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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简之顺着陆知雨的眼神看过去,发现靠近窗户墙壁上投了一片红光,是病房外立面墙上挂着的LED灯照进来的。
那片红光弥漫过白纱窗帘,而后散射进屋子里,绝对称不上陆知雨所说的“太亮了”。
又过了一会,陆知雨终于像是从噩梦里抽身出来,可以控制身体不发出颤抖。他低头看了看温简之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把自己莹白细瘦的手掌也覆了上去,放松了身体靠在温简之怀里。
“对不起,温简之,吵到你睡觉。”陆知雨的声音很轻,不再带有以往那样可爱幼稚的语调。
“不要总是道歉。”温简之在陆知雨身后抱着他,觉得一颗心被沉沉地坠着,“这几天的晚上都没有睡好对不对。”
应该不是没有睡好,是根本没有睡,所以白天才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红光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不喜欢医院?”病房里静默了许久,温简之才决定开口,拼命想要抓住云一样的陆知雨。
陆知雨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是两片鸦羽,安静垂落着。他摸了摸温简之手背上凸起的蓝青色脉络,十分平静地开口,“之前妈妈住院,抢救室外面的灯就是红色的,我……”陆知雨又开始颤抖。
“好了,难受就不说了。”腰间的手臂收拢,颈间被印上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最后温简之的下颌放在陆知雨清瘦的肩膀上。“我们明天回家。”
在温简之看不见的地方,陆知雨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忍住胸口瞬间涌涨而起的酸涩,那种对自己的厌恶又在这个深夜萌芽。
温简之就这样相信了自己。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他又骗了温简之。
第38章 天上人间
温简之如约带陆知雨回了北京的小家。
到北京的第一天下起了太阳雨。陆知雨坐在铁架床上,张嘴吃掉温简之伸过来的一勺红焖肉拌饭。
鹅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是占了整面墙的窗户,窗框上的绿色油漆斑驳脱落,但仍然能看见外面银灰色的云彩和湛蓝的天空。
这场雨下得很大,每道雨丝都带着耀眼的光芒。
明亮的光带着窗格的形状打在温简之的黑色T恤上,随着布料下肌肉骨骼的脉络变换。温简之的皮肤是冷调的白,桃花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脸颊随着吹凉食物的动作一鼓一息,让神仙一般的人沾染了凡间烟火。
“来,别发呆,张嘴。”温简之看陆知雨一口饭咽下去定定地看着自己,杏核眼里的瞳仁在阳光下变为琥珀的颜色。
陆知雨先是傻笑了一下,然后突然凑过来在温简之脸颊上印下油腻腻的一个吻,又退回来飞速吞下了勺子里的一块软烂多汁的肉。
“温简之,你真好看。”陆知雨很快地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然后傻兮兮地夸赞,“还有,你做的红焖肉好好吃。”
“小狗一样。”温简之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太耀眼,让陆知雨觉得世界都亮了起来。
下一秒,在陆知雨亮起的世界里,温简之倾身而来,嘴唇被柔软包裹,腰肢间环绕上有力的手臂,气息交融。
“是很好吃,以后多给宝宝做。”温简之含着陆知雨的唇瓣口中含糊道。
空气中缓慢漂浮着些许灰尘,陆知雨恍然间觉得此刻像是潜游在一方观赏鱼缸中。
鱼缸里的鱼能看见外面绚烂多彩的缤纷世界,但玻璃外面的东西总归不属于他们,只要在这有着水草假山造景的鱼缸中就已经非常满足。
陆知雨不再做噩梦,仿佛之前在医院那个脆弱无助的晚上不曾存在。可到底炎症未消,总是让他绵长乏力地咳着,腹部的伤口也需要时间去愈合,此外还有拍戏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都让温简之心疼不已。
于是他们索性决定暂且休息一个月。
回到北京不多时就到夏日的末尾,入目不再是一片耀眼的绿,风也变得凉爽而干燥。
蓝色港湾的鸽子不太怕人,懒懒散散地在草坪上踱步,陆知雨蹲在一群鸽子中间去逗,最后被呼啦啦突然飞起的一大片吓得落荒而逃。两人来到爱神广场,丘比特手中的箭在阳光下闪了闪。陆知雨在爱神之箭的照耀下眯了眯眼睛,把温简之拉过来,找路人拍了一张合照。拍照的时候陆知雨一直侧脸看着目视前方的温简之,没想到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温简之却扭头吻上了陆知雨的嘴唇。
旅游淡季的故宫几乎没什么人,陆知雨却是第一次来,走在红墙古道中颇为感叹。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隐蔽处发现一处锁着的朱门。陆知雨猫着腰偷偷往里看,只见满园荒草丛生,突然感慨是不是哪个不得宠的妃嫔一生就零落在这样的地方。温简之见陆知雨很能共情代入,便弯腰在他耳边说,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一定想方设法见娘娘一面,然后和娘娘夜奔。陆知雨红着耳朵装作听不懂走了,可过了一会又黏黏糊糊地回来,说冬天下雪的时候还想再来一次。
突然有一天李廷赫非说要去爬山,去了才知道,爬的是红螺寺。
还骗来了徐淼淼。
在红螺寺通天的观音路上,陆知雨累得气喘吁吁,挂在温简之身上上了山,被李廷赫嫌弃了好久。下山的时候正值傍晚,陆知雨说什么都不再走下去,于是四人坐了下山滑道。
滑道是那种单排的铁皮小车,涂着鲜艳的色彩。道路两旁的丛林飞速掠过,唯有落日一直挂在天边,将半片天空染上金灿灿的黄色。世界就在眼前,陆知雨举起手机拍到自己和身后笑着的温简之,以及李廷赫和徐淼淼。
温简之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总是和煦温良地笑,而在陆知雨面前则时常是肆意的、开怀的。他的五官相比于陆知雨的更加深邃、分明,骨骼感很重,棱角清晰,因此热烈地笑起来的时候显得非常有感染力。
落日飞车冲下山林,少年人占得欢娱。风吹起发丝,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快乐。
这个时候陆知雨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世界是可以去享受的。
世界是可以享受的。
一个月的时光飞速而过,在这一个月里陆知雨好像才真正认识了北京。原来北京不只是那样的大、那样的寒冷和炎热分明,还有朝阳公园里坐旋转木马的大人,还有胡同里晒太阳的猫咪,以及秋日来临时纷扬而下的金色银杏叶,和温简之在银杏大道上轻轻说的那句“我爱你”。
之后的几年里,陆知雨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都像是从哪个地方偷来的一般,闪亮得不似真实。事实上,和温简之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从梦境中偷来的,陆知雨不敢细想、不敢睁眼。
直到夏日结束,陆知雨却总是觉得自己还坐在红螺山的滑道上。
他仍然要起早贪黑地送外卖尽可能地赚到多一点的钱,而后再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去试镜和进组。温简之一心一意地跑组、投递简历,浸泡在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角色中,作息极度混乱,要么是三两天没觉睡,要么是熬通宵到第二天中午,然后迷迷糊糊回到家倒头就睡。
陆知雨白天不在家,晚上温简之又几乎不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两人见面的时间竟然都变得很少。
直到有一天陆知雨送外卖送到家附近的小区,电瓶车坏掉,只好送去修理,他只能回家待会,打开门却看见趴在床上睡着的温简之。温简之很少以这样的姿势睡觉,眉头也皱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陆知雨悄悄给温简之盖了被子,床上的人动都没动。他摸了摸温简之的额头,没有发烧。
一直等到深夜,床上的人一直没有换过姿势,陆知雨有些担心,于是做了一锅炒饭叫温简之起来吃。
温简之终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的眼睛却是通红。陆知雨吓了一跳,问他眼睛怎么了。温简之只是说拍戏的时候人工造雨,眼睛发了炎症。
温简之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两个小时,累得狠了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为了不让陆知雨担心,还是端起那碗蛋炒饭。可或许是没休息好心脏供血不足,指尖突然麻了一下,碗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摔碎了,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澄黄诱人的米饭被打翻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瓷碗四分五裂。陆知雨吓了一跳,脚踝被崩起的碎瓷片划了一道小口。温简之更是瞌睡清醒了大半,顾不上道歉,赶紧把陆知雨放在床上找来碘酒消毒。
陆知雨看着温简之握着自己脚踝皱眉贴上创可贴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可是眉眼间是散不去的疲惫。
温简之让陆知雨坐好,自己去清理地上的碎片,却被陆知雨拉了回来让他躺下好好休息。
陆知雨把地上洒掉的饭菜收好扔进垃圾桶,下一秒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打开手机,还好相册里不再是令人心慌的空白。指尖划过那些照片,过去的一个月又悉数闪现,温简之本该是那样笑着的。
陆知雨站在门前的垃圾桶旁看着漆黑的窗外,心中仍然存着些许侥幸。他确实也曾真真切切地期待过,或许他们的未来仍然能像飞车飞过山谷,其他人都只是掠过的风景。既然温简之可以为了他们的未来这样努力,那他也可以。
第39章 争吵分离
2015年末。
临近年关,筹备开机的剧组越来越少,陆知雨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进组。北京的风一到这个时候就变得极为强劲,吹到身上像刀割一般。温简之实在担心陆知雨,便也不想让他出去送外卖。
可是陆知雨是个闲不住的,总是趁温简之跑组的时候偷偷去送,最后还是被温简之撞见。一向很好说话的温简之这次却分外固执,但又不想惹陆知雨生气,只好将电瓶车的钥匙偷偷拿走放在窗户边的花盆下面。
陆知雨发现钥匙不翼而飞,也没有再起重新配一把的心思——他不想让温简之在外面工作还时刻担心自己。
没办法送外卖,陆知雨只好在大学附近的奶茶店打工,并一度引来无数学生跟他合影打卡,俨然成为奶茶店的金字招牌。陆知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断地洗杯子、洗手、清理操作台,几周下来手上细嫩的皮肤就被消毒液腐蚀,布满细小的血口,手心也不似原来那般柔软细腻,取而代之的是露出粉嫩皮肉的沟壑。
做奶茶到底不比送外卖,即使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陆知雨每个月的收入还是减少了将近一半。
晚上的时候两人吃完饭,原本要去洗碗的陆知雨被温简之按回椅子上。
“我去吧。”
洗碗的公共水池在院子中央,一到冬天流出的水冰冷刺骨,陆知雨的手上都是细小的伤口,再用水流刺激肯定又要流血。
温简之一句话说得没什么语气,在陆知雨耳朵里听起来却不似以往的关心。他看着温简之出门的背影,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陆知雨一个人坐在昏黄的房间里,脑袋微微垂着,起了球的毛衣衬出单薄脊背的轮廓。
“冷不冷,怎么不钻被窝?”
脖子上被冰了一下,陆知雨跟着抖了抖,而后抬起头看着站在身后温柔笑着的温简之,那双桃花眼里时常溢满的疲惫此刻被笑意消融。
他们住的小出租屋墙壁很薄,一到冬天冷风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暖气供热很差,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陆知雨和温简之除了吃饭以外,基本都在被窝里。
陆知雨被那样的笑晃了眼,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温简之这样笑过,下一秒就被温简之抱起来塞进被子。
关了灯,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外面呜呜的风响。院子里的电瓶车被大风吹倒几辆,撞到两边停着的其他车,引起一连串响亮的警报声,而后是不知道哪位暴躁邻居的几句国粹。
陆知雨和温简之在黑暗里面对面躺着,鼻息交融。
“温简之,明明屋子里这么黑,你的眼睛怎么这么亮啊,像星星一样。”陆知雨把手放在温简之的侧脸上,沦陷在温简之的美貌里。
“是么?”温简之轻轻笑了几声,带出一些少年清亮的嗓音,他将手覆盖在陆知雨的手上,在陆知雨的手心里蹭了蹭,“你好像一只小狗。”
“你才是狗!”陆知雨“刷”地把手抽回来。
“眼睛大大的,老是转来转去,不是小狗是什么?”温简之坏心眼地去戳陆知雨的肋骨,痒得他像泥鳅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最后钻进温简之的怀里。
“嘴这么甜,有事?”温简之很是了解陆小狗好端端摇尾巴的信号,知道这是有事想和自己商量。
他摸着陆知雨柔软的头发,把对方冰冷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中间。
“嗯……温简之,能不能把车钥匙还给我。”陆知雨的声音闷闷的。
温简之没有说话,可陆知雨感觉到头顶抚摸自己的手却停了,贴着脸的胸膛也没有之前那样起伏均匀。陆知雨连忙往温简之的手心里拱了拱,卖力地讨好着。
“为什么一定要送外卖?我在努力赚钱了,足够交我们的房租、足够我们吃饭。”
“可是……”
“就不能等到天气暖和了再出去工作吗?我每天都要担心你,担心你有没有摔跤、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被人为难。小雨……”
陆知雨听见温简之叫自己的名字,知道他还有话没有说完,于是他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心脏好像被一根细线悠悠地悬起来。
“我很累。”
心脏处的细线猛地收紧了,陆知雨只能紧紧地皱起眉头去抵御心脏处传来的那股刺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温简之胸口的布料被自己沾染了一小片湿润的眼泪。
温简之说他好累。
有那么一瞬,陆知雨几乎忘记了呼吸,满脑子就只剩下这一句话。
或许黑夜让人脆弱,陆知雨突然感到前些日子他生出的勇气正在慢慢泄漏,那些强行幻化出来的美好未来正在沦为泡影。
“好。对不起……你好幸苦,不要太累。”
最终陆知雨也只能勉强这样回答,而后他感觉到温简之急剧地喘了几下,然后将他用力地按进怀里。
陆知雨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让温简之瞬间感到后悔,可说出的话已经没有办法收回。
*
陆知雨早上醒来的时候温简之已经在看着他,见他睡得还有点迷糊,便凑得近了些,在那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啄了一口。
他跟着陆知雨早早起床,说徐淼淼帮他介绍了一个拍广告的活,出两天通告一共可以拿三千,语气里听起来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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