在这个世界平安富裕地生活一辈子了。
林知霁在市中心买了一间公寓，在房子里躺了一周。
但说来也觉得可笑，他在古代的时候，天天期待能回来方便快捷的现代社会，可真正回来了，反倒是怀念起了古代生活的一点一滴。
怀念松绿、青黎、岑雪舟、洛之棠……甚至那些爱听他讲故事的士兵们。
以及，他提都不敢提的谢夷。
为了让自己不再沉湎其中，林知霁强迫自己支棱起来，准备去找个工作。
也许忙起来就好了。
林知霁翻身坐起，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具身体便是积分兑换的那具，只是如今不需要每个月的月租了。
两年的时间令他的长相似乎成熟了几分，一头长发披散在背后，与身上的现代装束格格不入。
林知霁握着这一把长发，有些犹豫。
他似乎应该剪掉。
可最终，他也只是将头发绑好，戴上棒球帽，走了出去。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看门的保安朝他打招呼：“林先生，今天这么早出门啊？”
林知霁笑了笑，却没什么谈兴。
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说是要找工作，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想法。
这分明是他自小长到大的城市，他却像是个被隔绝在外的游魂。
林知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恰好看到路边一家咖啡馆要招服务生，他正准备走进去试试，咖啡馆的门却忽然打开，一个男生气冲冲地走出来，正好撞到他。
林知霁被撞得倒退好几步，好在跟谢夷练了那么久的马步也不是白练的，下盘稳住了，但脑袋上的棒球帽却被撞掉了，一头黑色长发散了出来。
对面的男生连连道歉，替他将棒球帽捡起来。
林知霁一边说没关系，一边接过帽子，可却在看到男生脸的瞬间愣了一下。
这个男生的脸竟和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而就这么一会功夫，咖啡馆内又跑出一对夫妻：“林知慕，你要气死我们啊！”
林知霁下意识看向他们。
却发现那正是他的父母。
可他们的目光滑过林知霁的脸，却只有几分陌生的惊讶，随后便追着那个名叫林知慕的男生而去。
林知霁怔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虽然早就从03那里知道，他换了身份回来，父母那边自然不会再有相关的记忆。
可是真正遇到的时候，心头还是泛起了酸涩的茫然。
以及，再次被抛弃的感觉。
于是接下来几天，林知霁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吃喝玩乐什么都有，除了偶尔回公寓睡觉，几乎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公寓，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房间的灯闪了闪，忽然熄灭了。
久违的黑暗席卷而来。
林知霁已经不再怕黑暗了，可是这片黑暗来得如此突兀，他潜藏心底的那些情绪忽然就绷不住了。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
他下意识喃喃：“谢夷，好疼啊……”
就在这时，他恍惚间看见面前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鲜血，似是被黑雾裹挟着从天而降。
林知霁怔怔地看着他。
直到被他重重地搂进怀中。
“找到你了。”
第76章
鲜血的味道和温暖同时覆盖了林知霁。
竟然是真实的。
不是在做梦。
林知霁慢了半拍才伸手回抱，掌心贴在谢夷的背上，感觉到掌下的熟悉触感，他的眼眶瞬间变得温热。
他将额头抵在谢夷的胸口，熟悉的气味侵入鼻腔。
他们分明并没有分开太久，可对林知霁来说却恍如隔世。
明明谢夷没来之前，他觉得一切都好，能吃能喝能玩。
可谢夷来了之后，他忽然觉得格外委屈，心底仿佛有无数酸涩的泡沫在往上涌。
谢夷轻叹一声。
他原本有满肚子的话要对林知霁说，可是感受着怀中的温度，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轻轻地揉了揉他：“别怕，我在这里。”
就像当初林知霁掉进了密室里，他撕破黑暗落在他的身边一般。
林知霁那颗飘飘荡荡的心骤然落了地。
随即，他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焦急地看着他一身血迹：“你是怎么过来的？你身上的血……你是不是受伤了？”
谢夷握住他的手：“我没事，这都是外伤。”
见林知霁不信，他只能将自己如何从书中世界进入穿书局，又威胁03和主系统的过程说出来。
虽然他轻描淡写，但林知霁却知道这样的一次穿梭究竟有多么难。
谢夷只是轻笑着将他的头发捋到耳后：“我找到你了，知霁，还不算太晚吧？”
林知霁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
可是那一瞬，他心上的那片缺口却被谢夷的话填满了。
他抬起头，勾住谢夷的脖子，轻轻印上嘴唇。
谢夷的眸色顿时变得深沉。
如果没有出现这场意外的话，那晚本是他们的新婚夜。
他按在了林知霁的脑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克制着内心的种种情绪，辗转碾磨，轻柔地像是在吻易碎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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