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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惊魂未定,端茶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姜悯示意阿姨扶老人回房休息。
她起身推开大门,走到架高的庭院露台,回头,“周灵蕴,你过来。”
周灵蕴坐在姜悯对面位置,小脸煞白,眼神空洞。
姜悯感觉差不多了。
她双手环胸,慵懒仰靠椅背,目光在周灵蕴脸上停留片刻,伸出两指轻敲桌面。
“叩叩——”
周灵蕴回神,抬头望去。
“看那边。”姜悯一指。
周灵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院里树下拴的黄牛。
她们家没养牛,一来是牛犊子比猪崽子贵得多,二来养牛的人家多是有田的,她们家只有小小的几块旱田用来种菜。
“隔壁家的牛,田国伟家的。”周灵蕴一眼认出来。田国伟小她几岁,也在光明学校读书。
“那就是借的。”姜悯猜想。
奶奶借牛干嘛?周灵蕴奇怪。
姜悯把周灵蕴带到储藏室,周灵蕴见到熟悉的麻布口袋,蹲在地上翻。
红薯是她挖的,辣椒是她舂的,花椒也是她采摘晾晒的。
奶奶给姜老板带礼物了,周灵蕴不奇怪,山里人家,地里富余的,总爱邻里相赠。
看过,姜悯把周灵蕴领回露台。
“今天下午,你在茶厂干活的时候……”
姜悯声音平稳清晰,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周灵蕴的脸,“你奶奶牵着黄牛下山,把东西一袋一袋放在我面前。然后……”
她刻意停顿,留意着周灵蕴神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向我下跪磕头,求我收留你,给你一条生路。她说,就当养只猫儿狗儿,你不白吃,能干活。”
……
姜悯发现,人遭受巨大冲击时,就是会一下呆住不动。
电视剧里经常看到女主角面对飞驰而来的车辆,大脑宕机,傻掉。
原来不是夸张。
是的,是的。周灵蕴感觉自己被一辆无形的重卡狠狠撞飞!
她身体腾空,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周遭景象化作模糊的慢动作。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砰”一声巨响——她重重摔落,骨骼碎裂,脑浆迸裂成烟花。
“你……说什么?”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姜悯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锤,“为了你,她磕头下跪。”
周灵蕴微微张着嘴,魂魄好像从嗓眼里飘出来,茫然低垂着头,呆滞俯视着下方这具僵硬的躯壳。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要面子,周灵蕴当然不例外。她坚强勇敢,会察言观色,能吃苦耐劳……
也臭美、虚荣、人云亦云。
不能粗暴将其归纳为“缺点”,这是鲜活的人性。纯粹的洁白,只存在于想象。
周灵蕴的反应,完全在姜悯意料之内。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姜悯又一次觉得差不多了,她问:“你们在胜利茶厂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又一次弄得浑身湿淋淋?”
不难猜,也不用猜,答案她早已从春梅口中知晓。
周灵蕴本来快要忘记。图书馆借来的科学杂志上说,人在极度痛苦时,会本能选择遗忘。
她本来快要将那屈辱的一幕封存……
寒意此刻汹涌袭来。
周灵蕴开始觉得身上冷,她的头发跟衣裳都湿着,肩膀处,奶奶的藏蓝色的确良外套被水洇透,变成一种更为哀伤的墨蓝,像她常常在暮色渐合时家门前仰望的那片天空。
电不是每天都有,天黑了什么都做不了,城市的霓虹只存在想象,小言杂志里说女主失恋后去酒吧买醉,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熟悉的、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包裹,周灵蕴觉得身上好重,又好冷,如浸泡在寒冬的泥沼。为什么?姜老板这次没有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姜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想帮忙,帮家里的忙,我完全理解。可你现在还做不到,你反倒成为负担,你一直在闯祸,让她担心,让她难堪。”
周灵蕴一下站起来,身后藤编椅与地面发出尖锐摩擦声,眼泪瞬间决堤,她哭喊出声,“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
“我说错了吗?”姜悯微微皱眉。
“我哪句说错了,你可以指出来,反驳我。”
周灵蕴慢慢坐回位置,耷拉着脑袋,长久沉默。
“我可以资助你,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提供好的生活和教育。当然,这些都有条件,我们之后再谈。你奶奶已经答应了。”
姜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锁得更紧,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现在,我需要再次确认你的态度。”
“你要开始为自己的人生拿主意。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你或许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余生都要为此刻的短视而悔恨。”
若是真正的商业谈判,姜悯不会多言,但周灵蕴还是个孩子,她需要更为明确的引导。
“周灵蕴,你不知道你运气有多好。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告诉我。”
纠结什么?你到底纠结什么?周灵蕴被姜悯逼到死胡同。
湿冷的衣物如同第二层皮肤,汲取着仅存的热量,周灵蕴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她下意识回头,寻找亲人的庇护,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却没看到奶奶的身影,只映出自己——烂泥坑里毛发稀疏的小鹌鹑。
也在此刻,她清楚看到她和姜悯的不同。
尽管表情十分不耐,女人体态自然舒展,显然从不曾为寒冷和饥饿所困,她长发垂肩,颈项修长,目光睥然,高贵如临水照影的天鹅。
镜中的她们,天渊之别。
所以,为什么。
周灵蕴嘴唇苍白,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
“你得先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姜悯快速道。
她以后也会变成她这样吗?周灵蕴仍怔怔望着镜中的姜悯。
像她一样漂亮,从容,甚至……咄咄逼人。
“那奶奶怎么办。”周灵蕴低头,揪紧了衣摆。
“你想怎么样?”姜悯开始烦了,“要我也把她接过去,她肯吗?你是你奶奶的孙女,你应该很了解她,你觉得她肯吗?怎么我跟你好像完全讲不通道理啊!”
脖颈弯折,周灵蕴深深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
她吸吸鼻子,憋回泪意,“我有一件事情可以向你求助吗?”
姜悯极度不耐,死死盯着她,半晌,泄气靠回座椅,“说!”
“我跟奶奶离开胜利茶厂的时候,找老板要钱,他不给。”周灵蕴不敢抬头正视,下巴颏往里收着,挤出两个小褶,两只大眼睛用力地往上瞅。
“然后呢?”姜悯问。
“你可以帮我吗?”周灵蕴像小狗作揖那样左手抱右手,“帮我要钱。”
姜悯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周灵蕴半张着嘴,准备好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凭什么?”姜悯一定要她说。
周灵蕴沉默。
“说话!”姜悯冷不丁一拍桌。
周灵蕴吓得浑身一哆嗦。她胆子很小,真的很容易被吓到。
她搜肠刮肚想寻找一个正确答案,想讨得姜悯欢心,可她心里很清楚,此刻唯一能让对方满意的回答,就是她答应接受资助。
那……胜利茶厂那份微薄的薪水还重要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周灵蕴试探着。
姜悯倒有些意外,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话音却依旧冷漠。
“朋友就必须要帮你吗?我有必须帮忙的义务吗?再说你不是一直在拒绝我的帮助,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去要钱。”
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按理说应该很容易搞定的,可她怎么就那么犟,那么难缠。
姜悯无法克制自己吐露出尖锐话语,“你也知道只是朋友。我不是你妈,真没必要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说到你妈,我没记错的话,她早就不要你了吧?”
如一记重拳,打得周灵蕴整个窝下去,弯成只熟虾。
姜悯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扎得她鲜血淋漓。
不愧是大老板,比茶厂那个纹眼线的女人厉害千百遍。
周灵蕴垂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学杀青,还没有掌握技巧,手背留下许多烫伤,还新鲜着,很疼,可她全都感受不到了。
希望破灭的瞬间,并非总是惊天动地。
心房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几下,彻底熄灭,只余死寂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冷。
周灵蕴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水光干涸。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枯井里落下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
手撑桌面,缓慢起身,她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目标明确。
房门开启,焦急等待许久的老人立即起身来迎,单衣之下,嶙峋肩骨轮廓清晰可见。
周灵蕴心痛到无法呼吸。
奶奶为了她,向姜悯下跪,两次。巨大的羞耻感和内心的锥痛压过一切,她要立刻带着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离开姜悯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审视。
“奶奶,我想回家。”周灵蕴眼眶蓄泪,倔强不落。
奶奶一把抓住她手,“你不读书了啊?”
“明天回学校。”周灵蕴只能安抚道。
“初中毕业呢,还有高中的嘛。”奶奶求助望向门口阿姨,“娃娃不懂事……”
姜悯回房,卧室门砸得震天响,阿姨也很为难,“要不今天先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回头找个日子再详说?”
“求求你,跟姜老板说说好话。”奶奶不肯放弃。
“我要回家!”
周灵蕴尖着嗓,用力跺脚,“我现在就要回家!回家!”
“好好好,你们回家。”阿姨回屋找了两件外套,送她们出门,“一次不成,二次再试,姜悯其实挺好说话的,真的。”
周灵蕴没要阿姨的外套,出了门顺手挂在庭院椅背,她走下台阶,解开黄牛。
祖孙俩一前一后,夹着这头沉默的牲口,走出姜家气派的雕花铁门,走上回山的土路。
归途,沉重如铅。
天色暗沉,稀薄的月光勉强照亮山路,连日落雨,地面泥泞不堪,黄牛深一脚浅一脚,人与畜粗重的鼻息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周灵蕴始终沉默。
湿衣紧贴在皮肤,她起初觉得冷,慢慢热起来,身体状况却没有好转,她开始打抖,头昏沉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鼻孔呼出的气烘得嘴唇干裂起皮。
奶奶察觉到她的异样,手掌试探她额头。
周灵蕴咬着牙,“走快点,我要回家睡觉。”她挣脱桎梏,加快脚步,倒在山路上奶奶更拿她没办法。
天黑尽了,手电光束稀微,黑暗如有实体沉甸甸压在双肩,周灵蕴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双腿灌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艰难。
视线开始模糊,周遭树影摇晃扭曲,这条路实在太长,她走了快十五年还没走出去。
“奶奶,我想回家……”她喘息着,声若蚊蚋,话音未落,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软软向前栽倒。
“周灵蕴!”老人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孙女倒地之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周灵蕴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怀里剧烈地打着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我的娃啊!可怜的娃……”奶奶声音带着哭腔,手掌一遍遍抚摸她脸颊。
老人家自认活到这把年纪,黄土埋到脖子早该认命,可偏偏怀里这个小的,这簇不甘熄灭的火种,无法让她视而不见。
周灵蕴是懂得感恩的孩子。才七八岁大,趴在人大腿,屁股一撅一撅,说奶奶你养我辛苦得很,等我长大一定赚钱孝敬你,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二月间,去刚解冻的坡地上点土豆,她小手冻通红,刨一会儿泥,跑来给人捶腰,笑嘻嘻到处蹭些泥;暑天顶着毒日头割草,还不老实,抓只大青虫偷偷塞进人衣服口袋。
秋收忙,她像只野猴,玉米棒子抱满怀一路走一路掉;腊月风如刀,祖宗俩挤在火边,她把冰凉的小脚塞进奶奶怀里暖着,边啃土豆边说同学坏话……
她是老人枯槁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满怀悲壮,老人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周灵蕴翻转在背。
姜悯当然没想到她们会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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