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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缺钱?还是我哪里亏待你了,你为什么要去打工,你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周灵蕴对姜悯的反应完全意料之中,甚至在她话音未落时就几不可见轻轻点了点头。
看,果然如此。
“不为什么。”周灵蕴表情很淡,带有一丝疲惫的平静,“只是想尝试下别的生活,想靠自己的双手赚取属于自己的财富。我想这应该不难理解。”
“尝试别的生活?”姜悯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扯出讥诮的弧度,眼神愈发冰冷锐利。
“在这里的生活让你不满意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惯常的居高临下,审视着周灵蕴,那股盛气凌人欲掌控一切的霸道气场瞬间回归。
“你想借此跟我撇清关系?想着一点点还我的钱,然后就能两清了,是吧。周灵蕴,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她音调层层拔高,如刀如箭,面上之自信之笃定,甚至之得意。她认为自己精准刺中了周灵蕴的叛变动机。
咖啡杯被她“哐”一声重重搁在茶几,深褐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周灵蕴心脏被那句“两清”刺得抽痛一下。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眼,直视姜悯几乎要喷火的双眼。
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依赖,只剩下一种让姜悯心慌的疏离和坚定。
“我没有想过要跟你两清。”周灵蕴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不可能改变主意。
“那是你自己想的。我只是想去打工,想靠自己赚钱,这跟我你的关系没关系,毫无关系。”
“我少你钱了?”姜悯好像完全听不见她说话。
“两回事?”她猛地挥了一下手臂,试图打破什么,大概是一直以来,她们之间的不健康关系于无形生长出的隔阂。
“你告诉我怎么是两回事!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要靠自己?你以为靠在奶茶店摇瓶子,给人点头哈腰就能实现阶级跃层啊?周灵蕴,你太天真了!你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声音因过于激动而有些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包裹着被挑战权威的愤怒,以及难以言喻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慌。
她死死盯着周灵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屈服。
然而周灵蕴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她吼完。
直到空气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周灵蕴甚至笑着耸了下肩。
她轻声开口,下达最终审判,语调动作,满是让姜悯绝望的冷静。
“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去,你永远觉得我离了你不行,你习惯用钱和过去绑住我。可是姜悯,我不是要证明什么给谁看……”
话及此,周灵蕴闭了闭眼。
她长长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扫过姜悯因盛怒而扭曲的脸,扫过茶几上滴落的褐色咖啡渍,扫过蹲在地板一脸茫然的猫二,最终落回姜悯眼中。
“或许,你说对了,我有想过,试试没有你提供的一切,只靠我自己,到底能不能在社会立足,我也……”
周灵蕴忽然哽咽,“我也不是小猫,死了再找只一模一样的就能替代。”
她终于将那个残忍的隐喻抛出,尽管姜悯此前强调过很多次。
她们好的时候,好得就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很多,持相同看法。她们同吃同住,生活习惯更是。
因此她们有同样的固执。
“我不是你需要时抱在怀里,不需要时就放在一边的宠物。我代替不了任何人,我只能是我自己,我是周灵蕴。我还是个人,我会长大,我会想走自己的路,我们即便是亲人、恋人,将来我也想要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不可能一直花你的钱。”
说完这些,她不再看姜悯惨白的脸,还有那双盛满震惊、受伤,以及更多无法分辨情绪的眼。
周灵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狠搓两把。
太乱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糊涂了。
“所以到现在为止,你还觉得我把你当作黎双的替身,是吗?”姜悯奇迹般冷静下来,音色变得柔缓。
周灵蕴感觉到姜悯的难过了,雪片一样落在睫毛,冰冰凉。
她想过说些漂亮话哄她的,可她做不到。
自欺欺人的游戏该停止了。
“在小猫离开之前,好多次,我真的说服自己了,我认真想过的,我相信你,我就是我。可在小猫离开之后,我突然看清了。”
无所觉,周灵蕴自顾自点头,被自己说服。
“是的没错,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你的惯用手段,我跟猫二都只是你过去生活的延续。像穿坏的袜子,打碎的瓷杯……很重要,当然很重要了,生活中必不可少……”
周灵蕴话没讲完,姜悯打断,“那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她从沙发起身,冷冷看着周灵蕴,指着门的方向,“你现在就走,立刻马上,你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周灵蕴缓缓起身,“你要我现在就走吗?”
眼泪迅猛,夺眶而出,巨大的伤心扼住她喉咙,她呼吸受阻,“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啊,我只是说,我想去打工。”
“你去。”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姜悯冷酷宣布,“周灵蕴,你恢复自由了。”
她上前拉扯,拽着周灵蕴袖子拖着她往玄关方向走,“满足你,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你现在就走,离开我的家。”
第96章 扫地出门
周灵蕴十四岁那年离家, 带了两件行李。
她是去上学的,书包当然得带。书包里装的作业和课本,几根水性笔, 一盒涂改液,还有万玉及前后桌几个女生写给她的同学录。
另一个是她爸出去打工带回来的藏蓝色帆布口袋, 可以斜挎也可以手提。包挺大, 但没装几件衣服,姜悯不让, 说到时候给她买。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高中到大学,四年多时间,她原本就没几样的东西早淘汰完了, 现在被扔在电梯厅的,都是姜悯给她买的。
她刚从学校回来,行李箱还没收拾,这时倒省事了,洗漱啦, 内衣啦, 外套裤子啦, 都在里头, 姜悯一趟丢出来。
然后是她放在盥洗台的洗面奶和擦脸膏,她床头跟书桌上的几本名著,砸地板上, 叮咣的。
姜悯也蛮体贴,甚至她晚上睡觉喜欢搂着的那条小鲨鱼也扔出来了。
周灵蕴起先哭得厉害,跪门垫上,爬过去抱着姜悯大腿, 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啊”……
姜悯表情是木的,完全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一劲儿把她往外推。
周灵蕴死抱着不松手,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姜悯脸色涨红,头皮蓬乱,指着她,声音完全变了调。
“你不是要独立吗?不用等明天早上了,现在就去。你滚吧,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家,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错了。”周灵蕴恨不得给她磕头,“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去了。”
绝望和恐慌几乎灭顶,周灵蕴又急又怕,好几个瞬间,她恨不得去死。
她咬牙切齿想,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即便人死了魂魄也留在这个家里,看不见摸不着,看姜悯怎么赶她。
与姜悯搏斗,哀求不断,哭泣,周灵蕴浑身发热,后背起汗,血直冲太阳穴,冲得脑袋发晕发痛,直到大门“砰”一声巨响,姜悯彻底将她隔绝门外。
几秒的安静,茫然,周灵蕴精疲力尽倒在地板,仰面看着电梯厅雪白的天花板。
随之而来是一种深冬的干冷,她手脚阵阵发麻,累极,特别想睡觉,心里盼望睡着以后姜悯会大发慈悲把门打开。
不用说什么,把门开开就行了,她醒来看到就知道姜悯是在让她回去了,不走了。
这只是一场情绪失控导致的荒诞闹剧。
事实上周灵蕴也是那么做的。
她枕着书包就那么躺地上,两只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撑不住疲惫,昏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某个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睡眠中度过的是暑假某个寻常的午后,姜悯出差,她留守在家,她饭后看了会儿电视,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周灵蕴动动胳膊腿,想爬起来,也是这时候清醒过来。地板好凉,她浑身骨头疼。
她已经被姜悯逐出家门了。
电梯厅声控灯亮,周灵蕴爬起来,后背抵墙坐了会儿,恢复了些神智,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
手机屏幕也被摔坏了,左上角蛛网般的裂痕如有生命,与她共感,手指触碰时,心底随之泛起绵长痛意。
好在不影响使用,周灵蕴给蛋挞去了电话。
蛋挞前阵子换公司,搬到了周灵蕴的城市,周灵蕴当时想约着吃饭来着,蛋挞说要搬家,事情多,回头找机会,周灵蕴当时正忙着为小猫伤心,就没追问后续。
“你在直播吗?”电话接通,周灵蕴直接问。
“没,你出事了?”蛋挞也够敏锐的。
周灵蕴“嗯”一声,跟蛋挞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姜老板把我赶出来了。”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之前互相寄过东西,蛋挞有周灵蕴的地址,她说“等着”,挂了电话。
周灵蕴等待期间,还盼着姜悯能行行好把门开开放她进去。她望着门的方向,睡地板着凉了,咳嗽几声,把猫二引过来,隔着门细细喵呜。
也是这个时候,周灵蕴发现自己没办法想象出姜悯的样子了。
这在往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躺在学校宿舍的小床上,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啥也不干只用来想姜悯。
想象姜悯开车,路怒症不时发作,暗暗咬牙咒骂;想象姜悯背着小包陪客户吃饭消遣,面上笑盈盈,手机里跟她的对话框一串白眼,说“真难伺候”。
想象视频通话里的姜悯一瞬不瞬盯着她,忽而就掉下眼泪,说“我好想你啊”……
此刻。
门后的姜悯是什么样子呢?她会透过猫眼偷偷看她吗?还在生气吗?哭了吗?
周灵蕴想象不出来了。
是不爱吧,姜悯从来没爱过她。除此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至少我做不到……”唇瓣翕动,周灵蕴小声对自己说。
她做不到。她永远也不可能像姜悯对待她这般,对姜悯。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
眼眶干涩,周灵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软绵绵靠在墙边等,半小时后,蛋挞给她发消息,问怎么进,她吸吸鼻子,手机上给蛋挞开了门禁和电梯通行。
意料之外,同行的还有梦真。
周灵蕴手背贴贴脸蛋,匆忙站起,蹲坐久了有点腿麻,险些摔倒。
梦真快步从蛋挞身后走出,伸手扶住她,随后自然把她接进怀里,哄小妹妹的口吻,“哦哦没事了,我们来了。”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周灵蕴脸埋在梦真肩窝,“呜呜”哭泣。
蛋挞最近在转型,不做亚比了,家里一堆废铁卖给收破烂的,原宿鞋和蛛网裙挂闲鱼,卸掉夸张的黑色眼影,现在是集抽象与才华于一身的美女段子手。
她出门有点着急,没收拾,随便套的卫衣和牛仔裤也很好看。
她头发散着,叉腰在电梯门前站了会儿,瞧着这满地狼藉,走过去拍拍周灵蕴后背,袖口掏出一根皮筋,头发三下五除二绑起来。
“你还有我,我们。”
蛋挞这几年没少赚,还买车了,周灵蕴坐她车后座,旁边梦真陪着,周灵蕴平复下来,扭头四处看看,才发现小哑巴没跟着。
“他人呢?”
“早分了。”蛋挞轻飘飘一句,点火发动车子。
周灵蕴“啊”了一声。
“以后再跟你说。”蛋挞踩下油门。
周灵蕴应好。
夜色如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周灵蕴靠在车后座,车窗半降,夜风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却吹不散心头滞重冰凉。
路灯光晕被车速拉长,又迅速抛在身后,是她跟姜悯一段段无法被抓住的过往。她出神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世界依旧运转,只是她的世界在门合拢时那一声巨响后,已然停滞碎裂。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姗姗来迟,她心脏像被掏空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心底钝重的疼痛。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好不甘心哦。
半小时后,到蛋挞家。蛋挞租的房子在城郊,她的职业对通勤没有要求,小区离周灵蕴学校挺近。
她刚搬过来不久,家里还有点乱,她领着周灵蕴往里走,说幸好租的三居室。
“空的那间,原本打算用来堆衣服,你知道我衣服多嘛。正好,不然你只能睡沙发了。欸真是天注定,当时真真还说,两个人住三居室太浪费了,那中介打算带我去看二居室的,我有点累懒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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