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合格的演员首先被考验的却是相貌和性格，虽然显得荒诞，但温简之已经在经年的打磨中可以将这些带着刺的错位感悉数忽略。
温简之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就没有再对赵睿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温简之，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想兜圈子。我只问你，如果我要按照市场和老板们的喜好来培养和塑造你，你愿意吗？”赵睿看虽然起来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语气中的郑重仍然难以忽略。
“睿睿姐，相信你会比我更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按照市场和老板们喜好而被打造的‘商品’已经太多了。做市场风向的引领者而不仅仅是追捧者，或许更配得上睿睿姐的野心。”
赵睿很专注地坐在对面吸烟，没有流露过多的神情，但朦胧烟雾后的双眼明显带了些兴味盎然。
“简之，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有话我就直说了。”赵睿将烟蒂碾进烟灰缸，“我看人大概率不会出错，如果你想来我这里，我欢迎。”
“但是这条道路是残酷的，只允许有限的人进入，并且是有代价地进入，这些代价会不断地冲撞你的脾气秉性，你也接受？”赵睿黑长浓密假睫毛下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
温简之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回答。
自从入行起类似的话便总是出现在耳边，无法判断什么时间、什么场合，由谁发出。
一开始是李廷赫，现在是赵睿。
——能进入、且长久进入这一行的都要付出些什么代价，你心甘情愿吗？
说实话，他很抗拒，抗拒这种时刻挑战着底线的无形条约，抗拒这种交易式的绑架，抗拒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被其裹挟却装作甘之如饴。
好像所有人都来告诉他，你想追逐梦想吗？如果想，那就要放弃一些你最为珍视的东西。娱乐圈是一无所有的野心家们的游乐场。
“他当然愿意！睿睿姐，温简之他很努力很聪明的，您签了他绝对不会后悔。”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赵睿淡漠的眼神落在陆知雨的脸上，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个坐在温简之身边的青年。
“哦？你可以替他回答？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赵睿一边的眉毛上挑了一些，唇边顺势扬起一点笑。
陆知雨很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言语中夹带的攻击性，舔了舔嘴唇后仍然弯起眼睛，嘴边两个梨涡浮现，“我是温简之的舍友，他每天都会看电影拉片、对着镜子自己磨练演技，您也说了温简之各方面条件都不差，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伯乐。睿睿姐，请您相信您的眼光，也相信他的实力吧。”
陆知雨觉得“付出一些代价”不过是比常人更能吃苦、更加努力，这些品质温简之已经完全地具备。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知雨一番话说得诚恳温和，赵睿也不想再为难他。
温简之侧头看着身边坐着的陆知雨，橙色的落日余晖勾勒着他细碎柔软的发丝，笑起来时脸颊鼓出一点软肉，杏核眼在光下呈现出琥珀的质感。他不由得在桌下握住那只放在膝盖上的细长手掌，摸到一片潮湿。
温简之的心被酸涩溢满，变得鼓胀。
两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就那样并肩坐着，他们的手在隐秘的地方牢牢地牵住彼此，好像带着莫大的勇气，与伤害彼此的一切为敌。
赵睿暗地里笑了笑——自己都还没怎么样，就被两个小年轻如此严阵以待。
“睿睿姐，陆知雨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也已经有过表演经验，您有没有兴趣……”见对面的女人已经拎着手提包准备起身，温简之急切地补充。
——即使这个话题在刚才的谈话中已经被赵睿有意无意地忽略过许多次。
“好啊，我会考虑。简之如果你对我这边有意向，尽快给我打电话。”赵睿没什么感情地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高跟鞋踏在咖啡厅细腻的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简之起身看着赵睿从容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到底要抓住什么，他将会失去什么……
“这里的咖啡很好喝诶。”陆知雨捧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殷红的舌头伸出来在唇边扫了一圈，“刚刚睿睿姐在，我都不好意思大口喝。”他靠近温简之，把一只手拢在嘴边悄悄地说。
温简之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尝试着排出心中那股郁结着的情绪，转而勾起唇角低头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腿边的陆知雨，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陆知雨嘴角残留的奶白。
“傻瓜”。
“啊，沾到牛奶了。”陆知雨笑着轻轻说道，仰起头对温简之笑，还是那种孩子气的语调。
“小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温简之好似也笑着，拇指还放在他的嘴角。
陆知雨渐渐收起了那种全然天真快乐的神情，自下而上地、极为认真地看着逆光站着的温简之。
突然他侧了侧头，吻了吻温简之灼热的手掌。
陆知雨的呼吸像羽毛一般扫在温简之手心。掌下的脸颊细滑如水，让温简之瞬间便心旌荡漾、呼吸都停滞。
陆知雨歪头将脸放在温简之的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搭在眼睑上，只能看到他头顶那个可爱的发旋。
“你得软骨病吗陆知雨。”温简之感受着手里的重量，知道陆知雨是一点劲都没使，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把头放在他手心不动了。
“好困，你手里好舒服。”陆知雨轻飘飘地感叹道。
没人知道陆知雨刚才面对赵睿时有多么紧张，这对于温简之来说是一个万里挑一的机会。现在赵睿走了，他心里猛地松下来反而觉得有些累。
“赖皮。”温简之捏了捏陆知雨软软的脸颊，“累了就回家睡好不好？”陆知雨的电动车还停在外面，在跟赵睿见面之前他还在送外卖。
陆知雨耍赖一般地不动了，呼吸平稳地几乎让温简之以为他真的就这么睡了。
“小雨，对不起，我……”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陆知雨脸颊的温度，温简之尝试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他让陆知雨跟自己一起来见赵睿的。
陆知雨虽然不是科班毕业，但他对常人情绪的敏锐捕捉和表演天赋不是能够轻易习得的。但陆知雨和温简之不一样的是，他没有资源也没有可以帮衬的老师和同学，他只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对于陆知雨来说，这是一条比旁人艰难百倍的路。
“温简之，别害怕。”陆知雨突然说。
咖啡厅里环绕的绿植和繁盛的塑料假花在夕阳中泛起不真实的光晕，温简之用力地捧起陆知雨乖巧躺在手中的脸庞，胳膊开始酸痛酥麻，但是他愿意一直这样托起陆知雨。
*
“腿伸出来。”温简之拿着药膏半蹲着，分外严肃地看着盘腿坐在床上拿着小本记账的陆知雨。
陆知雨把一条腿伸出去，仍然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温简之看他饶有兴致的样子眼里溢满了笑意，但还是忍住没有笑话那三岁小孩的画功。
“又流血了。”温简之皱着眉低头在陆知雨的伤口上吹了吹，惩罚似的捏了捏陆知雨的小腿肚，“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哎呀没办法啦，骑车的时候裤腿总是磨到，而且好痒。”陆知雨很是敷衍。
温简之就着光仔细看了看，长长的伤口已经愈合长出粉色的嫩肉，上面覆盖着一层血痂。他用棉签蘸了药膏轻轻地涂在那层痂上将它软化，然后一点一点地让它们脱落，最后只剩下柔嫩的新生的皮肤。
伤口在长肉的时候是会很痒，陆知雨总是忍不住去挠，这样反反复复总是好不了。
“不许再挠了听见没有？”温简之起身坐在陆知雨身边，看着他手底下压着的已经变为日记本的账本。
“我们小雨存这么多钱做什么？嗯？”温简之看见陆知雨记下的工资流水，有些惊讶地发现陆知雨通过送外卖和偶尔接戏也赞了不少钱，可他还是过得十分拮据。
“养你啊。”陆知雨摇头晃脑地很是自豪。
温简之又很粘人地贴上来从后面环住陆知雨劲瘦的腰，双腿叉开在陆知雨的两侧，将后者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漂亮的洋娃娃。他拿起陆知雨手里的笔草草签下一行字。
“温简之也要养好陆知雨。”
字迹潦草但很有力量，看得出是一句真心的誓言。
第28章 从不会错
“快一点哦！”陆知雨搂着温简之的脖子很神气地命令。
温简之坏心眼地往后倒，吓得陆知雨赶紧抓住他的肩膀。
陆知雨的膝盖还是有些肿胀，平时骑车不觉得，只要走路就会泛起一阵刺痛。温简之怕他恢复不好，便不许他多走了。几平米的小屋里，陆知雨只需要坐在床上发号施令，温简之便负责勤勤恳恳地将东西递到陆知雨手上。
可是没想到就连去外面的公用厕所温简之也要背。
“温简之，你是做题家吧？真的很会小题大做！”
“是谁白天不肯好好休息，非要出去工作？”温简之揽着陆知雨的腿弯颠了颠。
“喂，要是被别人看见怎么办？”陆知雨凑近温简之的耳边，做贼似的。
“看见怎么了，见不得人？我们家小雨这么好看。”
“你好烦。”陆知雨趴在温简之肩膀，把头埋进去装作鸵鸟。
“啊！”陆知雨惊呼一声，又被温简之一个后仰吓了一跳，温简之薄薄的T恤都被他拉得变形。“我好想上厕所，憋不住了哥哥。”陆知雨委屈极了，语调也是闷闷的；惊吓过后又老老实实趴在温简之肩上，嘴唇贴着温简之的脖子一张一合，很柔软。
公共厕所离他们住的地方要走三四分钟，陆知雨实在有些憋不住，开始后悔傍晚喝了太多咖啡。
“看天上。”温简之成功转移了陆知雨的注意力。
陆知雨仰头看去，2015年北京近郊的夏夜居然还可以看见晚星闪烁。
“哇！好漂亮！”陆知雨立刻给温简之最热烈的回应，“你知道吗温简之，之前我还在工地的时候，25层的顶楼有玻璃房。可以躺在床上看星星哦！”
“怎么，想住？”温简之听着陆知雨上扬的语调忍不住打趣。
“当然想啊，如果有可以看星星的阳光房，谁还想住漏风的出租屋？”
温简之心脏重重一跳，仿佛漏了一拍，没有注意到扣着陆知雨膝窝的双手陡然加大了力度。
他的视线从头顶绚烂的星空移开，目之所见是城中村的破败和萧索。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强大起来，把小王子放进温暖的玻璃房？
“但是呢，如果有你，我就会觉得我们现在住的小屋子也不错。”
坏心眼的陆知雨偏偏故意让温简之失落，又在下一秒让他的心重新溢满温热甜蜜。
温简之唇线绷得平直，紧紧地揽住身后的陆知雨，向黑暗的前路奔跑起来。
前路黑暗，温简之急切地环顾四周，看到陆知雨在小路尽头等他。温简之急切地跑过去，却怎么都到达不了有陆知雨的地方。
温简之的手猛地收紧，睁开眼睛。
陆知雨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温简之的手背，“做噩梦了吗？别怕。”
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动着，温简之看了眼屏幕点了接听。
“简子，你想什么呢？怎么还不给赵睿答复？她可是下定决心要培养新人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你不来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人等着，你……”
温简之松开环着陆知雨腰的手，捂住听筒握着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才六点半，你就算催债也不用赶现在……”温简之背对着门，外面的太阳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没功夫跟你开玩笑，你到底犹豫什么？是不是陆知……”
“别说了。”温简之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回头看了看关着的门，握着手机走远了些，“我会找赵睿谈。”
“你疯了温简之？你谈什么！你有什么条件跟她谈？”李廷赫几乎是在低吼。
从噩梦中被惊醒温简之并没有睡了一觉的轻松，反而浑身疲惫。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沉默半晌。
“谢了兄弟，改天出来吃饭。”温简之语气缓和了一些，挂了电话。
温简之轻轻推门进来，看见陆知雨已经安安静静地坐起来醒觉，单薄的脊背对着他的方向。他走上前去把被子抖开裹住陆知雨，在对方睡得热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
可是陆知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回应给温简之一个傻兮兮的笑，而是继续面无表情地坐着，让温简之有些心慌。
“怎么了，不高兴？”温简之立刻蹲在床边自下而上地看着陆知雨，发现他脸色不太好看，唇色也有些发白。“怎么了小雨……”
“哈哈！吓到你了吧！”陆知雨咧开嘴笑着，顺势把温简之也裹进被子里，两个人一时间挨得很近，温简之甚至可以看清陆知雨脸上细小的绒毛，“我只是腿好痛，帮我揉揉好不好？”
陆知雨从前只会对温简之撒娇，真正累了痛了却从来不说。今天这一次的反常就让温简之心疼不已，立刻起身拿了药油细细地为陆知雨按揉。
此刻温简之的眼里只有陆知雨细白的腿上骇人的淤青，脑海里全是刚刚陆知雨发白的脸色。他似有所感地抬头去看，却发现坐在床上的陆知雨已经收起了天真无邪的笑，正出神地望着自己。
“真的没事？”温简之有些担心。他握着陆知雨的手才发现即使外面已经开始闷热，陆知雨的手仍然冰冰凉凉的。
陆知雨好像并没有意识到那一刻自己脸上的空白，有些意外温简之的严肃，但立刻报以安慰的笑。这次的笑没有那种故作开心的张扬，也不是孩子气的天真，是那种很温柔、很干净的笑。这样的表情陆知雨很少有，却能频繁地出现在分离后温简之午夜梦回的时候，以及十年后陆屿的脸上，每一次都让他心尖泛起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
又过了几天，夏末的天气变得愈发炎热起来，陆知雨也终于等来了进组的机会。虽然连龙套都算不上，但好歹是给当今顶流的男明星做替身，也算是能接触到一些不错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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