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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程月。主创都在开机宴上,所以我来接你。”来接陆知雨的人自我介绍是制片助理,看起来和陆知雨差不多大,是个瘦小的男生,在片场接到陆知雨后立刻转身引着他快步走进棚内,“会骑马吗?”程月走的很快,声音从前面传来。
“学过一点。”陆知雨两年间已经跟过不少组,没少在古装剧里作脸都看不清的骑马替身。
“好,应该会有些骑马的戏份,你能骑我就放心了。”程月年纪轻轻说话却很老道,“你应该有了解吧,我们是大男主剧,拍摄难度比较大,所以作为替身也有很多施展空间。”
“嗯。”陆知雨点点头,按理说组里的人一般不会给一个替身这样的暗示。做替身的说白了在荧幕里也就是个不露脸的符号而已,只有为主角锦上添花的份,即使有再多的“施展空间”又能怎样呢?
有辛苦费、有机会进入剧组就是好的,陆知雨的想法很简单。
*
“好,卡!替身回原位,再来一条。”开机第一天,陆知雨很快明白了程月所说的“施展空间”是什么意思。
陆知雨在前一天晚上拿到了剧本。作为一部大男主成长剧,男主角从第一集开始可谓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最终成长为一代皇帝。只是这“九九八十一难”都要陆知雨替他来受。
陆知雨一手拿着颇有分量的长矛,一手勒住缰绳让胯下的黑马回到原来的位置。
因为马匹要供几个剧组轮流使用,所以租赁时间有限,整部剧里所有的马戏要在一个星期内拍完。
男主角不会骑马,所有中近景都骑着假马完成,而到了远景和大全景的时候就需要陆知雨骑马上阵。
八月末的杭州热得过分,古装戏份又偏偏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人裹着,陆知雨热得吃不下睡不好,每天几乎是全天候待命,几天下来就瘦了一大圈,大腿里侧也被磨起了血泡,每天换下戏服的时候都要揭下一层血肉。
“哥哥……”陆知雨接起温简之的电话,很乖地叫了一声便趴在枕头上不说话了。
手机被他放得很近,看样子应该是立在床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因为镜头的畸变显得更大,挂在没几两肉的脸上。
“陆知雨,我记得你不是去非洲拍戏。”温简之穿着圆领睡衣坐在桌边语气很是严肃。
陆知雨天生皮肤很白,晒得久了最多也是泛起红血丝,不像现在透着不健康的蜡黄,之前每天送外卖也不见他晒成这样。
“你是不是嫌弃我黑了、丑了?不想理你。”陆知雨秀气的眉头蹩起,隆起两个小小的鼓包。
“宝贝,宝贝把脸露出来好不好?”温简之看陆知雨把脸埋进枕头里,镜头里只露出一缕摇摇晃晃立着的头发,又开始很黏糊地哄起人来,“我们小雨出门赚钱养家,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陆知雨果然很吃这套,于是又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镜头里的“情话大王”温简之,“你哪里学来这么多甜言蜜语。”陆知雨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是眼睛已经弯起来。
好乖。
温简之承认,才刚刚和陆知雨分开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已经受不了了。
“你有没有再去找过睿睿姐……”陆知雨神色自然,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
“为什么?”
温简之沉默着不说话。
“你不想去睿睿姐那里了,是吗?”陆知雨轻轻问。
“小雨,我也不一定非要一个经纪人,我可以自己去跑剧组、投简历。”屏幕里温简之的脸凑近了一些,语气有些着急。
“可是看得出来睿睿姐很中意你,为什么不去?”或许是这几天累得狠了,陆知雨一直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个深夜变得有些摇摇欲坠。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明明知道原因还去逼温简之去面对那个答案。
“小雨,我……”
“好啦,和你开玩笑的,不想去就不去。”陆知雨无法坐视温简之的自责和无助,他明明知道温简之一直压抑着心里的焦虑,“不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
“好。”温简之接住了陆知雨的宽容和大度,“宝贝,是不是很累?”他看着陆知雨明显频率变慢地眨着眼——只有累极了才会这样。
温简之的心好似被灼热的火焰炙烤着。
如果可以,他希望陆知雨永远鲜活而热烈,永远也不要受苦受累。可是自己拒绝了赵睿抛出的橄榄枝,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给陆知雨富足安定的生活。
“哪有!见到你就不累。”陆知雨一贯地嘴甜。
话题被一句“晚安”中断,陆知雨撅着嘴亲了亲温简之后挂断电话。屏幕逐渐变暗最后熄灭,陆知雨脸上的笑也逐渐坍塌变形,温简之那一刻的沮丧和羞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那天赵睿发出短暂哼笑的含义。
“不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
陆知雨在想,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样道貌岸然的话的。
他明明知道温简之为了跟自己在一起失去了什么。而温简之失去这些之后,在未来的几年里独自跑组、投递简历,又会是怎样艰难而看不到尽头的光景。他完全可以有很光明的未来,可是现在却很有可能像自己一样,只能做主角那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明明什么都明白,可是却能轻飘飘地说“不想去就不去。”
陆知雨的心脏又开始泛起那种抽痛,他难耐地趴在床上,将手抵进左侧的胸腔。
原来心碎是个动词。
他的支持只会给温简之带来困顿和苦难。
他居然可以笑着支持温简之的困顿和苦难。
可是爱为什么会带来困顿和苦难?
作为旁观者赵睿来说,这样的爱,确实幼稚而可笑。
第31章 安全的岛
从两米高的土坡翻滚而下砸进水里。
沉入水底。
屏住呼吸等待。
等待岸上的人喊“卡”才能狼狈地浮出水面。
有时能听到,有时听不到。
听不到的时候只能被动地等着,等到他觉得肺都要爆炸,呛着腥臭浑浊的湖水趴在岸边,才发现所有人早就已经聚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没有人在意水里还有一个人。
陆知雨在水底沉寂着,看着眼前绿色湖水中漂浮而过的不明杂质,浑浊而冰冷的水一次次地浸入身体的每个毛孔,即便是酷暑,湖水深处也是刺骨的。
还好再过三天他作为替身的戏份就要杀青了,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又在土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傍晚的时候陆知雨终于可以暂且歇歇。
今天一整天都在郊区出外景,剧组为了省钱直接找了一处不流动的野湖,藻类因为没有氧气而变得腥臭粘稠漂浮在水面上,陆知雨在这样的水里泡了很久,有不小心呛了几口水,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水,头也昏昏沉沉不太清醒。
陆知雨跌跌撞撞地跑到远处的树下吐得天昏地暗,把早上吃的粥和包子、中午随便塞的一个小面包都交代出来。最后只剩下空荡荡被胃液灼烧着的胃和愈演愈烈的头痛。
陆知雨眼前是一片一片的黑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暑还是低血糖,或是两者都有。他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感到腿上愈发没有力气,只好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随时待命。
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一会,陆知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晚。周围黑了下来,刚刚导演所在的监视区已经撤掉,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收拾垃圾。
“您好,请问刚刚在这里拍戏的剧组呢?”陆知雨撑着树干勉强站起来,顾不上一时的眩晕,随便拉住一个人问道。
“剧组收工了啊,你是演员?今天的戏应该结束了,你也回去吧。”
“收工了?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有半个小时了吧。你没事吧?”天有些黑了,对方看不见陆知雨苍白的脸色,只觉得拉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你是不是低血糖?我这有瓶饮料,快喝了吧。”对方笑得很和善。
陆知雨确实觉得头重脚轻有些难受,便接过饮料,“您一会回市区吗,可不可以……”
“知雨,你在这啊!”陆知雨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饮料就被别人拿了去。他扭头去看,原来是程月。
“我说怎么一直没看到你,原来把你落下了!我开了车,咱们走吧。”程月拉着陆知雨,把饮料还给了那个带笑的女人,“谢谢您的饮料啊。”
“知雨,你怎么能乱接别人的东西,这帮人就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万一给你迷晕了带走怎么办?”程月紧张兮兮地絮叨。
他每天都在组里忙前忙后,做的最多的就是帮人背锅挨骂,但因为陆知雨温柔和善,所以也不像初见时那般装作圆滑老道。
“谢谢你。”陆知雨接过程月递给他的一块巧克力。他刚才确实是有些慌了,再加上体力不支,现在想想是有些后怕。
“你怎么样,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去医院吧?”程月开着一辆专门供群演乘坐的面包车行驶在郊外的土路上,车里味道并不好闻,陆知雨本就中暑头晕,现在更是被颠得恶心想吐,但还是忍着。
“没事,有点晕车。”
大约四十分钟,程月把陆知雨送到了他住的旅馆楼下,还好心地将陆知雨送进屋子。
陆知雨几乎是一躺在床上就昏睡过去,连衣服都来不及脱。
他之前送外卖也中暑过,在剧组也常常熬大夜、吊威亚、骑马、冬天下水,但或许是身体素质很好,从来没有这样难受。
又或许只是因为,之前都有温简之陪着他、照顾他。
半夜陆知雨被胸口的闷痛憋醒,他来不及去外面便翻身下床吐在屋内的垃圾桶里。他浑身出着冷汗,觉得地板革上的花纹都在变形和扭转。
原来没有温简之的时候这么难熬。
陆知雨觉得自己好像在高烧,他扒着床沿拿过手机看了看,凌晨四点。这个时候不会有药店营业。
陆知雨只好扶着床头柜尝试着站起来,浑身打着寒战扶着墙走到楼梯口。纵使万般小心,他还是在最后几级楼梯处摔下来,躺在冰冷的地上,发出“咚咚”的几声响。
“喂!造孽哟,这怎么啦!”老板穿着大短裤趿拉着鞋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头发立着,睡眼惺忪地惊叫。
陆知雨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被老板架着靠墙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床上,还被好心地披上薄被。只是不知道被子有多久没洗,散发出浓重的汗味,让陆知雨又忍不住开始干呕。
老板把水银温度计给陆知雨夹在腋窝下,又从抽屉里暴力翻找出几粒退烧药,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陆知雨。
陆知雨虚弱地道了声谢,就着冷水喝了药,然后就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等待药效发挥。
“小伙子,你这个样子不行呀,去医院吧!”老板瞌睡醒了大半,顶着凌乱的头发很担心地建议道。
陆知雨被老板的大嗓门震得有些难受,但脸上却没有显示出任何情绪,仍然很礼貌温和地朝老板道谢,“谢谢您,我没那么严重,不会出事影响您生意……我明天还要工作,来不及上医院的。”胸腔里实在很痛,几句话说得极为艰难。
药效上得很快,老板陪陆知雨待了半个小时,见他出了一身汗快要虚脱的样子,又拿来几块豆沙馅的糕点催促他吃下去。
“我们这里叫‘定胜糕’,好吃的。”老板说着自己也塞了几块。
陆知雨感觉烧退下去不少,胃里也有了东西不再有想吐的感觉,便慢慢站起来谢过老板,又被老板塞了一盒退烧药才回去。
第二天陆知雨虽然还是感到胸腔有些闷痛,仍然发着低烧,但总归是好多了。只要再坚持两天,他就可以回家,可以见到温简之。
陆知雨被一遍一遍地过肩摔到水泥地上,他用一侧的肩膀给自己做了缓冲和保护,极力避免摔倒脑袋和脸,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
真正的男主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被众人簇拥着补妆。
陆知雨咬紧牙关忍着疼痛起身走到一边给画好战损妆的男主角让位置。两人短暂地并肩站在一起,陆知雨竟然丝毫不比对方逊色,一时间男主角毫无受伤的破碎感,反倒更像是陆知雨的替身。
陆知雨对镜头极为敏感,他虽然浑身疼痛、昏昏沉沉,但抬眼望向人群的瞬间还是捕捉到了角落里的程月。果然后者正举着手机,发现陆知雨看过来便将手机收了,朝陆知雨招了招手。
“知雨,你真好看,比男主角好看多了。”程月凑近陆知雨夸赞道。
“我怎么比得上林老师。”陆知雨说的是这部剧的男主角林千,“麻烦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程月帮过自己,陆知雨不太好深说什么,在剧组这样的地方还是谨言慎行更加稳妥。
“我嘴笨,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哈。但我是真心夸你的,你长成这样,还愁没资源嘛?以后火了可别忘了我啊。”
陆知雨蹩了蹩眉,闷闷地咳嗽了几声,程月的话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想去那边休息一下。”陆知雨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里坐在地上,看着置景绚烂精良的片场中忙碌工作的人群。
电视剧不愧是造梦的艺术。
摄影机、明亮的灯光、反光板、各色的人全都围在最中央的主演身边,很难不让置身其中的人有一种凌驾一切的优越感。
感到身上又有起烧的趋势,陆知雨掏出几片药吃了。他蜷起腿,受了伤的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一条胳膊弯曲放在膝盖上,尖尖的下巴抵在上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外面的一切都像是假的、是梦。
只有温简之是真的,他迫切地想回到那个小而温馨的屋子,回到温简之的怀抱里,回到他的安全岛。
第32章 少年侠客
一场夜景的打戏正在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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