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颖顿了顿,“一次又一次,说得多了也不由得人不信了,你觉得呢。”
自大、刻薄、卑劣。
在被舒颖如此直白剖开之前,在宠物医院门口,在那棵灰扑扑的行道树下,话出口的瞬间姜悯就后悔了。
她知道过分了,不当心踩碎了什么东西,可她习惯站在高处,习惯被仰望,现在想下,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台阶,只能傻傻站着,保持姿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耷拉着眼皮,手指无意识抠弄着衣摆抽绳的金属扣,一言不发。
舒颖看着她这副样子,点头表示明了,不再多言。
赶紧塌吧。
小猫走了。周灵蕴把那个小小的印着爪印的猫饭碗和半旧的猫砂盆洗净晾干,然后收进储物室最深处。
打扫卫生时,她又从沙发底下勾出几个被啃咬脱线的毛绒球,还有那个她亲手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鱼摆摆。
鱼摆摆里头塞的白棉还是从姜悯枕头里掏出来的。
周灵蕴蹲在地板,对着面前几件小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它们也被一一洗净晾晒在阳台。
天气很好,午后阳光斜照,小猫往常最喜欢在这儿躺着晒太阳了。
它的猫抓板全新,周灵蕴捏着它两个小爪教过,搞不懂,它是脑瓜不灵,学不会,还是更喜欢抓沙发和窗帘。
小猫走了,带走这个家最后一点喧闹的鲜活的生气。
周灵蕴和姜悯之间的关系,也在一夜发生质变,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腐烂。
她们不再争吵,甚至连对话也变得稀少而精简。
可怕的沉默像一场浓雾,弥漫在家的每一个角落,比以往她们任何一次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周灵蕴返回学校,姜悯则把自己深埋进公司事务。
空间上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远,曾经每晚雷打不动,准时亮起的视频通话请求,如今静静躺在手机,再也无人提起。
被抽走所有力气,两人都兴致缺缺,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经营的心情。
视频连接即使偶尔响起,画面两端也常是沉寂的。
周灵蕴在看书,镜头对着她低垂的侧脸和桌面的一角。
姜悯还在加班,屏幕里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单调声响和疲惫的眉心。
通话持续十几分钟,对话不超过五句。
“吃了。”
“嗯。”
“今天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两样。”
“累了?”
“有点。”
“睡吧。”
“好。”
简短克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所有交流只是为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
她们都在刻意回避着某个共同的话题,回避着那个一旦提起,就会让所有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崩盘的巨大伤口。
曾经那份黏腻的拉扯感被悲伤所取代,但这悲伤并未让她们靠近,反而像一道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们不再向对方疯狂而偏执索取答案,也不再宣泄情绪,彼此默守哀恸,平行轨道上渐行渐远。
就这样,冰冷的沉默持续蔓延,直至周灵蕴暑假开始。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天昏黄,瞧着要下雨,周灵蕴刚从学校回来不久,正望着窗外发呆,等姜悯回来吃晚饭。
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瞧见熟悉的身影,怀里抱个黑色的手提式猫包,其中有细弱猫叫声传来。
“啊?你回来了啊。”姜悯显然意外,下意识背身遮挡,动作略显僵硬。
周灵蕴起身,“下午回来的。”语气是最近几月惯常的客气。
姜悯点头应声,目光有些游移。
“猫?”周灵蕴走向她,“哪里来的小猫。”
“就是……”尴尬抓头,姜悯无措,最后干脆破罐破摔,打开猫包拉链。
“我托人帮我找的,猫妈妈是布偶,猫爸爸是奶牛,那一窝五只里面,这是唯一的一只长毛奶牛……”
跟她们从前那只小猫一样。
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好奇左右张望。
这只小猫不怕人。
“这……”周灵蕴声音卡住了,呼吸微滞。
姜悯不敢看她,低头,手指轻轻搔了搔小猫的下巴。
“其实,是舒颖在她朋友圈看到的,她当时给我发了照片,问我要不要。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等了两个多月,等小猫断奶……也是想着你放假了,家里能添点活气。”
周灵蕴心脏微一阵缩痛。
猫包搁在餐桌上,她手搭在桌沿,小猫自来熟,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又伸出软刺的小舌头舔了下。
周灵蕴霎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手指小心翼翼触碰这团柔软的小生命,随即掀眼看向姜悯,眼底翻涌起久违的晶莹。
这阵日子,她们都很不好过。
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她们过去的亲密,此刻的疏远,还有未知的未来……
“又是为了我吗?”周灵蕴试着牵起嘴角朝她笑一下。
她们的第一只小猫,也是在类型情景下来到这个家的。
“以前的猫砂盆和猫碗,还有你做的小玩具什么的……”姜悯抓抓额角,想说浪费了,又担心冒犯到对方,余下的话含糊着吞回去。
新小猫挺会来事,主动示好舔过她的手,周灵蕴哼笑,“它都这样了。”
心机猫。
因着这只小猫,坚硬的冰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们之间,对话开始变多,虽谨慎,却不再尖锐。
“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第二天早上,姜悯看着正在好奇探索沙发脚的小猫,状似随意问道。
“都行,你决定就好。”周灵蕴把煮好的早晨端来餐桌。
天气热,吃得也清淡,餐盘里是水煮的贝贝南瓜和鸡蛋,杯里盛的豆浆。
“还是你来想。”姜悯把决定权推回去,在学着让步。
周灵蕴摇头,“我想不到。”
她拉开餐桌椅,坐下开始吃饭。
早晨周灵蕴做了姜悯那份,没人喊,姜悯怯生生不太敢动的样子,周灵蕴瞄了她一眼,咳嗽声。
“先吃饭吧。”
“嗷——”姜悯这才慢吞吞挪去餐桌。
此后,关于新小猫的姓名,以及各品牌猫粮的成分对比,找到了一个安全且共同的议题,她们交流自然许多。
姜悯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堪称小心翼翼的柔和。
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驿站带来新的猫玩具,她把玩具放在桌上,说网上看到,觉得好玩就买了。
周灵蕴则会拿起玩具,对着小猫晃一晃,问猫二你喜欢吗?
猫二是新小猫的临时名字。
她们都在借着这只小猫,笨拙靠近,试图用这团新的小生命,黏合那些破碎的过往。
周灵蕴把猫抱在怀里,感受它细弱的呼吸和心跳,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把握住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
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可以借此忘却曾经所有的不愉快,将那些尖锐的悲伤和冰冷的沉默统统扫进角落,与姜悯,与这个家,重新开始。
她努力投入,比以往更加细心照料这只新的小猫。
然而,有些鸿沟,注定无法填平。
猫二跟小猫完全不一样。
猫二是有猫妈妈带大的,它神经松弛,随时随地大小睡,姿态毫无防备,周灵蕴把它从地板捞起,它像只露馅的黑芝麻汤圆,软趴趴,拿在手里玩,怎么折腾都不醒。
它毛发蓬松柔软,是干净的云朵,眼神清澈无辜,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声音也娇滴滴。
猫二是一只很好很漂亮的小猫。但它不是周灵蕴原本的那只小猫。
她的小猫,会在她低落时,用湿漉鼻尖强行拱开她手掌,笨拙安慰。
她的小猫,会在她与姜悯争吵时,来到她们面前,面目担忧地看着她们,焦急踱步,并一声连着一声叫,试图劝阻。
她的小猫,是那个针脚歪扭,棉花外露的鱼摆摆唯一认证的猫主人。
是她与姜悯那段混乱的,温暖的,充满缺憾的旧时光里,不可复刻的见证者。
她的小猫独一无二。
小猫离去留下的空缺,是任何完美的替代品都无法填补的。
而这个认知,像一道刺目的光,某个瞬间照亮了她心中另一处更为隐秘而庞大的阴影。
第95章 你现在就走,离开我的家……
周灵蕴抬起头, 目光穿过客厅,望向正在厨房安静冲泡咖啡的姜悯。
猫二太松弛了,吃饭吃一半能吃睡着, 脑袋栽食盆里,就那么睡, 也不嫌硌得慌。
它跟小猫还是不一样。
小猫曾经是流浪猫, 视饭如命,刚到家那阵, 一天要吃五六顿!
周灵蕴担心它撑坏自己,一包奶糕分多次喂,每次乒乓球大小,它吃完不走, 就搁饭盆面前守着,还叼着它的小玩具一起守着。
当然、当然。
猫二也很可爱,她非常喜欢猫二。
只是……
每次看到猫二,她总不由得想起小猫。
小猫刚到家那阵,模样特别丑。它瘦, 眼屎多, 猫味儿重, 还总爱拉肚子, 她试了好几种粮才把它体质调理好。
养到四个月大,小猫就出落得很漂亮了,聪明活泼, 黏人,爱扑咬,小玩具拆封扔地上没几天就报废,永远精力充沛, 把窗帘和沙发抓得烂兮兮。
猫二有妈。有妈的孩子是个宝,猫二长得漂亮,温驯,对玩具兴趣不大,喜欢睡觉。
周灵蕴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极其刁钻的角度。
姜悯曾经,是否也像她现在看猫二这般,心思沉沉,对照分析。
她之于姜悯,是否如同猫二之于她?
是精心挑选,试图用以覆盖旧日痕迹的完美替代品?
沉塘的旧物,水位线下降后再现,并没有被时间彻底腐烂消失,反滋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锈蚀,以及黏滑的青苔和淤泥。
原来如此。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周灵蕴浑身血都凉了。
她清晰无比意识到,正如猫二永远无法代替小猫,她周灵蕴,也永远代替不了任何人。
更为可怕。若非小猫的离去,她可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
她就傻傻听信了姜悯。
十五岁的周灵蕴,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的周灵蕴,只能劝服自己,替身就替身吧。至少可以留在她身边。
不过三年,十八岁的周灵蕴,已不甘只是取而代之。
她决定做自己,从头开始,书写自己人生的新篇章。
对此一无所知的姜悯端着咖啡杯缓踱步到电视前,弯腰捡起遥控器,“太安静了。”
从周灵蕴离开家住到学校,她就有点受不了安静,电视开着不看,听响儿。
周灵蕴踢掉拖鞋,盘腿坐沙发,顺手捞了个抱枕搂怀里,“我有事要跟你说。”
“嗯?”姜悯抿一口咖啡,侧头,眼神瞬间变得剔亮。
她看不见自己,以为伪装足够漂亮,可眼角眉梢处细微的抽动,还是暴露了。她对周灵蕴所有动向始终默默关注,她神经紧绷没有一刻放松过,稍有风吹躁动,立即进入警备状态。
“什么事情呢?”她还装得温婉,语调十分做作。
周灵蕴没忍住笑了下。
天呐,她真的太了解姜悯了。姜悯也太了解她了,她们之间,任何伪饰都可以在瞬间看穿。
“不算什么新鲜事。”周灵蕴垂下眼皮,不敢看她。
还是有点底气不足。
好在她私下排练过很多次。
“之前就说过的,我想去打暑假工。我室友赵圆,我会跟她一起,她答应的,她带我。她放假住表姐家,我们找的兼职地点,在两个人路程都相对较近的地方。”
并非征求姜悯意见,周灵蕴早把一切安排妥当,此时只是告知。
“我们健康证都办了,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店里上班。”
姜悯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周灵蕴正式对她表达不满,她们会进行一场深刻的谈话,关于小猫,关于过去的种种忽略或苛待等。
姜悯甚至想过,周灵蕴跟她分手,说什么想回到小时候,只是单纯姐姐妹妹的关系……
她偏偏没有想到,她怎么可能想到,周灵蕴真要“独立”了。
姜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不由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面上端庄娴雅只是面具,薄脆一片,愤然作色之下,碎裂得彻底,瞳孔深处两簇赤红的火苗腾地跃起。
“为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像长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划动,激起听觉皮层对此频段本能排斥。
78/99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