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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灵蕴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又流出来,掉在灰黑色的人行道地砖。
姜悯句句有理,可她耳朵里只听到了“我们”二字。
我们,那个“我”,与她无关。
大脑完全被伤痛占据,此刻的周灵蕴一句道理也听不进去。
“可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处理好了,我已经处理好了,我交了火化的钱了,还有小猫抢救的钱。”
她用力摇头,“我不需要你也处理得很好,你不在的时候,小猫死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也熬过来了……”
再次崩溃,周灵蕴手臂圈住脸,蹲到地上。
蹲在黑团团的树影里。
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为你对我习惯性的忽略吗?
明明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亲口说过,我们不止是恋人,更是亲人……
你却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去陪别人。
这份习惯性的忽略,小猫也受到影响,不然怎么会饿肚子。
不饿肚子,就不会吃噎,不会吃噎,就不会呕吐。
没有呕吐应激,就不会发病,不会死……
周灵蕴知道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
“都是因为你!”她猛地抬头,朝姜悯大声吼道。
姜悯微怔,环绕在周灵蕴肩膀的手臂僵住。
她眼底漫涌出悲伤。
原来她也是会难过的。她在难过了。
可太迟了,对于周灵蕴来说,这些反应都太迟了。
“姜悯,我好恨你。”
第93章 太阳照常升起
恨是一种极为深刻的, 激烈的情感。恨比爱更为珍贵,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爱。
曾那般欺辱过她的胜利茶厂一家三口,周灵蕴没恨过。
每一次, 回忆的脚步踏入那段过往,攫住她的并非愤怒, 而是恐惧。
那季节下不完的雨, 总干不透的衣服,进水的鞋……如附骨之疽, 某瞬间无征兆抽痛,让她没由来的,即便盛夏烈阳下,也不由得激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像还能闻到男人嘴巴里臭哄的烟酒气。
耳边似乎又响起女人尖利的谩骂声,还有脑海中徘徊不去的……
——“你没有雨衣喽。”
手指变得冰凉,胃部痉挛疼痛,想逃跑,但被锁住, 也不能跑, 工钱还没领。
即便后来她长大长高, 镜里看到自己早已褪去稚嫩的面庞, 健康的体型和结实的拳头,仍深感无力。
她此刻拥有的这份力量,无法穿越时空, 去救赎当时的自己,打出一场漂亮的反击。
无法弥补的遗憾远超恨意,是一道隐秘的内伤,表面早已愈合, 但只要阴雨来临,便会从骨缝里渗出绵密而持久的酸胀痛楚。
往事在心底沉淀,并非咬牙切齿的恨,而是被岁月磨钝了的悲哀。
更早,被这段记忆覆盖的,是幼年时,老屋门前那场长久的注目。
妈妈最后一次回来看她,给她带了好多漂亮衣裳,还有城里小孩吃的曲奇和巧克力。走的那天,她蹲堂屋里收拾自己的行李箱,说“我五一放假再来看你”。
“啥是五一。”
周灵蕴记得自己当时问了这么一句。她还没开始上学。
她妈笑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啥必要的样子,摇头。
行李收拾好了,她妈把箱子拎过门槛,走出房子,站院坝里,回头看她一眼,想冲她挥挥手也觉得没啥必要的样子。
走了。
她倚着门框站那看,一直看,眼泪掉下来用袖子擦一下,袖口硬邦邦的鼻涕壳刮痛脸。
女人瘦削的脊背彻底消失在路尽头,周灵蕴当时不知,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奶奶从地里回来,扯她进屋换衣裳,嘴里叽叽咕咕,说“你这个妈只顾自己光鲜的,娃娃脏成这样不管”……
——“她说她还来啊?你也信。”
——“哭个锤子你哭。”
还没上小学的周灵蕴不懂,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后来也忘了。她从胜利茶厂出来,当时看着她妈走远的那种难受被另一种难受覆盖。
此刻,同样。
她的小猫才一岁多,死她面前。胜利茶厂那段记忆带给她的难受,被小猫离去的难受覆盖。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张画布,涂抹在上面的颜色,想达到“覆盖”的效果,一定要比之前的颜色深得多,也厚得多。
周灵蕴简直不敢想,小猫离开她这种难受将来又会被哪一种失去带来的难受覆盖。
她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还很年轻,她跟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身上发生的事,都不是什么能让天塌下来的,能载入史册的,遗臭万年或流芳千古的大事。
就是她妈不要她了,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养的猫死了……
就这些小事。
是的,就这些小事,压垮她了。受不了,开始哭,无能为力,于是有了怨和恨。
此刻,她只想发泄,把所有的气都撒到姜悯身上,脑袋烧晕,一点道理不讲。
“还不都怪你,带给我小猫的是你,夺走我的小猫的也是你。你就是这样,一直都这样,对我和小猫都是这样……”
周灵蕴站在宠物医院门前,人行道树荫下,双手攥紧拳头,脸涨红,是谴责的一方,却语无伦次,泪流满面。
她徒劳半张着嘴,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把姜悯骂得死去活来,像一只打赢了仗的大鹅,昂着脑袋,扑打着翅膀,简直威风八面。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却好像不太骂得出来。
雪地里一台哑火的车,嘶嗓吼几声,点不着没动静了。
周灵蕴蹲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地上。她把脸圈进臂弯,埋在膝盖,不想说话了。
姜悯垂手,始终安静。
面对周灵蕴的指责,她无从辩驳,现在也不是跟她争输赢的时候。
舒颖无言矗立在旁,感到有些苦恼地捶了捶额头。
许久,捏捏眉心,姜悯长吸一口气,蹲到周灵蕴身边,“我们把小猫带回去吧,埋葬它。”
周灵蕴甩了下肩膀,“你别碰我。”
姜悯蹙眉。
她极不悦,音色一瞬变得冷硬,“周灵蕴你看着我说话。”
被震慑到,抬头,仍不甘示弱怒视,周灵蕴死盯姜悯。
“你什么态度。”姜悯表情严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问自己,小猫的死真的跟我有关系吗?你一周五天在学校,家里是谁在给它铲屎喂粮,如果位置颠倒,今天送小猫进医院的是我,看着小猫死去的是我,你觉得我会这样对你吗?这样指责你吗?”
周灵蕴眼底锐亮的光芒黯淡下来。
姜悯气极,“你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发现,惯得你,蹬鼻子上脸,跟我说话这么不客气,别忘了你的今天是谁给的……”
“姜悯!”舒颖骤然出声打断。
她虚环住姜悯肩膀,晃晃,“好了好了,我们先处理事情,小猫是火葬还是土葬。别的都无关紧要。”
“不是无关紧要。”姜悯微挣了下,火气股股窜上来了。
“她怎么骂我的你没听见啊?我们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评评理,小猫死了,能赖我?朝我发什么脾气。”
“我评价什么……”舒颖扯她两把,“她还是小孩的嘛,你都快奔三的人了,让着点。”
姜悯不服,说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凭什么她年纪大就要让着年纪小的,哪条法律规定的?
“没这种道理。”
“我这是带了两个小孩啊——”舒颖无奈又好笑,拉着姜悯进医院。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先处理小猫。”
舒颖开车把姜悯和周灵蕴送回小区,周灵蕴去收拾小猫的玩具,跟小猫一起装个大纸箱。
周灵蕴蹲在纸箱面前,摸到彻底变硬变冷的小猫,不住地掉眼泪。姜悯瞧着心疼,几次上前想跟她道个歉,好好说几句话,可心中总有股别扭。
皱着,拧着,揪着,迈不动步。
舒颖外卖了两把小铲,她做事仔细,甚至还买了个强力手电筒,带她们下楼,去找姜悯说的那个山体公园。
凌晨两点,三人在小区后面山上,寻了块平坦好挖的地方,将小猫埋葬。
舒颖半开玩笑,“半夜抛尸这种事情,也是让我干上了,所以人还是得活着,活着什么事情都能遇到。”
周灵蕴忍不住笑了,险些喷出大鼻涕。
姜悯埋头奋力挖坑。
把小猫放进土坑,泥土回填,周灵蕴又去林子里刨了些松针和树叶盖上。
期间她们还被巡逻的保安揪住盘问,好一通解释。
回到姜悯家,接近凌晨四点,舒颖当是自己家,熟门熟路的,去厨房看了眼冰箱,突发奇想说“我给你们做早餐吧”?
舒颖她妈以前开包子铺的,她把面盆端到客厅来揉,说她小时候,也是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帮家里干活。
“多少年没做了,也没生疏。上次做还是上次,哈哈……我平时呢,自己一个人,实在没兴致,你们运气蛮好,我运气也蛮好,嗯,有机会展示。”
周灵蕴蹲在沙发边看她,眼睛还肿着,头发乱七八糟,衣上全是猫毛。
姜悯翘脚坐在摇椅,仰望天花板,发呆。
等发面,舒颖洗净手,拉着周灵蕴的袖子进她房间,“折腾一晚上了,去洗个澡吧,洗完出来吃包子。有黄豆吗?家里,我再煮锅豆浆。”
周灵蕴吸吸鼻子,说有,“抽油烟机下面左手边那个柜子,我买来也是打算做豆浆的。”
“好。”舒颖点头,“洗吧,洗完出来能舒服多,我去做。”
周灵蕴站那没动,低头扯了下袖口的猫毛。
她深色的衣服不多,尤其在养猫之后,但她每次离家前,都会专程挑身黑衣穿回学校。把猫毛带去学校,就好像能把跟姜悯,以及关于家的感觉一起带走。带在身边。
“对不起。”周灵蕴没头没脑的一句。
舒颖停在房门口,回头笑笑,“怎么,背地说我坏话了?”
周灵蕴老实巴交点头,“没少说。”
沉了口气,舒颖调转脚步回到她身边,仍是笑着,“没关系,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恨我骂我的人多得我数不过来。”
周灵蕴摇头,不认同,“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以前是乱说的,今天也是,那些不过是气话。我现在觉得你很成熟,又很厉害,还很冷静。我想变得跟你一样。”
舒颖看着她,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她比她们都大,她们正经历着的,都是她经历过的,她觉得有必要分享一点经验。
“你不过是想被看见,想得到爱人的关注,你的需求其实很简单。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又如何?别太自责,别给自己拔得那么高,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跟姜悯的关系,还得靠你们自己摸索,这点我帮不了,因为我自己也是乱七八糟啊!你看到的,现在的我,你觉得很厉害,可仍有很多事是我解决不了的。但如果只是关于你……”
舒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改变现有的生活节奏,开始之前,恐惧是必然,但只要开始行动,你会发现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你所有的担忧和顾虑都消失了。
“天塌不下来,太阳照常升起。”
第94章 她的小猫独一无二……
还在舒颖那番话里发神, 周灵蕴视线飘忽,没有焦点。
“好了好了。”舒颖把住周灵蕴肩膀,轻轻往卫生间方向推, “去洗澡吧。按部就班,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解决。”
热水兜头淋下, 周灵蕴紧闭双眼, 水珠砸在脸上,冲刷眼泪。
她忆起舒颖脸上那种大姐姐式柔柔的笑, 以及对方轻却有力的话语。
——“别怕,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船到桥头自然沉?哈哈。”
以前没人跟她说这些。
她是没妈的小孩, 从十几岁就寄宿在别人屋檐下。环境是很好的,有吃有喝,冬暖夏凉。只是那个提供庇护的人,自己也活得摇摇晃晃,给不了她什么笃定的人生信条。
两个糊涂蛋, 一个大糊涂, 一个小糊涂, 愣头磕脑, 日子磕磕绊绊。
舒颖劝完周灵蕴,又转身去哄瘫在沙发一动不动的姜悯。
她脚尖轻轻踢了踢姜悯小腿,“你呢?不去洗洗, 一身晦气。”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姜悯抬起头,眼睛干涩,直直地问道。
舒颖垂睫沉默几秒,低叹一声。
她紧挨着姜悯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声音难得正经。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就像玻璃,看着硬,一敲就碎。有些话说出来真挺伤人的,虽然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她对你,对你们的关系,对你这个人,也有自己的判断。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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