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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悯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常感到饥饿但毫无胃口,过去几天,白日全靠咖啡续命,极少的食物维持生命体征,晚上到家,电量耗尽直接关机。
此刻,热辣的食物,冰凉的啤酒,以及朋友无声的陪伴,组合成一张临时的保护罩,将那些刻骨的伤痛和噬人的寂寞稍稍隔绝在外。
姜悯起先只是机械剥虾喝酒,跟着电视里僵板的罐头笑摇头晃脑傻乐。
几听啤酒下肚,那层强撑的硬壳泡软,笑着笑着,她嘴角垮下来,眼眶泛起红,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手里油汪汪的一次性餐盒。
舒颖“欸”一声。姜悯丢开虾壳,一脑袋扎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姜悯哭得浑身发热,满是油渍的嘴巴毫无顾忌沾蹭舒颖外套。
“我错了,周灵蕴,呜呜,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位大姐,我西装很贵的……” 舒颖双手高举,长叹一声。
她摘下手套,没推开,干净的手腕降落在姜悯后背,来回抚动,任凭她的眼泪和油污弄脏衣服。
她安静聆听,直到姜悯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
“好了,好了——”舒颖拍拍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下次当面说吧。当着周灵蕴的面好好道个歉,真心实意说给她听。”
姜悯次日中午醒来,宿醉让她的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周灵蕴依旧安静,她点开聊天界面,跟周灵蕴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九天前,周灵蕴问她想不想吃干蒸排骨……
返回主页面,小红点是舒颖,姜悯点开,里面有段视频。
画面里的自己把毛毯当披风系在肩膀,站在电视前,举着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正声嘶力竭高唱《爱情买卖》。
“……”
姜悯闭上双眼,脚趾用力蜷缩起,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揉着额角走出房间,昨晚还一片狼藉的客厅此刻已然恢复整洁。
地板光洁,杂物被归置得井井有条,所有外卖盒和空酒罐都消失了,阳台窗户大开,初夏微风,暖而不燥,卷走浑浊,只留下阳光晒过的小饼干一样的醇香。
猫二躺在阳台它的软垫上,小爪垫在下巴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姜悯蹲在它面前。
只要你愿意,午后温暖的阳光平等照耀。
太阳像一床小毯暖融融披挂在肩膀,慢慢蒸腾掉骨头里的冷,姜悯安静蹲着,睫毛合拢,盖住眼睛。
所有愤怒、委屈、恐惧、悔恨……退潮后暂离身体,留下一片空旷疲惫的沙滩,唯有海浪沙沙的白噪音耳边回响。
某瞬间,姜悯感到获得认领。认领了过去几日的狼狈,认领了所有错误背后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
她不再试图逃避或掩饰,此刻真正做到了平静接纳。
接纳她一直不愿承认的,自己恶劣粗鄙的一面,以及作为一名成年人,应承担的一切责任后果。
第102章 她不再是周灵蕴的优先……
抵抗习惯, 抵抗不适,抵抗分离焦虑。周灵蕴起初以为很难。
在过去,跟姜悯的每一场争执末尾,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十几岁就到你身边了”。
十四岁, 穿一件洗到发涩的蓝毛衣, 短了小半截露出起球棉袜的牛仔裤,集上三十块钱一双的假匡威, 炸线的红书包……
绷紧面皮,坐到姜悯的副驾位,努力装作娴熟,她低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过去几年, 她的世界可以说完全是以姜悯为圆心展开,她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全都紧密围绕着这个人运行。
周灵蕴以为会很难。幸好,她足够年轻, 适应力够强, 生活也从不会真正把人逼入绝境。
她做得很好, 她很忙, 工作外的时间被无数新事物填满。
除了在奶茶店摇雪克杯,她还兼职做起蛋挞的生活助理,她看到另一个光怪陆离又活力十足的世界。
她开始学习拍照和剪辑, 甚至给蛋挞写短视频脚本,巡逻评论区,开小号回怼黑评,统计直播打赏等等。
这些都是她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生疏的磕绊,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新奇。像一块干渴的海绵,她急切吸收周围一切养分。
蛋挞租住的房子有个很大的阳台,朝西的户型,没有封窗,每天都能晒到太阳,看到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落日。
某天,突发奇想,周灵蕴跟梦真决定在阳台种菜。
她们弄来种植箱,填入松软的营养土,用小耙细细地起垄,再将葱头一排排插进土里,没过几天,竟真看到土壤冒出嫩绿的青茬。
晚上蛋挞结束直播,想吃泡面,周灵蕴就不用满世界找葱,阳台上拔两根,洗净切段撒进面锅。
自己种的小葱,葱味儿很浓,三人围坐在餐桌边,一番商业互捧后,莫名好胜心起,比赛谁嗦面条发出的声音更大,互相溅得满脸汤汁,齐仰脖哈哈大笑。
像回到小时候。
除了小葱,还有蒜苗、薄荷、香菜,以及路边绿化带偷来的一截鸭掌木,奶茶杯水培一周后底端有白色根须冒出。
休息日,周灵蕴几乎一整天都蹲在阳台,给绿植浇水,小菜施肥,同学群分享种植经验。
手指轻拂过湿润的土壤表面,没有落地玻璃的阻挡,阳光直透,她感觉皮肤被晒得微微痒痛,起身躲到客厅玻璃门后,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哭了。
脱离圆心,起初的惶恐过去,世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在她面前展开。
是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力量,一句文案引发的思考、共鸣,一个镜头捕捉到的欢乐瞬间,还有她们,朋友并肩劳作时无声的陪伴……
开始是有点手忙脚乱。
但此刻所拥有的,每一寸都属于自己,她正在亲手搭建的,是一个以“周灵蕴”为圆心的新世界。
只是,在幽夜时分,世界悄悄翻身后,心的某个角落,夜昙般的女人会出现在梦里。
梦的内容很多很杂,有老家山上已经垮掉的土房子,有山下姜悯家自建的小别墅,雨总也不停,门前那条柏油路湿漉漉……
还有梦真递过来的一袋肉包子,塑料口袋内侧挂满小水珠,吸气能闻到温温的包子香。
手机聊天框始终安静,周灵蕴每天早上坐地铁去上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开看一眼。
起初,她担心被干扰,把姜悯的置顶取消并设置成免打扰,跟一些无关紧要的群聊天,比如业主群,宠物求助群什么的收放在一起。
但这样几天之后,她发现完全多此一举。
姜悯根本没有给她发消息。于是她把姜悯放出来,右滑不显示聊天。
开始,周灵蕴还会从通讯录列表里找,回看以前跟姜悯的聊天记录,之后频率逐渐减少,再后来可以完全不看了。
被姜悯从她的房子里赶出来,是第十八天还是十九天的时候,周灵蕴看到她。
隔着条马路。
奶茶店位置很好,市中心的美食街,人多车也多。
周灵蕴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感到心悸。
因为是店里最高的一个,她经常装扮成品牌吉祥物,穿厚重玩偶服,工作内容是在街上发传单,邀请路人试喝新品,以及跟隔壁奶茶店的吉祥物打架。
“我有点不舒服。”周灵蕴刚跟隔壁吉祥物结束一场大战,她回到店门口,摘下头套,手隔着玩偶服,揉揉自己心口,“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喝太多。”
赵圆顿时紧张,从店里跑出来,兜里掏出张纸巾,踮脚给她擦汗。
“你不是说,你从小喝茶,咖啡因耐受很强吗?热的吧,玩偶服太厚了。”
“热。”周灵蕴弯腰,配合她手。
有发小扇子的大姐从旁经过,扇面上印的附近肛肠医院的广告,赵圆去要了两把,跑回来给周灵蕴扇风,“歇会儿歇会儿,别中暑了。”
夏天扮吉祥物很辛苦,但可以多领几十块钱的高温补助,周灵蕴站在店门前,扯着衣领狂扇风,又扒拉扒拉自己完全被汗湿透的刘海,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姜悯的。
第一反应是,那个位置肯定要被贴罚单。
周灵蕴每天空闲时候的乐趣,就是看马路对面被贴罚单后抱头哀嚎的车主。
姜悯肯定要被贴罚单了。
周灵蕴幸灾乐祸。
也是这个时候,周灵蕴发现,她竟然一点不难过。
她不知道她们以后会怎么样,和好,还是继续这种绝不会将彼此遗忘,但也绝不靠近半步的的关系。
周灵蕴看到姜悯。
穿一条很夏天的碎花吊带裙,为方便开车踩平底鞋,鲨鱼夹知性但不安全,因此头发是披散着的,柔柔垂挂在肩膀。
姐还是那么漂亮。
旁边女生“欸”一声,“头发。”
周灵蕴顺势错开视线,低头配合,“头发怎么了?”
“挂了个白色的小毛团。”赵圆说应该是玩偶服漏棉,伸手给她揪下来。
姜悯站在街对面,沉默看着这一幕。
车缓缓驶过喧闹的美食街,夏日阳光透过树荫,前车窗玻璃上一片溅落的碎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知道周灵蕴打工的奶茶店,却不知道周灵蕴究竟在哪家店,全城几十家店铺,她按照距离远近排序,一周前开始地毯式搜索,直到今天。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内心深处讲,她是盼着她好的。但别太好。苦呢,苦当然,打工哪有不苦的。也别太苦。
对周灵蕴,她情感复杂。
她或许只是想确认她还存在于此,她们还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然后,她看到了。
隔着条车水马龙的街。
奶茶店门前,穿厚重滑稽的玩偶服,周灵蕴摘下头套,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水,并屈膝配合对方帮忙擦汗的手。
唇瓣开合,听不清说的什么,二人相视,随后绽开笑容。
眼下情形,无关姜悯曾为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轻松体面的未来。
可周灵蕴笑得这么开心。那种肆意张扬的明媚的笑,姜悯从未见过。
继而,被一种更为尖锐陌生的情绪刺中,并非预想中的心疼或懊悔,姜悯不由屏住呼吸。
心神巨震。
女生眼底的慕恋太过扎眼。
姜悯以前从来没想过,周灵蕴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或者说,她没想过,周灵蕴的生活里,会出现另一个能让她露出如此真实笑容,能如此亲密陪伴她的人。
她太自信,她一直以为,她就是周灵蕴的全世界了。超越时间空间,各种形式上的。
现在她亲眼看到,曾经只围绕着她旋转的小星球,不仅没有在宇宙中迷失崩解,反而找到了新的,可以与之产生引力,分享轨道的人。
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因为失去,因为被取代的可能性。
姜悯清楚看到,周灵蕴目光曾掠过街面,与她的视线有过短暂交汇。
对方眼神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像看街边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平静不着痕迹滑开,与旁边女生短暂交流后,步履如常转身回到店中。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完美演绎了一场视而不见。
所以,她们之间,曾紧密缠绕的一切,就被如此轻易的彻底的格式化了吗?
滑动鼠标,指令生效,所有数据消失无踪。
姜悯转身,几乎逃也似回到自己车上,车门“砰”一声关闭,将外面世界的喧嚣短暂隔绝。
最初的,冰锥刺入般的恐慌感还在胸腔嗡嗡作响,此刻另一种更为炙热汹涌的情绪涌来。
愤怒、不甘、焦灼。
凭什么?周灵蕴凭什么可以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身?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投入新的生活。
凭什么……
姜悯握拳狠砸一下方向盘,车辆一声突兀鸣响,引来行人侧目。她不在乎。
周灵蕴真就一点也不想她吗?哪怕怨恨。
必须做点什么。
别无选择,姜悯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悬停许久,终于还是主动给周灵蕴发送消息。
[可以聊聊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悯首次放下姿态,虚弱请求。
发送成功,聊天框一切如常,周灵蕴没有拉黑删除,沉寂的心灯微弱燃起火苗,姜悯双手死死攥着手机。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分秒流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不再有求必应,周灵蕴选择搁置,无视。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姜悯此刻终于绝望意识到,她不再是周灵蕴的优先项。
第103章 她被周灵蕴讨厌了
漠视。
委屈的控诉也好, 尖锐的指责也罢,视而不见是一种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为彻底决绝的回应。
它无声宣告一个事实:你,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示弱求和,都不值得我耗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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