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秦穗语气平静。
“简单,你直接以资助人的身份,把她接到市里住,供她吃喝、上学,只要你愿意,她也点头。”
秦穗根本不需得费心去想,作为过来人,太清楚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变态吧你。”姜悯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还接到家里住,找替身?我才不是那种人。”
“可她们确实长得很像,你也确实是因为她们样貌相似,才会对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山里女孩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你得尊重事实。”
秦穗喝了口豆浆,“那小孩看起来也很需要你的帮助。”
姜悯身体轻微摇晃,像被谁推了一把。
“妈妈——”念念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软软呼唤。
秦穗搁下玻璃杯,“你自己清楚。”她转身去抱女儿。
“呦,这么早都起来了?”谷香岚女士打着哈欠走过来,探头看一眼窗外,嘀咕说“好大的雨”,顺手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热闹广告音填满客厅空旷,冷寂雨声也平添几分烟火气。
手边咖啡早就凉透,苦涩加倍,姜悯仰头一饮而尽,含糊道一声“早安”,转身快步回房。
房门关闭,所有声音隔绝,姜悯身体摔向床面。
跟周灵蕴类似家境的小孩,这世上大把,要是个个都跑到茶厂门口给她下跪鞠躬,她管得过来吗?
秦穗该死的洞察力,精准刺中要害。她无法对那张脸的遭遇视而不见。
无关悲悯,更不是她情操高尚,准确说,是抗拒。
不服、不忿、不忍。
她难以接受,那张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与珍贵记忆的脸庞,被粗暴投入泥泞和烟尘,被生活的粗糙面反复压榨,甚至是“亵渎”。
花园里,树荫下,裙摆蹁跹,发丝飘扬,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灵跳跃,记忆里发着光的,永不褪色的她……
值得被珍视,被安放在一个洁净的,体面的位置。
而周灵蕴,这个意外闯入者,拥有相似外壳的少女,却在暴雨泥泞中步步艰难。
姜悯不能接受,不允许。“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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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单要能吃苦,还要能受……
大家都在给自己充门面,周灵蕴扯谎说她虚岁十六,胜利茶厂也不过是几块彩钢板和夹芯板搭建而成的小作坊。
周灵蕴去过姜悯家的茶厂,人家不叫厂,叫茶业有限公司,名字也好听——“云崖萃”,清雅如山巅晨雾,仅是门前那块停车坝,就比胜利茶厂全部加起来还要大。
周灵蕴把书包和雨衣放在板房门口的塑料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吆喝去干活。
茶农送来新采摘的茶青,周灵蕴需要帮忙卸车,这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雨湿透的鲜叶很沉,好在她平日在家没少帮着奶奶干农活,袖子撸高,小臂绷起细长坚韧的肌肉线条。
后续则是摊青——将鲜叶均匀薄铺在巨大的竹席,晾干水汽防止闷坏,竹耙子不停翻动。
小作坊没什么明确分工,姜悯说得不错,在这里,她就是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
揉捻、炒干这种技术活轮不到她,她就是个打杂的,打扫清洗、递工具,给汗流浃背的老师傅端茶倒水,甚至被老板支使去买烟。
工作环境恶劣,高温、潮湿,噪音和粉尘,不过一上午,周灵蕴灰头土脸,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痒。
终于熬到晌午,师傅们放下事情去吃饭,周灵蕴发现厂里是有食堂的。
她想把奶奶做的蛋炒饭省下来晚上吃,兴冲冲跟着人群往里走,刚到门口,被大腹便便的老板伸手拦住。
“干嘛去。”老板叼着烟,居高临下,眯眼瞧她,“你不是带饭了?”
周灵蕴一愣,抓抓脸蛋,有点不好意思。忽然她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扭头——“你们翻我书包了!”
老板那个七八岁的胖儿子躲在他爹身后,抱着他爹大腿直晃悠,“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玩具都没有,哼!”
周灵蕴赶紧跑回去检查书包。拉链果然被打开,茶壶跟饭盒放在地上,里头裹饭的那件旧衣裳被丢弃在旁,沾满泥汤和碎茶,她的雨衣不翼而飞。
“你们干嘛翻我东西?”周灵蕴红着眼眶回头质问。
穿汗衫的大肚子老板看着她,没吭声,小孩冲她鼓脸,“就翻!就翻!”
“我雨衣呢!”周灵蕴音调不自觉拔高,带着哭腔,“把雨衣还给我,一直下雨,没有雨衣我怎么回家?”
那小孩一听,撇下他爸“噔噔”跑进屋,再出来,身上赫然套着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塑料雨衣。
长长的下摆拖地,他甩着袖子像只滑稽的胖企鹅,冲进雨幕,“呜哇哇”怪叫乱跑。
热血直冲颅顶,周灵蕴把书包往板凳上一放,想也没想就冲进雨里,“你还给我!这是我的!”
小孩被拽住,立即捏起拳头打她,周灵蕴没还手,只是固执地去扒那件雨衣。小孩急了,咬着后槽牙,开始下死力气。周灵蕴眼眶挨了下拳头,真疼了,使劲推他一把。
他没站稳,一屁股坐泥地,还不放过,抓住周灵蕴手腕,张嘴就咬。周灵蕴痛叫一声,心里憋的那股火腾就窜起,她手直接伸过去抠他嘴。
山里孩子打架都带着股狠劲,周灵蕴毕竟年长几岁,力气也大,小孩吃痛松嘴,“哇”一声大哭起来,面上几道红痕。
周灵蕴趁机用力一扯,雨衣带回,她顾不得衣上泥水,死死抱在怀里。
雨衣是奶奶带她在集上买的,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得来不易,浸透生活的艰辛,她万分珍惜。
他们家明明很有钱,能开茶厂,能给工人发工资,虽比不上姜老板的有限公司……周灵蕴不懂,为什么公司的前面都要加一个“有限”,什么意思呢,像人的生命一样是有限的吗?
她脑袋里乱七八糟一堆想法,总之,能开茶厂,不管厂子是大是小,都比她厉害比她有钱。
那么厉害,那么有钱,为什么要偷走她的雨衣?
周灵蕴站在雨里,呼吸尚未平复,脑子热热的,脸也热热的。
她抱着雨衣还在发傻,突然,从板房里冲出的穿红衬衫的女人朝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脆响。
周灵蕴左脸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被掀翻在地,泥水瞬间浸透她半边身体。
穿红衬衫的女人还不放过,朝她后背猛踢几脚。
“贱骨头!拿你件破雨衣叽歪什么?还敢打我儿子!看你可怜赏你口饭吃,不识抬举的小贱货!死全家的扫把星……”
女人转身抱起地上哭嚎的儿子,心疼哄,男站在屋檐下,吐几个烟圈,眼前这场闹剧似乎跟他全无关系。
食堂里有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有好心人把周灵蕴从地上搀起,回头帮她说好话,“老板娘别生气了,都是小孩子嘛,闹着玩的。”
“闹着玩?”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她这叫闹着玩?!看她把我家强强打得!脸都抓花了!”
周灵蕴后知后觉感到委屈,手臂擦脸,揪着自己一边沾满泥汤的碎刘海,“是你们先偷走我的雨衣,是他先咬我!”
大姐暗暗使劲拧了把她的胳膊肉,“你别说话!”
女人果然大怒,扔下小孩跑过来,手指头直戳她鼻梁骨,“你一件破雨衣才值几个钱,小贱丫头懂不懂感恩?反了你了!”
大姐背过身子,把周灵蕴护在怀里,“算了算了,这点小事生气不值得,消消气消消气,别跟小孩一般计较。”
男人掐灭烟头,不说话,只笑。女人骂骂咧咧回屋,给儿子换衣裳。
周灵蕴站直,摸到自己半边脸肿起来,还很烫,她用力吸气,强忍眼泪不落。
大姐给她拍拍背,“挣钱要紧,是吧?想挣钱不单要能吃苦,还要能受气。”
周灵蕴把地上雨衣捡起来,泥水砸落在她同样裹满黄泥的胶鞋,无声替她落着泪。
在这满腹屈辱,浑身冰冷,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刻——
“周灵蕴。”
平静,却带有穿透喧嚣风雨,坚定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周灵蕴浑身一抖,如被闪电击中。
她僵硬转身。
滂沱雨幕,姜悯撑一把巨大黑伞,静立在砖墙一侧。
她的面容在伞沿阴影下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道担忧的视线,却如同破开乌云的一束暖阳,精准投落在少女颤抖的身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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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蜜蜂一头扎进花朵……
时间仿佛凝固。
厂房持续不休的机器轰鸣声、水泥坝前沸腾的雨花、老板娘刻薄的余音、小孩没完没了的哭喊……
周遭喧嚷,骤然被按下暂停键。
世界安静,唯有心脏在胸腔擂鼓。
姜悯伞下静立,如神邸从天而降,身后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在灰暗的雨景中也显得格外高大雄伟,似某种护卫的灵怪。
周灵蕴脸上还火辣辣疼,手腕牙印渗血,针刺的锐痛,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冻得她牙根发抖,身体本能的保护姿态,双肩高耸,手脚蜷缩。
四目相对那一刹那,空气中迸发出细微的蓝紫电光,奇异暖流浇灌身体,冲垮她所有防备筑起的冰墙。
呼吸暂停,周灵蕴情绪复杂。
获救的欣喜,委屈的爆发,还有许多陌生的东西——虚张声势被洞穿的羞耻,无法言喻的自惭形秽,以及……在她目光注视下,猝然被照亮灵魂的隐秘悸动。
泥潭中挣扎的蝼蚁,猝不及防窥见云端俯瞰众生的月亮。
那光芒太耀眼,她心生妄念。
周灵蕴手指深掐进脏污的蓝色塑衣,面颊肿胀痛感被另一种怪异的炙热覆盖,烧得她耳根都热起来。
她迫不及待想朝她走过去,双腿却像被钉在耻辱柱,难以挪动毫厘。
姜悯其实早就到了。
伞下,她漠然目睹全程,一言不发,直到事件末尾。
——“周灵蕴。”
周灵蕴动了,她袖子抹把脸上的雨,像只落水小猫,挪动细瘦的四肢,颤颤巍巍,走向高大的人类。
她身上每一根湿透的毛发都在讲述她的可怜,她低头抬起爪子想舔毛,打整出一块体面,发觉无处下嘴,呆呆站了会儿,抬起湿漉漉、泪汪汪的眼,喵呜一声。
“姜老板。”
“跟我回家吃饭。”姜悯将伞面朝周灵蕴倾斜,没有“你怎么了”这类废话,也没有帮她出头的意思。
姜悯面表情淡淡,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我带了饭。”周灵蕴低头看她的皮靴,棕色,简单的样式,大方好看。又看看自己,鞋帮裹满黄泥,鞋面落得许多泥灰茶屑。
脚趾蜷缩,周灵蕴鞋面鼓起,嘴巴也鼓起。
姜悯耐着性子,“知道你第一天上班,阿姨多烧了几个菜,专门犒劳你,你不去,我们吃不完,浪费了。”
周灵蕴回头,一直看热闹不闻不问的茶厂老板竟主动朝她们走过来。
“我带饭了。”周灵蕴声音更低。不想留在这里,但不确定老板肯不肯放她走。
男的走到跟前,“欸”一声,点点下巴,启开烟盒递过来。
姜悯半个眼神都懒得给,让周灵蕴去把书包拿上,“那也得找地方热热吃。”
“食堂里有微波炉。”男的满脸谄笑。
姜悯半垂睫,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我接妹妹回家吃饭,没什么问题吧?”
屋里哄孩子的女人走出来,站门口不讲话。
男的歪过身子看一眼门口停的黑车,点头说“行”,“正常午休嘛。”
姜悯拉开车门,周灵蕴伸头往里看,车里很香,还很干净,她摇头,“我走着过去。”
“脏了洗就是。”姜悯直接把人往里推。
周灵蕴对车的概念只有大小,没有档次,三轮最小,货车最大,牛拉的“哞”一声满地屎,拖拉机“突突”冒黑烟。
姜悯的车跟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车臭,像个小房子,放置有颜色鲜艳的抱枕,很温馨。
真皮座椅滴落深色水渍,周灵蕴低头扯着袖子擦,姜悯忽然靠近,雅致暖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周灵蕴面颊一热,忍不住哼出声。
小女孩娇娇绵绵的调子。
姜悯伸手抓了安全带,两个人呼吸可闻的距离,诧异挑眉。
周灵蕴霎时脸爆红。
“咔哒”一声,安全带系好,姜悯说“你哼唧什么”?
周灵蕴疯狂摇头。
两分钟车程,周灵蕴盯住雨刮器出神,直到姜悯拉开车门,给她解安全带。
周灵蕴抱着雨衣,远远,隔着玻璃看见房子里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冲她招手。
“念念!”周灵蕴也使劲摇胳膊。
周灵蕴跟随姜悯进门,念念欢呼一声,立即要扑上来抱,姜悯及时伸手隔开,“姐姐需要洗澡,她太冷了。”
“怎么淋雨了。”秦穗把女儿抱起。
谷香岚女士闻言火速跑来,“我明明给你拿伞了。”
“我没淋雨。”姜悯解释。
每个小孩都有维护她的大人,这感觉十分微妙,念念伸手够,周灵蕴给了她一根手指。小小孩的手软软热热。
“过来。”姜悯走出几步,回头。
周灵蕴牵着嘴角僵僵笑,来不及跟这满屋子的人打招呼,忙小跑跟上。
姜悯推着周灵蕴进卫生间,“赶紧洗,别弄感冒,还有别锁门,待会儿我给你送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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