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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黑暗中, 我隐约感觉有一缕风穿透黑暗绕了进来。
我闻到淡淡的血腥气息,明明应该令人害怕, 却让我感到熟悉和安心。
因为我知道,是祂。
祂来了。
意识艰难地挣扎出人为编造的浮沉幻梦。
我不知道自己醒来还能记得多少,只希望至少让我记住。
观止,我的爱人。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 视线在天花板上缓慢聚焦。
我钝钝地想,观止, 我的...爱人。
可是,观止是谁呢?
是...关芷。
我忽然清醒了,奚蓉没在病房里,艾佳馨取代了她的位置,我听见的奚蓉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走廊传来。
她听起来很烦躁,也很愤怒。
好像不是门没关紧, 而是风吹开了门, 恰恰只打开容纳声音传入的缝隙。
艾佳馨好像很累, 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白皙的脸颊微暗, 眼下青黑。
而窗外又亮了,我的手心被放在热水袋上面,所以哪怕输液这么久, 手依然是热的,不至于像先前仿佛马上就要冷冻结冰。
热水袋上面的图案很草率,草率得很可爱, 不像奚蓉的风格。
我看着艾佳馨,心里有了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委婉且不伤人地拒绝。
小姑娘满腔真诚热情,但凡遇到任何其她正常人,都该有个好结果,只是她很不碰巧地遇到了我。
年纪大,经历过车祸身体脆皮,有个深爱却被遗忘的未婚妻,以及日夜纠缠不清的阿飘,当然最后这个她不可能知道。
我向来迟钝又慢热,却陷入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修罗场里,这让我觉得很是无力。
对她来说,我到底有什么好?
我已经是快能给她当妈的年纪,身体不好,还有点精神问题,言行也反复无常又冷淡,就是图钱都用不着图我,毕竟她家里的资产实在丰厚,而我只是小康而已。
喜欢我这件事,甚至会让我怀疑她的精神状态,会不会家里忽略了小女孩的情绪,导致她有些缺爱了。
不然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一无是处的老女人?
除了脸,我还有什么?
这张脸说实话,再是好看,也不如那些和她同样年轻的小女孩,她们还有青春,而时光的流逝不会因为我的蠢笨而留情。
这件事思来想去都让人难办,我决定先不办,时候到了,自然凉拌。
其实我的想法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也没办法,翻船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影子从衣柜的影子里出来了,祂还是那副寂寥的模样,仿佛全世界都将祂抛弃遗忘。
我感觉心有一角疼痛酸软,没办法不多留意祂的情况。
只是祂很快注意到我的目光,又往别的影子里避了。
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不明白,先前口口声声说着永不分离的是祂,现在对我避之不及的,也是祂。
祂到底想怎样?
生活荒谬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艾佳馨似乎很累,所以也睡得很熟,我担心惊醒她,坐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发现影子刻意回避后,我就看向窗外。
医院的窗户有些丑,不锈钢的栅栏拦住了容易想不开的病人,也拦住了正很想不开的我。
假的,其实我不想跳。
毕竟这房间在三楼,想摔出个好歹还是有点难度的,我无意在医院住上一年半载,也不想落个终身瘫痪。
栅栏外的绿色和医院一样,沉闷,乏味。
我闻着消毒水味,开始怀念起随着影子到来的淡淡血气。
明明祂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却开始怀念起祂了,多么奇怪。
这种复杂的情绪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沉默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我的影子恢复正常了,因为不正常的那个正躲着我呢。
哪怕知道我看不清祂的表情,祂也偏要背对着我,恐怕是不清楚自己的头发有多么容易暴露情绪。
祂那头如瀑的长发连发尾都垂着,像被雨淋湿的小猫,瞧着就可怜兮兮。
我才叹了口气,就发现艾佳馨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了,连这口气我都不敢叹重了。
可不能让她现在就醒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办啊。
奚蓉大概是和关兰打电话,毕竟我想也知道,能让她用这个语气态度的,除了关兰不会有别人。
过去的我总觉得她们是因为性格不合才会这样,现在却没办法坚定这个判断了。
奚蓉对关兰的态度很微妙,分明很讨厌,却没有制止我和她的接触和交流。
过去我不知道原因,现在却隐约明白奚蓉为什么会这样了。
假如梦中的记忆并不做假,那观止就是关兰的姐姐,而张若安曾经告诉我,关兰喜欢她的继姐。
如果观止是我的未婚妻,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只是影子呢?
祂只会一声声唤我,从不曾告诉我祂的名字。
医院的床单总是惨白,我揪着那一点白,隐约记得梦里有人告诉我。
她是观止,她会一直陪着我。
那个声音是影子,还是幻听,又或者来自回忆的声音?
最近精神总是恍惚,我有些不确定记忆的真假了。
过去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做噩梦,每一次醒来,关兰都会告诉我,那些记忆是假的,不要相信梦里的东西。
她曾经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我一直很信任她。
可如今这份信任,甚至来得蹊跷。
同样被忘记,张若安也对我很好,可我对她就不像对关兰那样,很快恢复好感。
我不知道该不该怀疑关兰,但我已经控制不了疯长的猜疑了。
恰巧走廊里的对话也一句句飘进来。
我拿眼去瞧影子,想知道是否是祂有意为之,但祂一发觉我的目光就快速地往衣柜的暗影里躲藏。
好吧,祂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么欲盖弥彰。
本该生气的,可我竟然觉得祂有点可爱。
艾佳馨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不必想,是奚蓉做的,她不时还会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只不过窗边刚好有帘子遮住了房间里的大半景象,从她的角度应该只能看到艾佳馨,而看不到已经坐起来的我。
不然她肯定早进来了。
我松了口气,屏息凝神地听她们都在说些什么。
“你又在胡说什么?你喜欢露露?不说她是你嫂子,关兰,你看看自己,你配吗?”
奚蓉的音量忽然拔高,这句话格外清晰地穿透门缝传了进来。
信息量有点大,容我缓缓。
我像是死机的电脑,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关兰喜欢我?
我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却没从中感受到半分暧昧,就连拥抱这样亲密的肢体动作,我们都很坦荡,她也不曾有任何逾距。
奚蓉连耳机都没戴,她是外放,所以关兰的声音也很快接住了她的话。
“不配?奚蓉,你在说什么?你凭什么觉得露露不会喜欢我?”
这样的关兰让我觉得陌生,她冷漠的语气里甚至夹带着恶意和自信。
我害怕深思,却无法停止思考。
影子又回来了,祂别扭地回到我的影子里,微微侧身,手指撩过长发,将它们捋到耳后。
这是一个偷听的姿势。
我没刻意去观察祂,免得祂像容易受惊的蝴蝶,又或者兔子,惊慌地从我身旁逃开。
影子,观止。
一个是才有过几日纠缠、身份不明的非人类,一个是被我遗忘却仍旧记住那份爱意的未婚妻。
我暂且抛却心中的愧疚,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在爱情这个领域,人会同时拥有两份等重的感情吗?
我不知道。
可她们的份量,相差无几。
而我对关兰的感情从来与爱情无关,我喜欢她,我在乎她,只是朋友,只是家人。
世事总无常,生活从不给我希望,还常让我失望,我却无可奈何。
我守着乱糟糟的心绪,继续听她们的对话,就发现内容大差不差,总是在这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里打转。
好在我提取出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我的未婚妻观止,就是关兰的姐姐,那么她们之间曾有过的纠葛,恐怕也都是真的了。
那关兰呢?
关兰会如同梦境一样,是个天生坏种吗?
我不愿这样恶意揣测她,毕竟她曾经对我那么好,可这份想法,让我觉得可悲的该是自己。
昔年读过的书就这样闯入我的脑子,反反复复地嘲讽我。
掩耳盗铃。
奚蓉结束了通话,我听到了,她是单方面强行掐断的,她们并没有争出个所以然,只以为我才是其中的关键,而她们都对此有所顾忌。
她推开门看到已经坐起来的我愣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闪躲。
“露露觉得身体怎么样?还困吗?”
没等我回复,她就说,“医生说你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这样,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甚至不提看心理医生的事情。
只不过看到我醒了并且状态不错,她还是真心地为我感到开心。
“露露饿了吗?我刚好点了粥,好克化,你睡了一天,该吃一点了。”
我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感觉自己像是服装店的模特,才会有这样标准化的微笑。
艾佳馨被惊醒,她第一时间看我,确认我没事,大大地松了口气。
我看见那双黑沉安静的眼睛盈满笑意,像是我梦里的星星。
“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礼貌地点头。
影子又躲回角落,仿佛能在那里种出蘑菇,养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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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害羞]更新啦~~~开开心心继续写。
虽然没有加更,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彻底,精力不济,写完更新就头疼,今天更新写完还犯腱鞘炎......
其实我身体还可以的,尊嘟,之前大半年都撑过来了,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反噬,就有点虚。
第72章 物归原主 我想回家了
“谢谢, 是我身体不好,你...辛苦你守了一夜。”
我有些犹豫,却还是冷淡地继续道:“我没什么问题, 你不用担心,这跟赴你的约没有关系, 你不需要对此负责。”
星星熄灭了。
心一揪一揪地疼,我彻底收回目光,只看影子足尖轻踢柜子的暗影线条。
只是我们离得很近,毕竟她就在我的床边, 所以我还是能看到她垂下了头,此刻失落的模样竟和影子有些相似。
但我也知道, 她们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在我心里,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
多荒谬,作为人类的我,爱的却是影子。
影子切实存在着,我本该因为不必去精神病院就诊松一口气的,只是对于自己纠结的情感, 我难免也感到复杂和惆怅。
人真的会同时爱着两个人吗?
影子, 和我的未婚妻观止, 就好像是我的左右心室,在我的心里各住一半。
可对于那位已经见不到的未婚妻, 我此刻对她的愧疚甚至低于就在眼前的艾佳馨。
这很不平正,我知道。
只是死人没法开口抗议,已经从我记忆中消失的她, 也无法控诉我的绝情和冷淡。
我不去看艾佳馨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恍惚间,我总觉得那双违和感十足却美丽异常的眼睛,或许就属于我过世的未婚妻。
只是再次丢失部分记忆的我, 不敢擅自肯定这种无缘由的猜测,而这个问题也不好贸然提起。
更何况我现在铁了心想同她分说明白,撇清关系。
于是我让自己盯着影子,而祂微微侧眸后停下了无聊又可爱的小动作。
“你还小,应该多和同龄人待一起,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趴着睡也算不上正经休息,你早点回去吧。”
我确信自己的声音一定很冷淡,当初也是用这样的态度将单位同事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劝退的。
只是我漏算了一点,少年人远比经过折腾能量不足,且更善于权衡利弊的成年人赤忱、莽撞。
她们经验不丰,也欠缺考量,遭遇挫折的第一时间并不会选择退缩,而是还想迎难而上。
“姐姐,我不小了,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很快就要毕业了,我——”
我听着艾佳馨带着颤音的话走向不对,眼看她马上就要向我表白了,我赶紧和奚蓉说话打岔,对她的期待避而不见。
“蓉蓉,我饿了,我想喝粥。”
奚蓉有些尴尬,但无论如何,她总是向着我的,是以我看着她对小姑娘使了个眼色,又看了我两眼,确认我真的硬起心肠,颇有些无奈地转身去拿保温饭盒。
“行行行,姑奶奶饿了先别急,我马上就给你盛一碗,让你慢慢吃。”
我想,这样的态度应该足够伤人了吧?
小姑娘含泪转身,我以为她是走了。
毕竟我们才认识几天,我这样一个人,哪里值当被她惦记到不顾尊严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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