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树木干枯,偶尔有路人侧目看这个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的青年。
陆知雨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却不知道他能去哪里。那个曾经如风浪中的游船一般的小家失去了温简之的气息后,就好像已经被掀翻在海浪里,陆知雨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感到一阵一阵的窒息。
地铁上的人都把头埋进手机里,几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时下仙侠剧里一夜爆火的小生。
下了地铁,陆知雨停下来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他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一片树林。
这一带因为离温简之的学校很近,经常有学生取景拍作业。陆知雨看着不远处在河堤边扛着机器挑着麦的学生,纵使深冬,他们也还是有说有笑、兴高采烈。没有愤怒和悲伤,也暂时没有对于前路的迷茫。
他想起温简之没毕业的时候,他们也经常来到河边,沿着河堤走。
李廷赫有的时候会买几罐啤酒,他们就坐在河边喝酒或者看大爷们钓鱼,有时也会在后面的树林里躺着晒太阳。
那时候陆知雨好羡慕温简之能有这样的朋友,也好珍惜自己能和他们做朋友。
于是他总是去讨好嘴硬心软的徐淼淼,总是用假装天真来应对精明的李廷赫。
最后他确实做到了。
心软的徐淼淼爱温简之却无法宣之于口,李廷赫对他也无可奈何。
陆知雨到底是谁呢?
到底是可爱天真的陆知雨,还是阴暗懦弱的陆知雨。
下了地铁站走回家需要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陆知雨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站在家门口摸了摸口袋,却发现抱在怀里的外套口袋朝外,钥匙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去。
*
陆知雨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温简之正在地铁上。
他一直都知道,陆知雨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他的不安有时候会从躲闪的眼神、无助抿起的嘴唇和总是逃避社交的行动里暴露无遗。温简之从来没有直白地揭露陆知雨的无措,总是期待能用包容让他逐渐放下防备,他在等陆知雨主动向自己敞开心扉。
可是从遇到赵睿开始,陆知雨的不安开始变得难以隐藏,这种不安最终还是影响了温简之,让温简之同样感到无力、无助和害怕。
在陆知雨没有选自己的爱的时候、在陆知雨从来不将自己规划进温简之的未来的时候、在陆知雨对自己受的苦闪烁其词的时候,温简之都感到挫败。
温简之发现自己从来不被陆知雨依靠和相信。可是他又像是迷路的蚂蚁,找不到解决的方式,最后终于乱了分寸。
固执地不让陆知雨吃苦送外卖、和陆知雨吵架,或许他也需要时间冷静。可是分开的几天里,他又时时刻刻在担心陆知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
今天一大早他就觉得心慌得厉害,对陆知雨的思念已经达到了顶峰,于是温简之拒绝了李廷赫用那辆陆知雨并不喜欢的超跑送自己,而是乘坐地铁回到他们的家。
地铁上手机信号很差,里面陆知雨的声音断断续续。
“温简之……你可以回来吗……”陆知雨的声音像小猫一样,温简之看见陆知雨来电的喜悦逐渐变为担心,眉头渐渐拧起。
“温简之,我错了……我……为什么……我道歉……我错了……”陆知雨说得颠三倒四,温简之其实并不能明白陆知雨在说什么,但对方浓浓的无助和悲伤的情绪几乎能够透过手机弥漫过来,让温简之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温简之……我没有钥匙……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地铁穿梭,信号完全消失,到站提示响起时信号恢复了,可是那边的陆知雨已经挂了电话。
温简之立刻回拨,传来的却是已经关机的冰冷提示。
温简之顾不得许多,一遍一遍地拨着陆知雨的电话,快步跑了起来。
棚户区的狭窄巷道错综弯曲,连车都开不进来,温简之却毫不停顿。
他们的家,他闭眼都能找到。
12月的北京天气干冷,被电线分割得乱七八糟的天空却蓝得晃眼,错过或撞到巷子里穿着厚厚棉服的路人,耳边掠过呼呼风声,温简之知道他马上就可以见到陆知雨。
发廊里放着最近挺火的歌,歌词就着风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温简之的耳朵里。
“未来多漫长/再漫长/还有期待……”
快过年了,要带陆知雨回家。温简之没来由地想到。
*
“陆知雨。”
温简之喘着粗气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一眼就看见蹲坐在门口地上的人。
陆知雨的脸被冻得很红,嘴唇却是明显得苍白,一看就是病还没有好。
“怎么坐在地上?衣服也不穿好!”温简之把衣服强行从陆知雨怀里抽出来给他穿上,陆知雨乖乖地伸完左胳膊伸右胳膊,由着温简之伺侯。
“因为衣服弄脏了。”陆知雨看着低头给自己穿衣服的温简之,抠着温简之胸前的拉链齿,发现他穿的正好是白色的那件,“脏了之后都不好看了,配不上你这件。”
“你穿麻袋都好看。”温简之听见陆知雨不穿外套的原因后都被气笑了,没好气地给他拢了拢领子,可能是力气太大,陆知雨顺着力道就扑进了温简之怀里。
“温简之,我钥匙丢了。”
温简之的心还“咚咚咚”地跳着,他深呼吸着勉强把卡在胸腔里那口气喘匀。
“不高兴了就赶我走,钥匙丢了又可怜巴巴地给我打电话。陆知雨,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哎呀,我错啦。以后再这样就让我下地狱好不好?”陆知雨无赖地抱着温简之的腰,来回地晃。
“一天天就知道胡说八道。”虽然是开玩笑,温简之也听不得陆知雨说什么要下地狱,但是悬了一路的心好歹是落回了肚子里,刚刚电话里陆知雨的脆弱好像只是信号断续和分别带来的错觉。
“地狱先别下了,过年跟我回家吧。”温简之被陆知雨抱着,伸手打开了门,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环在腰上的手明显顿了顿,温简之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只是两人现在保持着拥抱,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好啊。”就在温简之后悔自己太过莽撞的时候,却听到陆知雨轻轻回答。
“真的吗小雨?”温简之把陆知雨抱起来进了屋子,甚至转了几圈,最后滚到床上。
“小雨你要跟我回家吗?”温简之在陆知雨的脸上亲了一口,却发现他的脸颊烫得厉害。心中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释放,转而就被浓重的心疼和担心取代。
“你还在发烧?”
温简之坐起来又用额头贴了贴陆知雨的的脑门儿,没有三十九度也有三十八。
“陆知雨,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按时吃药?没有我追在你屁股后面提醒你就什么都忘了是不是。”
“是啊,没有你我都活不下去了。”陆知雨笑嘻嘻地抱着温简之的手,在手心里使劲亲了一下。
“你是不是烧傻了,净说些乱七八糟不吉利的话。”温简之叹了口气,佯装生气捏了捏陆知雨的脸。
看着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眼睛湿漉漉的陆知雨,温简之再多的责怪也只能咽回肚子,认命地把陆知雨用被子裹好,起身去给陆知雨弄吃的。
可是陆知雨答应过年跟自己回家了,他还是很高兴,切菜的速度都快了许多,哼着刚刚在路上听到的歌。
“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陪你把独自失去/变成了勇敢……”
陆知雨听温简之唱着有些跑调的歌,看他愈发挺阔的背影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笼罩。温简之这样美好的人,光都偏爱。
如果最后温简之都被他拉入沼泽,那陆知雨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第41章 那年烟花
元旦的时候李廷赫和徐淼淼来两人家里一起包饺子。
他们住的出租屋厨房属于公用区域,元旦的晚上更是人挤人,四人便也不打算去凑热闹,为了庆祝节日破天荒地点了外卖,又用电煮锅煮了饺子。
锅里水汽蒸腾,让十平米的小屋很快就热了起来。陆知雨为了增加节日气氛,买了七彩小灯悬在窗外;水汽凝结在窗户玻璃上,水珠成股地流下,外面的光炫目陆离。
温简之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想把盘子端过来放在桌子上,没想到地上堆了太多李廷赫和徐淼淼买来的水果牛奶,一时间有点被绊住脚。
陆知雨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想帮温简之把盘子接过来,奈何隔着张桌子只能伸长了手去够。
“回去坐着,小心烫。”
温简之避开了陆知雨的手,还是努力保持平衡,绕过那些杂物把饺子放在桌子上。
“简子,陆知雨都快被你养成猪了,端一盘饺子又怎么了?”李廷赫看着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支着下巴翻了个白眼。
“他病刚好。”
温简之坐在陆知雨身边,摸了摸陆知雨的额头。
李廷赫见到陆知雨傻兮兮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对陆知雨那一点点敌意从何而来。或许是复杂的家庭环境让他看人一贯敏锐,李廷赫就是觉得陆知雨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没心没肺。
“来,今天都整点啊。特意从家里带的!”
李廷赫往桌上的四个杯子里倒了些酒,倒最后一杯的时候,陆知雨把杯口捂住了。
“这杯少倒一点,他酒精过敏喝多了会不舒服。”
李廷赫看着温简之一脸享受的妻管严模样,忍住心里一阵恶寒。
“这东西要兑牛奶才好喝,你懂什么!”李廷赫把那瓶绝对伏特加放在一边,又开了瓶奶兑在杯子里。
陆知雨尝了一小口,奶香混合着一股果香的气味,口感十分丰富。
温简之的那杯兑了不少奶,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只剩下牛奶的甜香。他觉得过于甜腻,一杯酒从头喝到尾。
陆知雨却对这味道极为喜欢,他还发现不同酒精和牛奶的比例兑出来的酒口感和味道都不相同,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李廷赫和徐淼淼也都喝了不少,只是李廷赫本身酒量就很好,徐淼淼又是一个喝酒不上脸的,整桌就只有陆知雨一个人迷迷糊糊。
他靠在温简之肩上,听李廷赫和温简之讲两人还是黄毛小孩时候的糗事。
“你别看简子现在人模人样的,小的时候叛逆得很……”
李廷赫说起来就没完,一旁的温简之话虽不多却总是往李廷赫最羞耻的痛处戳,言简意赅,活灵活现,连徐淼淼都对小时候“穿裙子扎辫子还尿裤子”的李廷赫升起浓厚的兴趣。
她有些醉了,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温暖灯光下笑意盈盈的温简之。她虽然一贯地高冷,可是他笑的时候,笑意也会下意识地溢满她的眼底。
陆知雨大脑根本没有在工作,一片空白着,只能看见徐淼淼看着温简之的时候那种专注而沉浸的温柔。
这种表情他太过熟悉,因为它也时常出现在自己的脸上。
“好了,不能再喝了。”
温简之见陆知雨再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摸了摸陆知雨热乎乎的脸蛋,换来陆知雨很依赖的厮磨。
“简之,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徐淼淼突然开口。
“还没定,再过半个月吧。我想带……”
“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一起回去?”徐淼淼不经意地开口。
——温简之、李廷赫是一起长大的,但李廷赫家早早就搬来了北京。徐淼淼和温简之是大一拍短片的时候偶然认识的,第一年寒假在车上遇见才知道两人家地处相邻,后来就约着一起回了一两次。
“好,到时候小雨应该也和我们一起,是不是?”温简之刮了刮陆知雨的鼻尖,对方原本失神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哇!”外面响起孩子们的惊呼,窗玻璃上水汽退去一些,外面七彩的烟花不断照亮屋内。
“快快快,出去看烟花,一会没了!”李廷赫什么烟花没见过,今天却抽了疯似的要往外冲,还顺手拉住徐淼淼的手腕,好像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四个人站在棚户区小巷中,一线的天空被电线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但依然能够看见满目的烟花绽放。
陆知雨看了看身边的温简之,烟花把他的鼻梁勾勒得更加立体,英俊的侧脸在光影明灭中显现出温柔的神情,桃花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下一秒温简之也回过头来看他。
“等我一下。”温简之说着转身进了屋子。
陆知雨点头,再转过身后乖巧的表情已经被一片冰冷的茫然代替。
“好看吗?”李廷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陆知雨身边,和他一起仰望着夜空中绽放的五色光火。
“这种烟花我在老家也看过。但是这里的确实比较好看。”
“因为这里有温简之?”李廷赫又笑起来,“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单纯。再好看的烟花,过了今晚也是会消失的。”
“我不在乎,看过就够了。”
“你真的要跟温简之回家?”李廷赫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眼中那点微醺的醉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知雨声音淡淡:“不可以?”
“陆知雨,温简之不在你就不要再装傻了吧。你什么都懂,却还是要跟他回去吗?先是让他因为你拒绝了赵睿,失去了工作机会,现在又要去打扰他的父母。”
“我们彼此彼此吧。温简之不在,你也不必装作好友。”
身边的陆知雨没什么表情,看似对一切后果都毫不关心。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眉毛微微蹙着,被烟花照亮的瞳孔些许颤动,流露出凄冷的悲哀。
李廷赫喉间一滞——他其实并不想针对陆知雨。只是他从小在复杂的环境下长大,早已不再轻信一时间真心的诺言,如果两人做不到门当户对,这些往日的诺言谁能保证不会在日后的困苦和琐碎中变成利刃刺伤彼此?更何况当事者是他从小长大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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