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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啊。”姜悯声气懒洋洋的。
谷香岚说肯定有,“你今天很尖锐啊。”
姜悯翻身躺平,望向天花板,“福利院那些小孩一般多大?”
谷香岚说都有,“可要领养的话,都会选择年纪比较小的,还没记事的。”
“十四五的还有人要吗?”姜悯问。
谷香岚说也太大了吧,“兴许是有,但对领养人审核会更严,你也知道,快成年了,有些人呐,说是领养其实不知安的什么心,坏得很。”
姜悯对天发誓,她绝无二心,“只是觉得那小孩可怜。”
“哪个小孩?”谷香岚顿时警惕。
可怜小孩昨晚躺房间小床上琢磨一夜,姜老板那番话里琢磨出门道了。
山下大大小小,茶厂无数,正规的不要她,那不正规的呢?
周灵蕴正在应聘。
本来准备一肚子话,门边等到端个大碗吃饭的茶厂老板,听他吧唧嘴问了句“哪里人”,回头指了下对面山上,老板说明天来上班。
周灵蕴走出茶厂,回头看了眼空心砖墙一侧竖挂的招牌——胜利茶厂。她一步一挪,人还懵懵的。
整日天阴沉着,接近傍晚,西边放晴,金灿灿一片,大团云朵镶有金边。
只是落日余晖撒在皮肤仍是冰冷的。
仰头吸了口气,周灵蕴双手揣兜,贴着马路慢慢走,想起还有好多事没问。
最重要的,工钱多少,以及月休,休几天,休息算钱还是不算钱,要不要扣钱。都是蛋挞千叮咛万嘱咐的。
竟全忘了。
好吧,不重要,老板肯要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我有工作啦!周灵蕴高兴起来,马路边蹦蹦跳跳,想迫不及待把这个好消息分享。
说给奶奶听,老人家未必高兴,万玉和蛋挞她们呢?去县里了。
姜老板,姜老板。
黑色轿车行舟般无声滑至她身畔,停稳,车窗徐徐降下,墨色玻璃后一张色差鲜明的脸,冷冽如山巅薄雪。
周灵蕴被晃了下眼,待看清面前人,她脸颊绽放明媚笑意,“姜老板!你是神仙吗?我刚还在想你,你就从天而降。”
挑眉,姜悯嘴角勾起细微弧度,“怎么还不回家,天快黑了。”
周灵蕴两手攀上车窗,“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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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活活把你气死
山里空气好,下午姜悯带表姐和念念去茶园散步。
春季采茶忙,矮处暖和,第一批新梢已经采摘完毕,半坡和山尖的长势慢些,再下两场小雨差不多。
抬臂轻拂,任雨露打湿袖口,姜悯顺手掐个尖,指腹揉碎,送至鼻端,清苦茶汁暂缓心肺苦闷。
四岁的小孩踮脚伸长胳膊去够,学她,茶叶在手心胡乱搓几把,塞进鼻孔。
“好闻吗?”姜悯低头问。
小孩害羞,两手圈抱住脸,躲到妈妈屁股后面,又好奇把脑袋从大人腿缝里挤出来。
姜悯被她逗笑,“我们念念很活泼啊。”
秦穗手心掐了把嫩茶,“这样的能直接泡水喝吗?”
姜悯说“能”,“别喝太多就行。”
秦穗将茶叶小心翼翼送入外套口袋,“在家可闹腾,抱着玩具满屋跑,狗在后面追,‘哒哒哒’左一趟,‘哒哒哒’右一趟。”
“狗呢?”姜悯问。
“我妈那。”秦穗说车里塞不下,“这里的环境倒是很适合狗子撒欢。”
“夏天来避暑最好。”姜悯建议,“山里凉快,还能去溪边玩水。”
“我喜欢玩水!”念念突然大声宣告,喊完捂嘴咯咯笑起来。
孩子的眼睛是晨间草叶上的露珠,成人世界不易察觉的细微绮丽,匆匆而过,倏然回头,冷不丁溅落在手背,激起一点调皮的凉意。
美好的事物总有相似,这样干净清透的眼神,不久前,在同一片山野,姜悯有过邂逅。
“我们到前面看看,”秦穗横指,“那边好像有棵开白花的树。”
姜悯快走几步跟上,思绪回转先前话题,再开口,语气不由添了几分冷硬,“他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说不定外面早就有人,什么领养?八成一早就算计好了。”
秦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又在想那些。”
半哄半劝的,她勾住姜悯肩膀,轻轻碰了下头,“好了好了,我都没气,别在烂人烂事上消耗太多情绪。”
姜悯挺佩服表姐的,无论对人还是对事,投入时倾尽全力,抽身时也干脆利落,横一刀当机立断,竖一刀情丝尽斩,从此各自安好,一别两宽。
前方道路开阔,两人并肩而行。秦穗过来人口吻,温声劝道:“其实你家阿姨说的那番话不是全没道理,如果感到孤单,有个小孩确实是个寄托。趁早要好,三十岁之前,你说的那位四十岁的大姐,毕竟是个例。”
搁从前,这种话姜悯半个字都懒得听,惹烦她还要刻薄几句——世上女人是不是三十岁没生小孩都会自动暴毙?
也是被鬼拍了后脑勺,姜悯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那领养呢?”
秦穗说当然可以,“满足条件就行。”
“什么条件?”姜悯追问。
秦穗细细讲解一番,关于年龄限制、经济状况、家庭环境等要求。
“如果是孤儿或有特殊情况的残疾儿童,条件会适当放宽……”话没讲完,她驻步,偏头仔细打量姜悯侧脸,“不对,你很不对。”
姜悯笑,快速眨眼,“你们不都铆足了劲劝我要小孩,我妈不给我生,我又不愿遭那罪。”
“真要被劝服……”秦穗反而惊悚,“还挺吓人的。”
姜悯加紧两步走到前面去。顽石有裂,秦穗岂能轻易放过,她追上去,语气认真起来,“古时候居丧至多三年,你这三年三年又三年的,我说真的,差不多了。试着谈个恋爱吧?有什么过不去的?”
秦穗的意思,谈得不高兴,伸腿一踹,爱谁谁,结了婚也能离,日子照过。养小孩却是责任重大,让她别轻易跳火坑。
“人都有脾气,小孩也是,如何教养,其中学问大着呢。就你今天中午饭桌上那番话,换作你自己小孩,还不得活活把你气死。”
姜悯冷笑,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换作我的小孩,没机会说出那些话,我不是爱管闲事的妈。”
半小时后,听周灵蕴两手扒着车窗眉飞色舞说她找到工作了。
“就在隔壁的胜利茶厂!老板都没有问我年龄,才看我一眼,一眼,就让我明天上班。”
姜悯脸色渐渐由白转黑。
她的副驾放了一大束山里采来的白茶花,幽幽香气,盈满车室,仍压不住心中烦闷,她忍了又忍,才没当着后座表姐和小孩的面说什么难听话。
“然后呢?”
“我要感谢姜老板。”周灵蕴退后两步,朝姜悯结结实实鞠了个躬,“谢谢姜老板带给我的灵感。”
灵感?姜悯眉头更紧,目露疑惑。
周灵蕴“嘻嘻”两声,小得意,“你不是总说你们茶厂是正规大厂,我才受到启发,差点忘了附近还有好多小茶厂的嘛!”
“你朋友吗?”后座秦穗好奇朝前探身。
周灵蕴朝她晃晃手,大大方方打招呼,“姐姐好。”
乡道车流稀少,姜悯双手松开方向盘,仰靠椅背,面前人影遮挡,她一张脸半明半暗,声线冷冽如冰。
“怎么不鞠躬了,你不是最喜欢鞠躬。”
“欸,干嘛呢!”秦穗伸手推她一把,随后降下车窗,笑脸相迎,“你好啊小妹妹。”
周灵蕴再迟钝,也听出对面话里浓浓的敌意和嘲讽。
她不解,还是认真解释,“有志愿者来学校给我们献爱心的时候,我们都要鞠躬,人家给我们发书包,发文具,还有卫生巾……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我鞠躬是感谢姜老板对我的帮助,就像以前那样,不是乱鞠躬的。”
义正词严,还给她上价值上高度。
姜悯被噎,面上红白相间,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她不依不饶,“那你给收留你的茶厂老板鞠躬了吗?”
周灵蕴张了张嘴,愣住。她忘了。
所以,除了去学校献爱心的志愿者,周灵蕴只给她鞠过躬,尽管她并没有带给她任何实际帮助。
姜悯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脸色刚有缓和迹象,周灵蕴下一句过来,“那我明天给他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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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手捏得我好热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柄淬毒的冰锥,反复凿打内心底线。
尽管极力克制着,连日视若无睹,装作漠不关心,姜悯仍近乎病态着迷那隐秘的掌控一切的错觉——只要她想,“死而复生”不会只存在神话故事。
客厅落地玻璃映照出少女娇小身影,窗外是春日欣欣向荣的花园,姜悯视线几次模糊,又强行聚焦,画面融合、交叠,融汇成天然一卷。
花簇间,那人正小口咬饼干,微风牵动纯白裙边,阳光在发梢跳跃。
致命的相似。
“来,喝点水,别噎着。”谷香岚温言细语,递来清茶。
周灵蕴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含糊说“谢谢”。
茶水很好中和了曲奇的甜腻,周灵蕴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待嘴里咽干净,才转脸牵起嘴角绽出个乖顺的笑,“谢谢阿姨。”
“好孩子。”中年女人眼神温软如水,甚至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中午没吃饱吧?看你饿的……哎呦,真瘦,这小胳膊小腿。”
姜悯无声嗤笑,双肩微微耸动。
漂亮话谁不会说——“差不多得了”、“该放下了”、“人都死多少年了”。
大道理一套一套,轮到自己全是放屁。不过初次见面,瞧她那火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她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邻居家小孩吗?”秦穗好奇凑来,“住得近不。”
是她把人喊到家里来的。当时情况混乱,姜悯句句带刀,吓得车外小孩双手揪着衣摆大气不敢出一个,她不得不出面调解。也是看出念念对这个年龄相仿的姐姐格外感兴趣,眼睛一直黏在人家身上。
姜悯深吸气,闭眼,移开视线,简短讲述近日经过,省略部分内心阴暗纠葛。
“哦——怪不得,一直茶厂茶厂的,我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秦穗再扭头看一眼,老妈子被动触发,满面愁容,“那她不上学了?不行的呀,还是小朋友呢,没满十八岁,不上学以后怎么办,打工都没人要……”
“你忘了她今天是专门来找我炫耀的。”姜悯哼出冷笑,怪腔怪调,极其小人之心,“你不要我,有的是人要我——”
“神经啊你!”秦穗推她一把。
小孩跟小孩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尤其在陌生环境。
念念从进门就表现出极大的善意,主动给周灵蕴递拖鞋,又蹬蹬跑回房间抱来自己零食和玩具。周灵蕴坐在沙发上吃东西,她半边身子都挂在人家大腿,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往人嘴里塞东西。
两腮鼓鼓,周灵蕴表情无奈。
“小姑娘家离得不远吧?”秦穗希望周灵蕴以后能常来玩,“气场蛮合,以后我要是有事不在,念念也有人陪。”
姜悯双手抱胸,倚窗斜立,“你可能看不出来,其实今天是我妈第一次见她。”
秦穗毫无所觉,顺着话头,“这孩子气场干净,招人喜欢。”
“你没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姜悯快速道。
小石子骤然打破平静的水面,涟漪圈圈荡漾开,湖畔潮声细微。
姜悯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逐扫过室内众人,最终定刺向秦穗,她目光穿透时间,将彼此瞬间扯拽回某段尘封的岁月。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秦穗面上笑容凝固,她倏地扭头,迟来的惊疑不定的审视。
眉眼,侧脸,脖颈弯折的弧度,少女天然的忧愁胆怯……那个封存已久,快要被时间完全掩埋的影子,被强行从记忆深处挖掘出。
“我的天——”秦穗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双手死死捂住嘴,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只余满眼惊惧。
秦穗再回头看向姜悯,眼神复杂无比——怪不得、怪不得姜悯态度如此古怪。
“小朋友家住哪里。”姜悯她爸接过阿姨递来的一盘新鲜果切。
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亲近,反光的玻璃镜片遮掩大半惊愕,深沉难辨。
周灵蕴指向窗外,“那边那边还要那边的山坡上。”
想了想,抓抓脑袋笑,“花坑村那边。”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说花坑村,因为她家确实不是花坑村的,只是花坑村比较有名。
姜父恍然,“花坑村我知道,据说曾经有陨石降落,在山顶留下一个深坑,后来长满许多野生茶树,开花时红白一片,故此得名。花坑村的茶油很出名的,得天独厚的地形。”
周灵蕴点头,“但我家不是,我家更远,叫赖头村。”
村名实在不好听,她平日鲜少提及,此时勉为其难说出口,整个人忍不住激灵下,身体小幅度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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