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是小姑娘很珍贵的东西,不要用你浅薄庸俗的价值观去衡量。”姜爸对姜悯的任性妄为越来越不满,“你有没有礼貌?”
“我想看看,不行吗?”姜悯抬头,“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少跟我说教。”
“欸欸!”谷香岚插进两人中间,“别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秦穗低头跟女儿说了几句话,念念从房间里抱出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绵羊,双手举高,“送姐姐。”
周灵蕴下意识看向姜悯。
“收着。”姜悯说。
周灵蕴这才喜滋滋接过。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玩具,小绵羊好软软好可爱,她抱在怀里,眼对眼瞧一瞧,嘴对嘴亲了亲。
“我给你买一床。”姜悯豪气。
“你差不多得了。”秦穗轻轻踹她一脚。
楼下看门的保安还没撤走,上来说外头有人找,“仨小孩。”
阿姨走到窗边,瞧清楚了,“小蕴,好像是你朋友。”
周灵蕴抱着小绵羊跑出去,万玉,蛋挞和小哑巴都来了。
她欢天喜地奔向她们,“你们是不是专程来送我的!”
“周灵蕴。”蛋挞小声喊她。
三人愁容满面。
就在周灵蕴离开县城的第二天,蛋挞和小哑巴向老板提出辞职,也许是理发店不需要那么多员工了,老板格外爽快,立马就给她们结算了工钱。
蛋挞买了个大行李箱回家收拾东西,还给残废男人带了碗牛肉面。
她知道瞒不过他,跟他说了很多好话,甚至承诺以后赚到钱回来看他。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他明明答应我不会出卖我!我都没有跟他计较以前的那些事,我还给他抬了牛肉面……”
——“唐书瑶要跑!”
——“她有钱了,她要跟小哑巴一起跑!”
蛋挞今天没有化妆,她脸上的皮肤原来那么白,因此额角那些突突直跳的暗红血管就显得格外触目心惊。
周灵蕴看着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颗心为她揪着,担心下一秒那些血管就撑破皮肤爆裂开。
“我妈拿走了我跟小哑巴所有的钱!她威胁我们,她骑在窗口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把钱给她,她就当着我们的面跳下去,让车压死。”
“我好恨她!真的好恨,我恨不得亲手把她推下去,让她被车压死,也变成跟残废男人一样的残废!”
“可她是我妈妈,我只有一个妈妈。我总是想到小时候,我们家没出事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坐在超市的柜台后面,我想吃什么,她会板着脸说‘不可以再吃了,牙牙要坏了’,可她还是惯着我……”
蛋挞说,她不明白,她的生活怎么突然就变得一团糟,小超市倒闭,爸爸走了,妈妈开始不回家,客厅永远躺着个残废男人。
周灵蕴坐在房子外面架高的那块小露台,听蛋挞说完这些之后,她惊奇发现,她竟然坐在姜悯以往常坐的那个位置。
天旋地转,她成了别人的指望。
“那现在怎么办。”
周灵蕴隐隐能感觉到蛋挞的需求,可她并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因此音量很小。
蛋挞深深垂下头颅,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像蚊子那么细。
“你可不可以……借,我们一点钱。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蛋挞帮了她很多,现在遇到困难,周灵蕴当然不会丢弃不管。
可她拿什么管?
周灵蕴抱着小绵羊,捏着它的两只羊角,呆呆坐了很久。
蛋挞“呜呜”哭泣,小哑巴耷拉着脑袋站在她身后,万玉捏着她的手。
没有人催促。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周灵蕴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等我一下。”
周灵蕴走到房子里,客厅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
她缓缓朝着姜悯的房间走去,她知道姜悯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压下门把,周灵蕴抬头,看到沙发上的红包,这些天一直没有挪动过位置,像一枚炸弹,机关开启,终于开始进入倒计时。
她无法再视而不见。
然后,是两个座位之外的姜悯。她悠闲仰靠在那里,穿一套米白色家居服,外搭长毛衣,脚上套了袜子,脚尖挂着棉拖,看起来又舒服又暖和。
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
“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姜悯竟先开口。
周灵蕴抬头,微微睁大眼睛。
“去把你那个小本本拿过来。”姜悯吩咐。
小本本在外面客厅,行李箱里,周灵蕴很快回来。
“你在市里的学校虽然已经找好,但因为临近中考,还是稍微花费了点力气。我找妈妈帮忙,妈妈找了她的大学同学,欠人情是肯定的,还得使钱。”
姜悯下巴尖点点,示意她拿笔记上。
小本本摊在桌面,周灵蕴一笔一划。
她写到第六位数的时候,墨水晕染,笔迹穿透纸张,她感到自己手指连同整条手臂在慢慢丧失知觉。
“然后是你上高中和上大学的费用,还不包括日常穿衣吃饭,你说欠我的以后还,这个以后真的太遥远了,你还要上七八年的学,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姜悯手肘撑在膝头,微微倾身,“我没有投资的打算,而且这项投资风险极大,完全有可能血本无归。我让你到我身边来,不是为你将来还给我花在你身上的钱。你在惹我心寒知道吗?”
周灵蕴像蛋挞那样深深低垂着头,冰河里的石头一样冻住了。
小本本上一个又一个的零串起来,变成一条锁链,套住她的脖子,她几乎不能呼吸。
“拿去。”姜悯起身。
红包“啪”地摔到面前,周灵蕴看到姜悯细细尖尖的手指头戳在笔记本上,“以后,不要让我看到这个东西,也不要让我再听到‘还钱’这两个字。”
门“砰”一声,姜悯离开。
周灵蕴又在房间坐了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红包里有多少钱,具体数目也不重要了,她把笔记本上写满数字的那一页纸撕下来,撕成碎片,塞满嘴巴里慢慢嚼,拉长了脖子咽下去。
此时此刻,周灵蕴终于醒悟过来——奶奶为什么不停在给别人磕头。
她感到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掐在她后脖颈,迫使她弯曲脊背,以额触地。
耳边、心底,传来沉闷回响。
第28章 她一辈子都是姜悯的小媳……
在光明学校, 个别成绩优异的学生,在老师和校长的推荐下,可以通过镇政府得到一份资助合同, 以确保TA们顺利读完高中,接受更多的教育, 不至于沦落为社会盲流。
“盲流”, 是校长在操场坝讲话时经常提到的一个词。
按照周灵蕴的理解,“盲”则文盲, 毋庸赘述,“流”有流水之意,指没有方向没有引导的水,到处乱窜并自然跌向低处。
周灵蕴后来问老师, 是不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老师夸她聪明,说她的理解深刻独到,教导她要好好读书。
“周灵蕴同学,前阵子你没来学校上课,老师非常为你担心, 你是个聪明、乖巧, 又勤奋懂事的孩子, 老师一直很喜欢你, 现在你得到了资助,也终于想通,要继续上学, 老师真是为你感到欣慰。”
班主任蒋老师拉着周灵蕴在教师办公室说。
签署合同那天,是姜悯开车带着周灵蕴和奶奶一起去的,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干部也来了,她们在一边说话, 蒋老师悄悄告诉周灵蕴,“你这份合同跟别的同学的不一样。”
周灵蕴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单是姜悯的被资助人,还是她的“小媳妇”。
但“小媳妇”这个身份,除了蛋挞她们,周灵蕴谁也不会透露。
蒋老师比周灵蕴还兴奋,“资助人要一直资助你到大学毕业!说你将来考上研究生,还会继续资助,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去国外深造。而且你的高中不是在县城,是市里,都出省了!”
蒋老师说,你一定要珍惜。
周灵蕴郑重点头,听到办公室角落传来的窃窃私语——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们都说她命好。
合同上三个人的名字,姜悯字体极为飘逸流畅,起落一气呵成,明显区别于下方一老一小的呆滞板正。
回到车上,姜悯半开玩笑,“这下你真的卖给我喽。”
没人接她的话,老的呆,小的傻,皆是满脸深沉。
姜悯把合同塞进皮包,尬笑两声,为缓解气氛,手握拳朝后递去,“采访一下,周灵蕴小同学,现在什么心情?”
周灵蕴坐在后排位置,好半天没动静,还是奶奶胳膊肘撞她一下,“老板跟你说话。”
“哦……我的心情有点懵。”周灵蕴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她如实回答。
自跟姜悯相遇,她每天都像做梦。
姜悯笑声轻快愉悦,“我倒是蛮开心的。”
周灵蕴第一次想到用“有钱”来形容一个人的笑音。
姜老板确实有钱。家里顿顿吃肉,她每天跟着蹭饭,吃得满嘴流油。
周灵蕴知道上学要花钱,却不知道要花那么多钱。
她甚至还没有开始上学!钱就流水一样“哗哗”淌出去了。
姜悯不会骗她,姜悯不屑骗人。
周灵蕴感觉自己跑不掉了,她一辈子都是姜悯的小媳妇了。
跟为她上学花出去的那十几万相比,红包里这点钱确实算不上什么。
但这份无足轻重,仅限姜悯。
周灵蕴捏到红包很厚,她没数,也没打算自己留下个一百二百的,尽数交到蛋挞手上。
“留点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我们很快会找到工作,先找个包吃包住的……”
蛋挞声音在抖,红包里的钱胡乱扯出一半,开始点,“我们挣到钱一定会还给你。”
她的手也在抖,钞票散得满桌,白亮的日光下那红比鲜血还刺目。
“我不是故意的……”蛋挞埋头开始哭。
借钱的滋味不好受,周灵蕴进到房子里过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她一定跟她经历了同样的煎熬,痛苦和挣扎。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蛋挞怎么点都点不清楚,干脆不点了,“以后我加倍还你。”
“你全部拿去吧,我现在不需要钱了,而且这钱也不是我的,是我跟……”
周灵蕴不敢再说借,她自顾摇头,“反正不用还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我们是好朋友嘛。”
还是姜悯提醒她——临走之前去见见你的朋友们,跟她们道别。
在很久很久以后,周灵蕴才理解姜悯此时的良苦用心。来自家乡的,少女时代的这份纯质友谊,弥足珍贵。
蛋挞哭得不成样子,周灵蕴无奈喊了声“小哑巴”。
小哑巴跟蛋挞是一条心,他紧紧锁着眉,双手用力比划,说要还,一定要还。
周灵蕴起身,扯开蛋挞随身那个大包,钱往里塞。蛋挞拒绝,几人推推搡搡。
万玉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还是你跟我说的,周灵蕴跟了大老板,以后肯定不愁钱用。我妈讲,穷家富路,你跟小哑巴在外面肯定很多花钱的地方,人家给你,你就拿着嘛!”
万玉帮着周灵蕴把钱塞进蛋挞的大包,“以后挣钱了还。”
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以后”。以后会好的,长大就好了,会变成大美女,会变得超有钱。
蛋挞擦干净鼻涕眼泪,万玉说:“赶紧坐车跑吧,不要又被你妈抓到了。”
“我想见一见姜老板。”拿人手短,蛋挞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像一个卑微的小宫女,“麻烦你通传一下。”
周灵蕴点点头,是门槛里头的另外一个小宫女,“好,那我去请示一下。”
姜悯又回到了卧室的小沙发,这位慵懒的女皇,正无所事事翻阅着那本厚如城墙的《孙子兵法》。
22/99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