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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男人,睡在简易行军床上,比周灵蕴还要瘦个十好几斤,像林子里那些断得到处都是的枯树枝。
他一直咧着嘴笑,喊“唐书瑶”,“你今天还带了朋友。”
唐书瑶是蛋挞大名。
蛋挞骂“闭嘴”,走过去用一块毛巾盖住他的脸。
他的下半身也盖着一块毛巾,那地方是瘪下去的,空的。
万玉回头跟周灵蕴说“别怕”,“这人是个残废,没有腿起不来。”
周灵蕴“嗯”一声,她知道,这人的腿是蛋挞她爸前几年开车撞没的。他家人都不要他了。
男人被毛巾盖住脸,看不见她们,但不耽误说话。
“万玉也来了,另外一个小姑娘面生,叫啥呀?我想想,是陈梦弟,还是周灵蕴?”
“是你妈!”蛋挞大声说。她回头让周灵蕴跟万玉进房间,“我去把热水器插上,然后给你们找睡衣,待会儿洗澡。”
残废男人揭开脸上毛巾,“洗澡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看看。”
蛋挞说“看你妈”。
蛋挞家的房子在街边,楼下车来车往,万玉说有点吵,周灵蕴倒觉得挺热闹,“这里四处都很亮,很多灯。”
万玉坐在床尾位置,拔了下刘海,“是你家住得太远了,没有灯。”
她想了想,蹦跶到周灵蕴身边抱住她,“没事啊,很快你也要住到有很多灯的地方,欸那个老板有没有说带你去哪里?”
周灵蕴摇头,“还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有手机吗?”
万玉去蛋挞的书桌找来纸笔,给她记下自己的秋秋号,“等你有手机了记得加我,我有空去看你,因为我很快也要去大城市了!”
周灵蕴用力点头。
她们三个挤在小小的淋雨间洗澡,水汽氤氲,年轻的身体坦诚相见,蛋挞看了一圈,说“我胸最大”。
万玉竖指,“小声,不要被外面那个死残废听到了。”
蛋挞眼一瞪,“我打死他!”
周灵蕴容易害羞,总是背对她们,蛋挞和万玉交换个眼神,默契左右夹击,吓得周灵蕴直喊“救命”。
她们关了客厅的灯,洗完澡尖叫着快快跑进房间,残废男人含糊不清的呓语隔绝在门外。
周灵蕴坐在床边,扯开衣领查看,“好痛,肯定是你们给我揉坏了。”
蛋挞骑过来,笑嘻嘻说“检查检查”,周灵蕴往后躲了下,蛋挞说认真的,手指四处按了按,“是在长大了,发育了。”
周灵蕴再次扯开领口,脸埋进去看。
她长大以后是不是跟姜悯一样?
蛋挞是独生女,从小受宠,有独立的起居室和一米八宽的大床,三个小女孩躺,够够的。
她们挤在一起,真是说不完的话,熬到凌晨两点,仍毫无睡意,好几次说“睡了睡了”,其中一个突然说“欸你们知不知道那谁谁”,又爬起来讲个没完。
中途,周灵蕴起床摸黑上厕所,凭借记忆走到客厅正中,忽觉腿边一阵黏湿的怪异感觉,她吓了一跳!停在那不敢动!
那触感却并未消失,甚至变本加厉使劲捏了她一把。
周灵蕴心中大骇,疾疾退后,喊叫出声。蛋挞和万玉闻讯赶来,问“怎么了怎么了”,同时拍开客厅灯。
后背抵墙,周灵蕴惊魂未定,看到残废男人满口黄牙正冲她笑。
“他摸我腿!”
蛋挞脸色大变,冲上去,照着残废男人“啪啪啪”连甩十几个巴掌,直打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打完,蛋挞站在那,守着周灵蕴上厕所。
残废男人口鼻渗血,还不消停,闭眼噘起嘴巴,“嘘嘘,嘘嘘——”
蛋挞气得眼眶发红,找来臭袜子堵住他嘴,发狂大叫,“我不许你玷污我朋友!我不许!”
周灵蕴冲完厕所赶紧跑出来,残废男人仍然感觉良好,抓着她袜子使劲嗅,“唐书瑶的袜子是香的,好香好香,嘿嘿……”
蛋挞气昏了头,冲去厨房拿刀,“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周灵蕴和万玉吓坏了,拼尽全力抱住蛋挞拖回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蛋挞坐在床上“哇哇”大哭,一面哭一面捏着拳头使劲砸床,“他为什么还不死啊!为什么还不死!能不能快点去死!”
她的眼泪绝望而悲伤地流淌,周灵蕴和万玉左右抱住她,也小声“呜呜”哭出来。
周灵蕴扯着睡衣袖子不住给她擦脸,“要不你也走吧,你跟小哑巴一起走吧,不要在这个地方了。”
蛋挞是她们的大姐姐,给她们出主意,带她们吃饭玩耍,无论遭遇什么,从来是胸有成竹、志气满满的样子。
周灵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蛋挞,愤怒的蛋挞,脆弱的蛋挞。
为什么?凭什么?
她们像被随手丢弃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一把种子,挣扎着破土,却仍要承受那永无止境的风吹雨打。
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那么多无可奈何,难以割舍……
第26章 “我是她的童养媳。”……
凌晨四点, 几个刚从烧烤摊出来的醉汉摇摇晃晃从窗下走过,他们扶着电线杆小便,含糊低语几句, 继而爆发出大笑。
偶有车辆驶过,多是夜运的货车, 停在漆满开锁和梅毒广告的卷帘门前, 伴随“哗啦”一声巨响,白炽灯光亮倾泻, 车里的人跳下来一筐筐卸货。
环卫工开始上班,握把大大的竹笤帚,沿街缓慢行来,“唰啦”、“唰啦”。他推一辆自制小车, 不时停下脚步,翻出垃圾桶里的塑料瓶装进编织袋。
……
芸芸众生,人间常态。即便如此,也是周灵蕴短暂生命中不曾经历的。
车流汇成的光河不曾停歇,带着属于别人的喧嚣和方向, 奔向她无法想象的远方。她微微睁大眼睛, 半只脚踏进这个“很多灯”的世界, 一切都让她觉得好新鲜。
“周灵蕴, 纸。”
“嗷——”周灵蕴骤然回神,匆忙抓起桌面纸巾,返回床铺。
蛋挞擤出好黏好大一泡浓鼻涕, 纸巾都兜不住,指缝里流出来。周灵蕴继续给她递纸,又快速扯来一张,洇去她眼角湿痕。
房子隔音很差, 蛋挞安静下来,客厅里躺的残废男人断续呓语清晰传进耳朵。
“唐书瑶,你把我杀了吧,你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岁,杀人不会被枪毙,你快点杀了我,我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唐书瑶,求求你杀了我……”
“我堵住他的嘴!”万玉掀开被子要下床。
蛋挞拽住她,轻轻摇头,“他经常这样,就是故意惹怒我,你不要管他了。”
周灵蕴手掌落在蛋挞后背,慢慢顺着,蛋挞左右拉着她们倒在床上,扯被盖住肩膀,“还好今天有你们,我妈经常不在,我下班一个人回到家里真的很害怕。”
蛋挞说,她并不是每天都那么勇敢,那么厉害,到处跑去扇人巴掌。
“只是因为你们来了,我想保护你们。”
“你妈为什么不回家?”万玉问。
“她打牌。”蛋挞说。
“那叫小哑巴来陪你吧。”周灵蕴建议。
蛋挞先是点头,又摇头,然后握紧她手,双眼在瞬间迸发出奇异光彩。
“你说得没错,我们要走了。一开始小哑巴会来陪我,他睡在客厅,那个人就不敢说话,因为只要他一说话,小哑巴就用火钳打他。后来小哑巴在酒吧找了一份工作,从理发店下班就直接过去,干到凌晨一点……今天你们来,我说你休息一下吧,我们的钱应该够了,他才没去。”
周灵蕴和万玉激动起来,问什么时候走?蛋挞竖指,“小声,不要让那个人知道,他可能会跟我妈告状。”
她们死死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蛋挞小声说:“等到这个月底,我跟小哑巴结了工资。”
逃?逃向哪里,不知道。
但一定是要逃的。
逃跑这个念头,是她们一眼望到头的黑暗人生里亲手点燃的一根火柴,火光微弱,仅能照亮彼此苍白惊恐的脸,却足够支撑她们找到通往外界的那道细微裂缝。
用双手撕扯,用身体撞击,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在,她们每个人都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第二次新生。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绵长的呼吸声,她们终于睡着了。
空气里,沐浴露的橙花香气与眼泪的咸涩交织,甜美怡然,生涩悲壮。
周灵蕴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走在宽阔的大马路上,路的两边许多漂亮的商店,有一双手牵着她,她看不到那双手的主人,但能清晰感受到那双手的温度。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在路的尽头,有一座发光的粉色城堡,她知道她会住进那里。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几个亮亮的大方块落在书桌和地砖。
蛋挞坐起来,嘀咕说“闹钟怎么没响”,摸出手机一看,早就没电了。
“不上班了,我们今天继续玩。”蛋挞决定。
周灵蕴和万玉当然开心,可又担心蛋挞被扣工资,蛋挞靠在床头打了个哈欠,“打工嘛什么时候都可以打工的,还愁没机会打工啊?但是过了今天,我们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周灵蕴顿时紧张。
“因为我再也不想回来了。”蛋挞说。
万玉挥舞着手臂,说“赶紧赶紧”,让周灵蕴记下蛋挞的秋秋号,“我们不在这里见面,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呀!”
昨天吃完烧烤,没剩多少钱,她们决定自己在家弄饭,把车票钱留出来,剩下的买菜。
她们三个一起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看到别人扔掉的烂西红柿,周灵蕴捡起来,说只是外面被撞到,里面还是好的,蛋挞敞开塑料袋让她放进去。
她们回家煮西红柿鸡蛋面,从冰箱冷冻层发现一块可能十年前放进去的肉,集体欢呼,丢进锅里煮了切成块,用豆瓣酱胡乱炒了下。
她们并排坐在阳台上吃面,天气很好,春天的风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行军床上的残废男人用力呼吸着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大叫,“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碗!”
短暂安静,她们面面相觑,选择不予理会。
吃完面,她们一起去洗碗,走到客厅,不约而同挑衅看向残废男人。
残废男人小声自言自语。
他说,如果我跟你们一样也有腿就好了。
他说,我不会一直赖在这里。
他说,我也想逃跑。
他说,想逃到一个不被人嫌弃的地方。
蛋挞进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裹上炒肉碗里剩的薄薄一层红油。
残废男人吃得很香,他中途抬起头,“唐书瑶,我跟你说件事情。”
蛋挞冷冷地看着他。
他担心被打,也担心面碗被抢走,等到碗里吃干净了,下一句才冒出来。
“唐书瑶,你妈在外头有男人了。”
他说,早上你妈回来过,换了身衣服,看到门口的鞋都没推门进去看你。
“戴上丝巾,化好妆,又走了。”他真的很无聊,学女人抹口红的样子,嘴嘟得高高。
蛋挞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她们换鞋下楼走出半条街,周灵蕴察觉不对,问她怎么了。
“没事,反正我也是要走的。”
蛋挞静了静,“哈哈哈”笑起来,“等到我爸回家,发现家里只剩个残废,我猜他鼻子都要气歪!”
她语气少见带了一种恨,“他活该,谁让他喝酒,谁让他喝了酒还要去开车!”
周灵蕴和万玉不知该说点什么,蛋挞很快自己调节好,“我带你们去县一中吧,你们一个读完初中就要去出去打工,一个要去别的地方读高中,不管读还是不读,都可以去看看,高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蛋挞时常会冒出这种让周灵蕴感觉充满智慧的句子。
周灵蕴揽住她的胳膊,挺感慨的语气,“你说我们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陷入一团迷糊,拧着眉毛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
万玉举手,“做什么职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
周灵蕴目光期待,万玉不卖关子,“我们都会变成大美女!”
三人大笑。蛋挞连连点头说好,“一定会变成大美女!”
蛋挞以前在县一中上学,她因为经常迟到跟看门的老头认识,带着她们大摇大摆走进去。
周六,高一高二的学生不上课,蛋挞带她们偷溜到自己从前的班级,把别人抽屉里忘记带走的盒装牛奶和薯片掏出来吃。
蛋挞站在讲台位置,翻着点名册,发现上面的名字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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