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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被哭声唤回些意识，躺在地上的陆屿突然狠狠地皱起眉头，眼睛还没有睁开，整个人就下意识地弯腰蜷缩起来。
组医怕他伤到自己，让几个人按住陆屿，轻轻拍了拍陆屿的脸。
“陆老师，现在能听清我说话吗？哪里不舒服？”
陆屿恢复了些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屿哥，你醒了！”此时亭亭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救护车来了，但是巷子太窄进不来。”
陆屿看见两人抬着担架床过来，露出明显抵触的神情，“不用去医院……休息一下就好。”陆屿声音低微，立刻飘散在呼号的风中。
“如果是脑震荡的话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放心一点。”组医在一旁建议。
“我没事……”陆屿轻咳了一声，压下眩晕带来的恶心的感觉，竭力出声道：“不用折腾了……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
好在刚刚只是短暂的意识丧失，前后不到一分钟。此时陆屿确实觉得有些晕眩，但是并不严重。去了医院免不了要做各项检查，说不定还要留院观察，他不想再延误拍摄。
即便陆屿非常坚持，蔺孝华也不敢托大，千叮咛万嘱咐陆屿先回去休息，临时改了今天的通告，将配角的戏份提前。
车停在地下，亭亭和司机将陆屿从车上扶下来，没想到刚刚在片场尚能说话的人，此时走路都已经勉强。陆屿双臂分别挂在亭亭和司机肩膀，头时而低低地垂着，时而难耐地仰起，嘴唇罩上一层薄薄的紫雾。
宾馆建得年头有些长了，电梯上升缓慢，每到一层楼都要震颤一下，厢门关闭后又猛地上升。陆屿的心脏随之杂乱无章地跳动，大脑因为缺氧而轻飘飘的，可是又能无比清晰地感到腰椎和胃部传来的剧烈疼痛。
电梯终于到了五楼，此时陆屿走路时双腿都在无意识地打弯，亭亭和司机只能分外注意不让陆屿崴了脚。三人磕磕绊绊地来到了陆屿的房门前，却意外地看见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这是……？”赵睿看着陆屿挂满冷汗的脸忍不住皱眉出声。
陆屿努力唤回一丝清明，在冷汗迷蒙中看清楚了来人，他脱离了两人的搀扶，一只手拄在墙边，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睿睿姐。”
亭亭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短发女人，在国庆盛典上她见过这个被叫做睿睿姐的人。
她是温简之的经纪人，来这里做什么？
“亭亭，我没事了，你先回房间去吧。”陆屿背对着亭亭嘱咐，而后打开房门侧身让赵睿进来，将一脸担忧的亭亭关在门外。
“抱歉睿睿姐，我想开窗通通风。”陆屿将窗户打开，强劲的冷风立刻窜进屋内，为他混沌的神志带来了一丝清明。
“陆知雨。”赵睿并不打算坐，只是手里拎着小巧的皮包站在陆屿面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陆屿背光站在大敞着的窗边，也静静地看着她。
“陆知雨，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赵睿靠近陆知雨一些，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引得他开始剧烈地头痛，“七年前我们说好的，你再也不出现在温简之面前。”
“我不会再进入他的生活。”陆知雨平静地看着赵睿，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除了脸色分外苍白外，好似罩着一层没有裂缝的坚硬空壳。
“那这是什么？”赵睿将手机举到陆知雨的面前，上面是温简之昨天给她发的消息，告诉她不必给狗仔支付五十万去买那些动图。
“他为了帮你洗热搜，不惜主动爆那些所谓的黑料！他以前从来看不上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让他丢失原则！这次是帮你洗热搜，那下次是什么？是不是要他主动说退出影坛你才甘心？”
陆知雨感觉有些站不稳，身体摔在冰冷的窗沿。
“陆知雨，你不知道这七年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但是我知道。他咬牙吃了多少苦，只有我知道！年末影帝的奖项，如果没有你，他一定可以拿到。七年前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现在也不要动摇。”
赵睿即使见过无数的艺人，也不得不承认陆知雨确实生得俊美。此时陆知雨失神地坐在窗边，敛去了刚刚的锋芒，被一股郁气所笼罩。细瘦青白的脖颈暴起青筋，尖瘦的下颌上挂着晶莹的冷汗，长睫低垂着，遮住了一双杏核眼里的水光。
“陆知雨，你也别怪我。即使今天温简之的经纪人不是我，是李睿、王睿，都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个圈子有多残酷，你是知道的。更何况……更何况温简之永远做不到主动放弃你，所以这个恶人只有你我来做。”
房间质量不算上乘的门被吱呀关上，陆知雨静静地坐在窗边。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沿，他咬紧口中的软肉不让自己的牙关颤抖，脊背深深地弯曲下去。
陆知雨觉得脑海中嗡鸣一片，过往的回忆、繁杂的声音如雪花一般欺压过来。
“这个角色对温简之来说很重要，你是唯一的变数。”
“离开他，陆知雨。你离开温简之，我就立刻签下他。”
“你就敢保证温简之以后不会怨你？你想让他永远和你住在这个小破出租屋里吗？”
“你心里明明知道温简之有多想得到这个角色却还在这里装傻。”
“除了所谓的幼稚的‘爱’，你还能给他什么？”
……
即使此时陆知雨的大脑迟钝混乱，七年前赵睿的每一句话也还是能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我选温简之的爱。”
“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轻易放手。”
这些以“我”为主语的话在世人看来有多么自私和苍白，陆知雨何尝不知道。
“不要再做弃子。”
脑海中的嗡鸣静止，雪花般的碎片悉数落下，昏沉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回荡。
陆知雨终于支撑不住，双腿瘫软下来跪在地上。
“陆知雨！”
陆知雨跌入了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鼻尖陷入对方的衣领中，那股温暖的香气将他包裹。
温简之将陆知雨倒在自己颈窝里的脸露出来，方便他呼吸。一抹鲜红滴落在来人的墨绿色表盘上。
那块表应该是温简之代言的奢侈品牌，价格应该在七位数。
“好可惜。”陆知雨没来由地想。
第23章 有罪
“好可惜。”
陆知雨叹息一般。
温简之的视线一秒钟都没有离开陆知雨。突然他眼中充满惊惧，看见鲜红的血从陆知雨一侧的鼻子里涌出。温简之立刻把手轻轻卡在陆知雨的下颌上帮他把血迹擦掉，可新的血液又顺着陆知雨细白的脸颊蜿蜒流下，在温简之的手里聚了小小的一汪。
陆知雨茫然地抬起眼睛去看面前的温简之，见到他如墨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
31岁的温简之真的很爱皱眉，好像总是有很多心事。这个认知让陆知雨混沌的大脑立刻做出了反应，心脏处传来骤然的刺痛，惹得他也跟着皱起眉头。
温简之看着陆知雨失去神采的眼睛里逐渐溢满了悲楚的情绪，他慢慢抬起手，冰冷的手指抚上自己的眉心，下一秒便无力地掉落下来，被温简之瞬间捉住包裹进宽大的手掌中。
陆知雨白净的手也染上斑驳的暗红。
温简之紧紧抱住陆知雨，害怕怀里的人下一秒就要消失。
“小雨，醒醒……”温简之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他眼看着陆知雨浑身像水一般瘫软下来，脖颈无力地挂在自己的臂弯，嘴唇也因为虚弱而无法闭合，露出洁白的贝齿。
“屿哥！不好了！”亭亭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却看到陆屿不省人事地倒在温简之的怀里。“屿哥怎么了？”亭亭顾不得惊讶，一下子扑过来，和温简之一左一右地跪在陆知雨身边。
温简之强撑着最后的理智把陆知雨抱起来，没等出门就被亭亭拦住。
“温老师，屿哥在片场出意外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现在外面都是人，您这样出去恐怕……”
恐怕整个娱乐圈都要地震了。
温简之眼眶通红，下颌绷得很紧，他勉力维持着冷静，其实头痛得仿佛要炸开。窗外强硬的冷风灌进来，本该温暖的屋子此刻却像处于风暴中心，让温简之遍体生寒。
“咳……”怀里的陆知雨突然拧眉挣动起来，咳了两声之后开始干呕，吐在温简之沾了点点血迹的白衬衫上。
吐过之后陆知雨反而清醒过来，看见温简之满身狼狈地抱着自己。
“抱歉……弄脏了衣服。”
陆知雨这一吐将早上吃的粥全都交代了出来，混合着胃液挂在温简之胸前的布料上，温简之根本不在意什么衣服，一直紧盯着怀里的人的青白的脸色，“小雨，哪里难受？坚持一下，我们去医院。”
“不去……不去医院。”听见“医院”二字，陆知雨立刻挣扎着想要离开温简之的怀抱。
“好，好，我们不去医院。”不知刚刚还虚弱地靠在温简之肩膀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倔强地想要下地，差点从温简之怀里摔下来。
温简之怕再伤到陆知雨，只好把他轻轻地放在床上躺好。
“嗯……”陆知雨刚一躺下就忍不住辗转了一下，唇边溢出痛彻的呻吟。
“怎么了？哪里痛？”温简之弯腰在陆知雨耳边问。
亭亭站在一边惊讶地看着。
——眼前的温简之仍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眉间深深的竖痕、通红的眼眶和望向陆屿时候充满浓烈担忧和疼痛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亭亭听见温简之一遍遍地叫着陆屿的名字，为什么温简之会叫陆老师“小屿”？
“屿哥可能是腰痛，还有些缺氧，可以把他扶起来一些。”
见失去意识的陆屿还在温简之怀里难受地倒气，顾不上想许多，连忙提议道。
温简之揽着陆知雨瘦弱的肩膀想把他抱扶起来。没想到怀里的人刚刚起身就开始眩晕，秀气的眉头微微蹩起，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习惯性地咬着牙不发出呻吟。
“有点晕……”陆知雨嘴唇只是稍微动了几下，说的话也模模糊糊。
温简之只好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将陆知雨扶起来。他能感受到陆知雨呼吸越来越急促，苍白湿冷的手抬起来覆住胸口，不住地颤抖着。
“去把窗户关上。”温简之感受到陆知雨的颤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快要停了。
亭亭连忙跑到窗边关上了窗户，室内恢复了安静。
“陆知雨别睡，醒醒……小雨！”温简之感受到撑住陆知雨越发费力，最后眼看着陆知雨的脖颈沉沉地后仰，挂在自己的臂弯里没了反应。
“快去叫医生过来。”温简之抱着陆知雨动不了，只能抖着声音嘱咐亭亭。
组医很快过来，碍于条件的限制只能给陆知雨做简单的检查。
医生给陆知雨戴上了氧气面罩，缺氧明显缓解，嘴唇上的紫雾也渐渐褪去，只留下毫无血色的苍白。
“流鼻血大概率是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毛细血管过于脆弱；短暂的意识丧失可能是由轻微脑震荡后遗症以及高原反应缺氧引起，需要静养休息。”
医生将针尖刺入陆知雨静脉突出的手背，挂好吊瓶为其补充营养，接着又担忧地叮嘱道：“但是按理说不论是炸点误伤还是海拔并不高的高原，所带来的反应对于28、9岁的青年来说其实不应该这么剧烈。陆老师刚刚在片场就已经短暂昏厥，听温老师的描述，回到宾馆短短两个小时又至少昏厥两次，说明陆老师非常虚弱，身体在强制性地休眠。这就要考虑短暂突发情况之外的其他原因。”
温简之抬眼看着医生，目光深沉冰冷。后者舔了舔嘴唇，凭借多年的从医经验已经判断出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处于精神的高度紧张之中。
“温老师，您也需要适当的休——”
“其他原因指的是什么。”温简之罕见地打断了对方说话，言语间带了些攻击性。
“其他原因，比，比如潜在的慢性疾病……当然也包括胃病和长期营养不良所引起的身体机能下降，低血压、低血糖也会引起昏厥。最好有时间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他现在不想去医院，身体会有问题吗？”温简之声音低沉，但意识到给对面的人造成了压力，好歹缓和了语气。
“目前看来短时间内问题不大，不论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短暂的轻微脑震荡，都需要静养和休息，在宾馆反而可能更有利于恢复。”
温简之残存的理智努力理解着医生说的话——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难保陆知雨的隐私和安全。见陆知雨的情况稳定下来，医生和亭亭站在一旁插不上手，最后只得悄悄离开了，温简之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头深深地埋进掌心。
他的身上红黄污秽斑驳，手掌中铁锈的味道充斥鼻尖。
冬日的太阳总是落得很快，屋内很快被死寂的昏暗笼罩，只剩下制氧机工作的嗡鸣声。
一坐一卧的两人皆被这昏昧所吞噬。
他们相恋三年，分开七年，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温简之说，他和陆知雨不合适。包括李廷赫和徐淼淼。
最终他们还是排除万难在一起，可少年时炽热的爱却要用七年的分离去偿还。
上午的时候温简之看到陆知雨片场出意外的消息，立即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正好看见赵睿背对着自己走进了电梯。
他大概可以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意料之中的全貌。
他和陆知雨的分离，其实他们都有罪。
第24章 炎热之夏
2015年。夏日。炎热。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城市的街道。空调或许是坏了，闷热得过分，傍晚的风裹着酷暑的热气吹进来，坐在角落里的温简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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