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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接近尾声,众人离席,只有念念还坐在板凳,边用平板看动画片,边慢吞吞啃鸡爪子。
饭桌上没啥能吃的了,周灵蕴去厨房架锅烧水,打算给姜悯煮一碗泡面。
“和好啦?”春梅笑嘻嘻凑过来问。
周灵蕴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卤鸡爪还有吗?”
“有有……”春梅去看砂锅,“卤豆腐也来一块吧?”
周灵蕴点头应好。
姜悯不敢出去,怕被人笑,躲在房间里吃周灵蕴给她煮的泡面。
每一根面条都吸饱了汤汁,配料也相当豪华,肉菜齐全,汤底混了卤汁,味道醇厚。
姜悯吃饱喝足,周灵蕴递来一盘洗好的葡萄,顺便收碗。
勉强算和好。晚上没事干,周灵蕴带姜悯打游戏,姜悯吃饱,洗过澡精神多,也没太坑,相比之前,平均下来一局少送五个人头。
周灵蕴打游戏的时候不爱讲话,她很凶,单人路压线压得特别狠,视野和意识又是一流,打野和中路齐上也不怕,边打边退,塔下拿三杀。
姜悯对局,大多时间在等待死亡倒计时,她空闲都用来观察周灵蕴。
每一次抬头,掀眼,她目之所及都在刷新着过去的认知。
周灵蕴真的长大了。
她说她不会离开,也离不开。
姜悯总想到这句。
“你在干嘛?”周灵蕴忽然出声。
思绪被打断,姜悯吸气,哼笑着回神,“没干嘛呀。”
“去带线啊,站泉水养鱼呢。”刀锋舞者踏刃从旁经过,罡风猎猎,长发飞扬。
姜悯“哦”了声。
她怀疑周灵蕴打击报复,在游戏里骂她,让她没法还嘴,还经常把她往敌人堆里引,看她被暴打,随后冷哼,来一句“狗屎一样的意识”。
姜悯玩这个游戏也有一年多了,至今没搞懂啥叫意识。
会补兵不就好了?
九月上旬,周灵蕴离开家,去学校报到,搬进学生宿舍,那是姜悯第一次被独自留在家。
她躺在房间的大床上办公,忽感到口渴,她丢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展开双臂,对着空气大声说“好想喝一杯又香又浓的椰汁呀”,期待周灵蕴马上跑进房间,训斥说大晚上喝什么椰汁,糖分高,伤皮肤伤牙齿,但最后还是会满足她,等她喝完,拉着她起床去漱口。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走廊安静。
姜悯又等了会儿,习惯性期待落空,化作无名火,她刚要发火大叫,制造响动吸引人注意力,才恍然想起,周灵蕴不住在家里了。
尖锐的酸痛猝不及防刺穿心脏。姜悯几乎是颤抖着抓起手机,拨打周灵蕴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轻灵笑闹声一片,隔着听筒,似乎可以感受到大学校园内初秋微凉宜人的晚风,吹拂起少女腮边的碎发。
“喂?”周灵蕴声音传来,带着点喘,似乎刚从热闹中抽身。
她跟舍友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到一边,“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姜悯声线骤然拔高,尖锐近乎刺耳。
她也讨厌极了不会好好说话的自己。她听到周灵蕴一声疲惫而轻微的叹息。
“当然可以。”
“所以你想我了吗?” 总有办法,短暂抚平她尖刺,周灵蕴声音放柔了些。
姜悯嘴硬回答并没有。
她生硬转移话题,“问下你,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都挺好的。”周灵蕴话音轻松,“吃饭好便宜,比外面便宜,种类也丰富。课程有趣,同学友爱,一切都远超我预期。”
她对自己的校园生活感到非常满意。
“当然。”姜悯却难以自制溢出一声冷笑。
“不用待在我身边,轻松不少吧?再过几年就能完全脱离我掌控了。”
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还是彻底暴露出尖酸刻薄的本质?
听筒那头沉默。
“说话啊!”姜悯失控低吼。
她不在身边,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折磨。
鼻吸紊乱,心跳剧烈,她似乎只能通过不断激怒她,撕扯她,用最丑陋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仿佛只有剧烈的争吵,才能穿越空间,触碰到连接于彼此的稀薄纽带。
周灵蕴蹲在食堂附近一颗大石墩子上,跟室友挥手打招呼,让她们先回去。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姜悯并没有得到安抚。
“可是你不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你独自在外面快活!
“我在上学,姐姐……”周灵蕴有气无力。
“那又怎么样!”姜悯简直不敢想象,她现在样子有多难看。
小猫也不解她为何突然发作,担心她,不安凑上前,湿软的鼻尖触碰她手背。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大概是早就预见到失去,在提前排演。
不等周灵蕴回应,姜悯立即挂断电话,唯恐慢一秒就会被她无奈的叹息声灼伤,甚至神经质打开手机飞行模式,抗拒关怀,或是刻意为对方制造不安。
赤着脚,姜悯梦游般踉跄跑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不觉,彻骨的陌生和冰冷爬满面颊。
到底什么是爱,又该如何正确表达爱。
针锋相对,伤人伤己,难道就是她们所能给予彼此的全部?
姜悯彻底陷入混乱。
第68章 我偏要以下犯上呢?
不记得了。姜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对周灵蕴产生了姐妹或老板与下属之外的非分情谊。
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还是之后每一次见面。从清晨睁开双眼,到倦倦深夜降临,阖目前最后一场深情的凝睇。
也许都有。
过往近三十年人生, 姜悯从未对周灵蕴之外的人,产生过这般强烈的情感冲动。
她其实没有很坏, 没有特别毒舌, 也真没那么爱计较。
只是患得患失而情绪起伏超大实在难免。
被做局了?是谁在暗地里使坏,把那个瘦干巴的柴丫头扔她面前, 哼笑一声,然后满脸看好戏的样子,说“要不要管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怎么可能不管。”姜悯心底的声音说。
祖孙俩都跪到她面前来了。
说道德绑架,有点过, 坦白讲,她不是慈善家,她同样有自己的私心。
那张相似的脸蛋或许是周灵蕴进入她世界的通行证,但得以长久生存在她世界的,说是天赋也好, 缘分也罢, 是周灵蕴本身。
是她自己。
是她的热情、真诚、善良, 天真等等等等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
甚至笨拙和固执的一面, 也叫人爱不忍释。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彼此边界就处在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位置。
因为性别, 因为过大的年龄差距,还有老太太孜孜不倦的洗脑,日常相处毫无防备,得天独厚的暧昧温床, 爱与欲日渐疯涨。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
这是周灵蕴进校前一天,姜悯发给舒颖的微信消息。
[谁啊?]
舒颖明知故问。
[小猫。]
姜悯含糊其辞。
[那正常,毛茸茸小动物,谁不爱。]
舒颖耐着性子陪她演。
[不是小猫。]
[是小猫养的小猫。]
姜悯回。
[说什么绕口令呢。]
[有屁就放。]
[磨磨唧唧。]
舒颖开始施压,仇恨的小火苗熊熊燃烧,迫不及待看到她失控暴走。
姜悯简直要被逼疯。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你连跟我都不敢说,将来怎么办?]
[学校里头全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
[乱花渐欲迷人眼。]
[谁扛得住?]
舒颖一顿乱敲,办公室发出兴奋鹅叫。好幸灾乐祸。
[你真贱。]
姜悯被精准拿捏。
[说不说!]
舒颖持续施压。
[我喜欢她。]
[周灵蕴。]
终于。
这两行字刚敲出来,头顶猝然一阵响动,姜悯吓得浑身一抖,手机掉地上。
周灵蕴愣了下,正要弯腰去捡,姜悯抢先捞起,摸到开关键,迅速熄灭屏幕。
“你在干嘛?”周灵蕴警惕眯起眼睛。
“没啊——”姜悯声线颤抖,尽管极力压制着,效果却微弱。
她倒打一耙,“你干嘛说话那么大声,你吓到我了。”
周灵蕴莫名其妙,“我说我想买个床帐,我正常说话音量。”
“你买呗。”姜悯蜷回沙发角落,假意检查手机有没有摔坏,“这点小事还专门跟我说。”
“想问问你的意见。”周灵蕴却没那么好打发,紧挨着她坐下,“我看网上说,要买遮光性比较强的,保护隐私,还方便睡懒觉。”
“是,没错。”姜悯有不好的预感,解锁屏幕开始清理聊天记录。
“我看你跟谁说话,天天抱着手机聊。”周灵蕴说着就要去抢。
姜悯飞快举高手臂,“干嘛?”
可她忘记了,周灵蕴现在长得比她高,她卧姿更没优势,周灵蕴撑身在上,毫不费力,一把握住她手腕。
“你干嘛!”姜悯尖叫,左手换右手,也是急昏了头,竟然把手机塞进衣领,平贴胸部。
周灵蕴跪姿,一手撑在沙发背,一手还捏着她腕子,被她神操作秀到,不可置信看着她。
“为什么非要看我手机?”姜悯只能通过不停说话掩饰内心慌乱。
“为什么不能看。”周灵蕴平静回道。
“你以什么身份看我手机?”姜悯继续往外丢,心跳如鼓擂。
半启唇,愣住,周灵蕴有被问到。
她思索两秒,“你的家仆。”
姜悯隔着睡衣按住心口的手机,起身欲逃回房,屏幕温度几乎烫伤她,“家仆?那你属实有点拎不清自己了,家仆没有这种权利。”
周灵蕴仍不打算放过,追去房门口,“我偏要以下犯上呢?”
姜悯愕然回头。
“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周灵蕴最后问道。
姜悯从她表情和话音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如果她回答“是”,周灵蕴是追问不休,还是转身离去?
“我给你看行了吧。”姜悯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要,你早删干净了。”周灵蕴调头就走。
跟舒颖的聊天记录当然不能给她看,那该如何让她满意,姜悯想不到。
周灵蕴搬去学校宿舍那天,姜悯开车把她送到校门口,主驾位不动如山,看她拖两个大行李箱慢吞吞往里走。
姜悯跟舒颖的解释是,学校美女太多,她年纪大了,担心比不过,闹得自己心里不痛快。
舒颖“哼”一声,不置可否。
等着看好戏。
周灵蕴收拾完床铺,躺上头给蛋挞发消息。
[我老板谈恋爱了。]
[忙着去约会,我去学校报道都不送我。]
[然后呢?]
蛋挞问她的感受。
[好不爽。]
[她是不是嫌我小?]
[但她初吻是跟我!虽然是我主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以后把人带到家里来,我就这么跟那人讲。]
周灵蕴盘算好了。
来一个她杀一个,来两个她杀一双。
蛋挞发了段小视频过来。
女生竖起大拇指,摇晃出虚影,“姐,你是这个,你是这个。”
又打字回复。
[没看出来,以前真没看出来。]
[还是个狠人。]
[我是狠人。]
周灵蕴重复。
话虽如此,周灵蕴还是挺挫败的,偏偏‘喜欢’这玩意强求不来。
她搬到学校宿舍的第一周,有在刻意减少跟姜悯的联络,是出于避免过度打扰的考虑,也是在暗搓搓报复。
周灵蕴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心念相通。
力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不好过,姜悯一定也不会过,她用惩罚自己的同时也惩罚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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