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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去年就毕业了,大多数都离开了这个地方,去外地继续上学,或者打工。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快一年时间,不知在笨拙坚守着什么。
她们后来偷溜去了高三班,走廊上脚步声放得很轻,听到老师通过小蜜蜂变得有点沙沙的讲课声,神圣伟大。
周灵蕴看得痴了。她手无意识抠墙皮,贴在窗边,半张嘴呆望着每个人课桌上比城墙还厚的书本习题,这里的学生跟她以前在光明学校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TA们看起来……很爱学习。
——“以后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周灵蕴心里问自己。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抗拒上学。
相反她很期待,极为期待。
但她们最后是被巡视的教导主任发现,赶出学校的。
蛋挞一路走一路骂:“呸!什么东西,也配当老师?”
满大街无所事事溜达,周灵蕴跟万玉计划陪蛋挞到四点,她们还得去汽车站赶车,回村的车四点半停运。
下午她们去两元店给梦弟买了礼物,三点蛋挞送她们去汽车站途中,遇到两个人。
人民大道两边种满香樟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她们一路说说笑笑,周灵蕴起先确实觉得坐在路边那对男女背影有些熟悉,但没细想,倒是那对男女先认出她来。
周灵蕴被人从后边扯住,男女面上焦急神态让她一时难以分辨,她视线茫然,旁边蛋挞和万玉伸手来挡,“你们谁啊,谁啊。”
“是我呀!”女人满脸的笑,眼尾堆聚起细密的褶纹。
“你不记得我们啦?”男人把手里攥的文件夹塞到咯吱窝,掀起衣摆,露出肚皮,使劲拍打几下,“想起来没,我呀我呀。”
“哦——”
周灵蕴想起来了。胜利茶厂那对狗男女。
她飞快甩动胳膊,躲到蛋挞和万玉身后,这对男女仍纠缠不休,伸手来抓。
“干嘛!”蛋挞大呵,“你们抢劫啊!”她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机关门前岗哨,“我叫警察来抓你们信不信?”
这句真是管用,狗男女脸色一变,立即松开手,三个小丫头面前站得板板正正。
周灵蕴藏在蛋挞身后,目光警惕,狗男女对视一眼,有了分工。
男人退后两步,女人上前一步,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一百块钱,觉得不够又摸出一百块钱,手伸到半路缩回来,咬咬牙,翻翻捡捡凑出五张红的,卷把卷把这才递出去。
“你工资。”
“钱——”万玉喊了一声,但没伸手。
蛋挞昂首挺胸,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把周灵蕴严严实实护在后头。
她回头,“怎么回事?”
周灵蕴手拢唇,凑到蛋挞耳边,万玉也挨过去。
听罢,众人了然。
蛋挞下巴尖翘得高高的,“你们想干嘛?”
“没什么呀,就是路上遇见了,想起还没结算她工钱。”女人还是不住递钱,两只眼上下乱瞟,“工资,工资都不要啦?买东西吃,买化妆品。”
她看出蛋挞是她们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物。
“化你妈。”蛋挞却不是好惹的。
她出来混社会不是一天两天,就胜利茶厂那样的小作坊,周灵蕴一天工钱撑死三十块。这婆娘出手就是五百,不正常。
“既然欠她工资,当时为什么不发?”蛋挞质问。
任谁被问候亲娘都不会有好脸色的,女人手臂下垂,当场变脸。
男人胳膊肘捅她。女人勉为其难挤出个笑模样,“当时手边没有现钱。”
周灵蕴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使得狗男女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心里朦朦胧胧有一个念头——或许跟姜老板有关。
蛋挞懒得去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的面无表情看着她们,瞧着要发火,男的肩膀横插进来,缩脖塌背,两眼眯成缝。
“大家乡里乡亲的,厂子关了,工人没得饭吃呀,你帮帮忙,就当积德了!回去跟大小姐说说好话,她那么大的老板,开那么大的厂子,赚那么多钱,何必非跟我们过不去……”
“哦——”蛋挞聪明,一下串联起,“厂子关掉了呀!”
她脸颊绽开灿烂笑容,“那你们找周灵蕴也没有用啊,她只是个初中生,你们压着她的工资不发,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哭着跑回家,现在突然跑过来说找她帮忙,太搞笑了。”
蛋挞拉起周灵蕴要走,万玉小声提醒,“工资呢?”
“不要了。”蛋挞说。
男人在后头追,“那什么,小云啊,你回去记得跟姜老板说一声嗷,我们懂规矩的!该表示的心意一定到位,只要她高抬贵手……”
他连周灵蕴叫什么都不知道。
蛋挞陪万玉和周灵蕴在候车大厅等发车,万玉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五百块钱呢。”
“你懂什么。”蛋挞说:“攀上姜老板这样的大人物,别说五百,五千,甚至五万,将来大把的!哼,目光放长远点。”
蛋挞拍拍周灵蕴肩膀,“记住,你现在是大老板的人了,以后再遇见那对狗男女,直接让他们滚,半个字都不用多说。”
周灵蕴呆呆点头,到现在还懵懵的。
她坐上回家的末班车,万玉在肩膀睡着,随着汽车的颠簸,她的心仍在震颤,身体似乎还停留在人民大道那片浓荫之下。
这次是旁观者的角度,她更为清晰感受到狗男女对她态度的前后变化。
她心里感觉到一种沉重,一份悲伤,还有许多的无奈。
以前总听老师说,“等你们步入社会就知道厉害了”,周灵蕴每次都稀里糊涂的,社会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一点点。
于是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要好好读书。
把给梦弟的礼物拜托万玉转交,她们在路口分别,周灵蕴特意绕了一条远路,只为专门从胜利茶厂门前走过。
周灵蕴远远看到胜利茶厂锈迹斑斑的两扇大铁门严丝合缝,近前果然张贴有白色封条,来自县消防大队,盖了红章,日期是前天。
天色渐晚,胜利茶厂马路对面的野地里升起蓝色的雾气,周灵蕴感到冷,山里的气温比县城低上好几度。
她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走出几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封条和紧闭的铁门。
门,连同门后那段短暂的屈辱时光,永远被封存了。
再见。
周灵蕴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潮湿尘土和暮春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包括理所当然的恨,只是愈发坚定了脚步——她再也不会回头。
回家之前,周灵蕴想去一趟姜悯的家,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背对那扇标志着旧日终结的铁门,她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坚定而踏实。
周灵蕴确定胜利茶厂被查封与姜悯有关,是在发现姜家大门前多出几个穿制服的保安。
姜悯早有所料,为避免纠缠,从厂里调配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
他们比在茶厂上班要轻松得多,可以坐在庭院的户外椅上休息,直到有人出现在铁门前才起身走去。
“我是姜老板的人。”周灵蕴捏着自己的两片衣角,仰脸细声细气。
“什么人?”保安例行盘问。
周灵蕴当时害怕极了,于是,她不得不说出那个姜悯再三叮嘱过的禁忌词汇。
“我是她的童养媳。”
几乎是同时,露台上,姜悯大喝一声。
“周灵蕴!”
“蕴”字喊破了音,姜悯喉咙一阵干痒,脸色铁青。
保安把周灵蕴放进去,当她气喘吁吁跑上露台时,姜悯细细长长的手指头揪住了她的耳朵。
“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天空下起毛毛雨,真奇怪,一见姜悯,周灵蕴的心就变得湿漉漉。
“他们不让我进来。”她被迫歪着脖子。
她冒雨归来,姜悯摸到她湿润的耳发,“进屋去。”
周灵蕴手攀着门框,“我想回家看奶奶,我昨晚就没回家。”
“你奶奶在我家。”姜悯说。
姜悯上午开车带老太太去县里医院体检,老太太每天爬坡上坎的,瞧着瘦干巴一推就倒,身体倒挺硬朗,血脂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别的小毛病也无伤大雅。
至于让老人困扰已久的风湿病,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少劳动多休息,她们开完药就回来了。
姜悯把这些说给周灵蕴听,同时用白毛巾细细给她擦头发。
周灵蕴从发隙和一片纯白的虚影里看到姜悯的脸,灯下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像把一柄竹制的取酒器伸进米酒缸里,甜滋滋酒气上涌,还没喝就醉了。
“没等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吃过饭了,你想吃什么,跟阿姨说,另做。”
姜悯把毛巾扔到水池边,觉得照顾小孩挺轻松的嘛。
周灵蕴原地站着没动,脸上冒出傻笑。
“干嘛?”姜悯回头,一阵莫名。
周灵蕴摇摇头,没说话。
奶奶极不习惯这个家过分的精致、明亮和空旷所带来的疏离感。但为了孙女,她强迫自己长久驻足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光亮里。
当周灵蕴和姜悯像两块磁铁吸到一处,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奶奶,会自觉起身离开,躲进卧室,等到周灵蕴需要她的时候,才悄悄地冒出来。
周灵蕴想吃奶奶做的蛋炒饭,奶奶在阿姨的帮助下,开火“哐当哐当”给她炒了一大碗,陪她在餐桌边吃完,等到周灵蕴踩着她的脚后跟随她进房间的时候,她把人使劲往外推。
“去陪她,陪姜老板。”
“我想你,我想先跟你说话。”周灵蕴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于是奶奶准许她睡前停留在客房,“洗完澡你就去陪她睡觉。”
周灵蕴很多事不敢告诉奶奶,比如在旧书店看黄色小说,还有蛋挞家里那个残废男人。
她挑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人民大道香樟树下胜利茶厂那对狗男女。
奶奶听她说完,更不许她在房间多留。
“你还不去陪姜老板呐?”
周灵蕴洗完澡,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衣,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看姜悯十指飞快敲击键盘,目光着迷。
姜悯忙完合拢电脑,瞟她一眼,“干嘛?”
“我觉得姜老板特别有魅力。”周灵蕴双手撑腮,一瞬不瞬看她,双眼大而专注。
不知为掩饰什么,姜悯顺手拿起小桌上那本《孙子兵法》,胡乱翻开一页。
周灵蕴恍然,“原来姜老板是通过兵法让胜利茶厂关门大吉的!这一招叫什么,釜底抽薪还是借刀杀人?”
姜悯好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确实是他们自己经营有问题,做人也不厚道。釜底抽薪严重了,做人留一线,小惩大诫而已。”
“姜老板,我好崇拜你。”周灵蕴像小猫那样脑袋挨着她的手臂蹭,沙发上翻转身体,露出肚皮,“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少女蓬松柔软的发顶亲昵挨蹭在臂弯,姜悯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熨帖,细微挑眉。
《孙子兵法》?她连目录都没认真看过。但这波确实让她装到了。
第27章 你在惹我心寒
接近两周时间, 从惊蛰到春分。
姜悯倒了一小杯家人自酿的杨梅酒,坐在屋外露台,看远方垄垄茶树排满山间地头, 农人采摘忙碌,云后日光稀薄, 静谧, 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天还是一样冷,清晨和傍晚不时落雨, 迎春花焦焦灿灿,滴落满地碎金。
每年,姜悯都会抽时间回到家人身边。
她无法彻底抛弃工作,邮件和电话仍死咬不放, 有合同要签,有视频会议要开,还不时得前往工厂视察。
但她也在享受家人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高速运转的都市生活常年压榨,她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只有躲进大山, 彻底远离钢浇铁铸的城市森林才能寻得一丝喘息。
温度适口的甜茶, 预先烘暖的睡衣, 深夜滋补的汤羹无声润养, 唯在家人身边,她才有短暂活着的感觉。
有事没事,饭桌上还要跟她爸犟几句, 讲不过就耍赖,拍了筷子气冲冲回房,等人来哄。
家人的溺爱纵容,姜悯将其视作补偿。
对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家人忙于财富膨胀,而过分缺席她成长路径的愧疚补偿。
故而,每到假期末尾,她快要离去时,心头总会缠绕几分不舍。
她是难以忍受孤单的人。
但今年是个例外。
姜悯发现,自己竟隐隐希望快些办完这里的事,回到她漂浮在半空中那个无聊的家。
她察觉到心情的微妙变化。
变化的核心,显然来自周灵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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