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喷洒的雨丝在大灯下的照射下分毫可见,形成一道纷扬的雨幕。
陆知雨穿着一袭黑衣蒙面利落地出刀,借助威亚蹬着树干腾空而起,而后发力踩住对手的肩膀,双腿绞紧将其一刀毙命。
不断分泌的肾上腺素掩藏了一部分生理上的疲惫,只是太过明亮的场灯晃了眼,陆知雨下意识地将眼睛闭了一瞬。
“呃……”一根木棒狠狠地敲在陆知雨的后背,让他胸腔都泛起一股腥甜。
这场打戏是陆知雨此行的最后一场戏,下午排练的时候已经套好了招式,看起来大开大合干净利落,但其实不过是点到为止,不会真的往演员身上招呼。可是陆知雨明显发现和他对打的一群人中,总是有一个人围在他身边,拿着木棍发狠地朝他身上打,每次导演喊“卡”之后那人就隐没进群演之中。天黑雨大,大家又都蒙着面,陆知雨努力分辨,却只在对方一闪而过的时候看见其手背上的一块烟疤。
陆知雨一整夜都泡在雨水中,威亚束缚着他的腰腹,坚硬的材料卡在他没几两肉的肋骨边,每用力一次都要被硌得生疼。最后刺骨的冷和疼痛都消失,只剩下麻木。
这场打戏林千已经拍完了自己的部分早早收工,剩下的全部由陆知雨代劳。导演又是武指出身,对打戏场面要求极高,等对方终于满意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陆知雨和群演回到帐篷准备换下湿透的戏服,寻遍了角落却发现自己放在角落里的衣服和手机都找不到了。
“来,换好衣服的把戏服给我还回来。”组里的群演头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耳朵后面别着根烟,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地对照着名字。“诶你还穿着衣服干嘛呢?快点,赶着收工呢!”男人指着陆知雨。
“丫衣服被偷了,找衣服呢。”一个群演交了衣服领了钱却不走,在一旁看热闹。
陆知雨尽力翻找着各个角落,可是帐篷就这么大,他确定自己的东西不见了。
“谁拿了我的手机?”陆知雨站在帐篷中央,身上还是古装扮相。漆黑的夜行衣被水浸透整片贴在身上,马尾高高地扎着,脸上是几道特效化妆留下的血痕。他微抬着眉眼,一动不动地环视着屋内的人,真如剧中所饰演的冷酷无情少年侠客一般。
陆知雨径直走向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面对面地离他很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低沉,“我的衣服和手机,拿来。”
胖男人笑了笑,脸上堆积起几道油腻腻的沟壑,“小兄弟别血口喷人,你有啥证据说我拿了你手机?”
陆知雨掐住男人的手腕,对方的脸吃痛地扭曲起来,没想到陆知雨看似瘦弱竟然也有些力气。
“刚刚在片场用木棍打我的,是不是你?”陆知雨看着男人手背上的烟疤,“为什么针对我?”
“你别造谣!我可没打你!”男人嘴硬。
陆知雨用另一只手去摸男人的口袋,果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只是手机的屏幕碎裂,已经黑屏关机。
“我要报警。”陆知雨眼眶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一阵阵出着虚汗。
男人见陆知雨逐渐气力不济,趁机用手肘狠狠捣向陆知雨胃部,陆知雨痛苦地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但还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男人跑出了帐篷,陆知雨用尽浑身的力气想要爬起来去追,却被群演头子挡住了门口。
“小兄弟,给哥个面子,是我兄弟不懂事,再说你到了警察局也没证据不是?”男人蹲在陆知雨面前吸了口烟,喷在陆知雨脸上。陆知雨努力忍着咳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周围的人还在起哄笑闹,旁观别人的无助去化解自己的苦闷。
陆知雨躺在地上,黑色的衣服浸满了雨水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型;额角和脸颊都沾了不少的灰尘,一双形状饱满的眼睛微微抬着,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猥琐的男人。
群演头子带队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长得不错、不哭不闹不声不响的主,一时间也来了点兴趣。
“知雨,你在里面吗?”
男人正想说话,却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程月打断,“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程月见陆知雨趴在地上,大惊小怪地将陆知雨搀扶起来,“我给你带了干净的衣服过来,快换上!你们还看什么?等着领盒饭?”
程月虽然在组里不是什么主事的,但也把气势拿捏了个十成十。陆知雨从地上爬起来,几下脱掉戏服换上程月带来的一套剧组统一的T恤。周围人见没什么好戏可看,也都悻悻地离开了。
“今天上午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见林千和一个群演鬼鬼祟祟地在一边说话,听到他们在说你的名字。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赶着你收工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他在搞鬼。”程月和陆知雨一起走出片场,在陆知雨身边唠叨不停,“林千一定是觉得你比他各方面条件都强,故意为难你。”程月身材瘦小,留着锅盖头,推了推厚厚镜片的眼镜,言语里满是气愤。
“谢谢你了,程月。”陆知雨好像又烧起来了,浑身上下都很难受,呼吸间都觉得有一股热气在灼烧,他只能凭借本能回应程月的喋喋不休。
“诶呀不用谢,知雨你就是太客气了。”程月又推了推眼镜,看着身边瘦高俊秀的陆知雨,而后又收回目光。“来,我送你回去。”程月打开那辆面包车的车门,让陆知雨坐在自己身边。
陆知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已经坏掉的手机,没注意到程月时不时投来的视线。
“知雨,你是不是还在生病?喝点水吧。”车停在影视城后荒凉的露天停车场,车窗外黑洞洞的,只能看见远处有几盏灯光。程月从车门上拿下来一瓶矿泉水,还好心地帮陆知雨拧开。
“谢谢你,这半个月真的麻烦你好多。”陆知雨接过水朝着程月笑了笑。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月光落在陆知雨苍白隽秀的脸上,程月慌乱地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启动车子,“不用谢,你……你快喝吧。”
陆知雨确实口渴得厉害,就着水喝了药后又多灌了几口。
“那个知雨,太晚了,别喝太多水,容易水肿。”
“哦。”陆知雨闻言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听话地将瓶盖拧紧了。
车摇摇晃晃的开得不太稳当,陆知雨觉得一阵阵困意袭来,他不由得靠在椅背上,外面偶尔掠过的路灯都变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嗯……好晕……”车快要到宾馆,陆知雨却觉得自己烧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可是身体里仿佛有热浪在一阵阵地翻滚,很快脸颊都由内而外透着粉红。
“喂,知雨,陆知雨?”程月把车停在陆知雨的旅店楼下,叫了几声陆知雨的名字,对方明显神志昏聩几乎无法回应。
第33章 他会担心
程月半搂半抱地将陆知雨扶进旅馆,门口前台的老板聚精会神看着电视,见状分来一个打量的眼神。
“今天剧组聚餐,他喝多了,我送他进屋。”程月向老板解释道。
见老板没再说什么,程月便扶着陆知雨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进的却不是之前他送陆知雨回来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有一个男人坐在床上。
……
事情发展成这样,赵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闹出人命不值得。他见陆知雨喘着粗气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做什么都没了兴致。
“咚!”沉闷的一声响,赵见断了电似的倒在陆知雨身边不动了。
笼罩在头顶的巨大黑影消失,陆知雨虚脱一般半天没有动作。他仰面躺着,漆黑的眼珠死气沉沉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陆知雨,你还好吗?”程月瘦瘦小小的,手里还举着一个修车的扳手,“他,他好像晕过去了。”
陆知雨缓缓地扭头看着手忙脚乱爬到他身边的程月,脸上的表情堪称空洞,让程月不禁打了个哆嗦,总觉得那双大大的杏仁眼里没有光彩的眼珠像是一个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要报警。”陆知雨撑着床坐起来,胳膊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像是一块大石头砸进程月的心里。
“别,陆知雨,求求你,别报警好不好?”程月爬到床下,跪在陆知雨腿边,抱着他的手,“报警我就完了!知雨,你放心,赵见晕过去了,我们现在就走,你也没什么损失,然后明天赵见醒来他也不敢报警,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是不是?”程月痛哭流涕,最后还说起自己母亲在生病,下面还有个弟弟要上学,他不能失去工作,更不能蹲监狱。
其实陆知雨的大脑并不是很清楚,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动作迟钝地揉了揉刺痛的后脑,只觉得身体里的热浪好像要把他吞没,心却好像被投入冰窖。他被冷热交替地撕扯着,无法对现在的情况作出更多的判断。
陆知雨就这样被程月抱着腿在床边坐了快两个小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不是一场梦,但程月的禁锢和哭诉又非常残忍地将他拉回现实。陆知雨只能按压着腹部的伤口,让疼痛为自己带来清醒。
那把封了刃的道具匕首并不至于伤到脾脏,只是陆知雨使了十分的力气划下去,还是留下血淋淋的一道。
一抹霞光散进屋内,微弱朦胧的光芒里程月发出惊呼,他此时才从自己的情绪中抽身,看见陆知雨白色T恤上骇人的大片血色。
床上的赵见开始发出哼叫,看样子马上就要醒来。
“你走吧。”陆知雨开口,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明明形容狼狈,被赵见打过的侧脸已经高高肿起,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血迹,可就这样低垂着眼睛看程月的时候,却带着神使落难般的凄美。
“为,为什么……”程月有些不敢相信。
为什么……陆知雨想了一晚上,其实并不能得出答案。
报警。程月和自己前途被毁。赵见最多拘留几日还可以继续任意妄为。
似乎这是个确定的结局。
“我送你去医院。”程月指着陆知雨衣服上的血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
“不必。”陆知雨语气冷淡没有波澜,“快走,在我反悔之前。”
视线向下,程月看见陆知雨支撑在身后的手紧攥着床单在微微颤抖着,好像在极力忍耐。陆知雨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和前些天的温顺柔和判若两人。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他最终落荒而逃,宾馆老旧的木门“砰”地关上。
陆知雨很慢地起身,一步步地绕到床边,俯视着昏沉在床上的赵见。
良久,他骑在赵见大腿两侧,握起拳头狠狠地朝他的下身挥去,紧接着便是对方凄厉的嚎叫。
赵见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而后惊愕地看着头顶面目过于冷肃的男生。
“既然要息事宁人,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吧,赵导。”男生的薄唇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吐出的字眼却让他愤怒和害怕。
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陆知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麻木又痛快的感觉了。
是的,如果不是赵见和程月,他都快遗忘掉那个在偏僻穷苦的小山村里的陆知雨。
那个陆知雨自卑敏感,仇视愤恨所有赐予他苦难和难堪的人。他一度讨厌自己,一度讨厌“陆知雨”这个绵延着潮湿的名字,可是后来却有一个人用所有的温柔将他包裹,于是他宁愿住一个在温暖明亮的壳子里,做那个快乐单纯的“小雨”。
可是他无奈地发现,世事永远不由人,他的信任和毫无防备换来的却是出卖和亵渎。
陆知雨回到自己的那间简陋的客房,倒在床上粗重而剧烈地呼吸着。体内的热气一直乱窜,他又感觉晕晕乎乎,灵魂迫不及待地要飘出体外,只好用力地按压着腹部的伤口祈求用疼痛来唤回自己的神志。
陆知雨扶着墙走出房门,凭借最后的毅力来到公共浴室站在冰冷的水里冲了半个小时,终于感到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
他必须快点清醒,他必须要出门打个电话。
失联了一夜,温简之一定很担心。
第34章 我好想你
早上六点,整个城市处于一片朦胧的寂静中,许多商铺都还没有开张。陆知雨走过好几条街才找到一个修手机的小店。
“屏是肯定得换,但是里头硬件坏没坏得拆开看。”老板把手机往玻璃柜台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你这手机好几年前的老款了,有这钱还不如换一个。”
“修好里面的数据会丢吗?”陆知雨很快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分外低沉沙哑。
老板这才注意到前面柜台站着的身材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稍长的刘海挡住微垂的眉眼,有些发肿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蜡黄,嘴唇苍白,看起来非常冷淡不太好惹的样子。
因该是个长得挺好看的不良少年。
“我保证不了,你找别家吧。”老板被面无表情的陆知雨盯得发毛,把手机塞回陆知雨口袋里。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过于生硬,陆知雨才挤出一个很乖的笑,两边的酒窝隐隐浮现,“老板,拜托你啦,麻烦您尽力帮我修吧,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的。”
突然的转变让老板措手不及,盯着陆知雨看了好一会,见对方一直乖巧有礼地笑着,也起了些怜悯心思,于是态度缓和了一些,表示可以试试。
陆知雨道了声谢,一直插在兜里的双手握了握拳,竟然觉得做回那个快乐单纯的陆知雨变得有些困难。
腹部的伤口经过一晚上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由于一直没有采取进一步的处理而开始泛起麻木的钝痛;身上一股一股地发虚冒着冷汗,陆知雨却像感受不到一般,只是嘴角崩得平直,一瞬不瞬地看着老板修手机动作,看起来有些紧张。
手机换了屏,但是因为进水短路烧坏了一部分硬件,修是修好了,但是也丢失了一部分存储的内容。
陆知雨没有展现过多的情绪,毫无波澜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乖巧的笑,眼睛弯起来,轻声向老板道谢,付了八百块钱。
老板有些古怪地目送着这个瘦弱的青年走入了城市亮得晃眼的街道,消失于来往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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