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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简之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轻柔的笑,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陆知雨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在外面的眼睛没有了白日里的死气沉沉,而是跟随着温简之的描述微微弯了起来,向往着他所说的橘黄色天空下飘落的鹅毛一般的大雪。
“小雨,我也想你。”
陆知雨的心脏不可抑制地随着这句话疯狂地跳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电话那头温简之应该是关上了窗户,风声隐去,逐渐变得安静。陆知雨仿佛能够看到温简之躺在温暖的床上,卧室还保持着他高中时期的陈设,房子有些年头了,装修多是温暖的黄色调的木质家具。
温简之家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传进听筒,朦朦胧胧的。温简之在说想他的时候,里面正在讲世界上十座最小的岛,有的岛上仅有一栋别墅,四面环海、四季如春……
电话挂断,陆知雨仍然望着虚空的黑暗出神,他一遍遍回忆着温简之的每一句话,脑海里幻化着橘黄色暴雪纷飞的夜空、广场上温简之和他一起滑冰,最后是那座最小的岛屿的样子。
如果他和温简之可以去到那座小岛,四面环海与世隔绝,那应该也很好吧。
身后的陆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突然坐起身来。陆知雨也受惊一般一下子爬起来,看着陆建国。
陆建国难得地被陆知雨这样大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陆知雨其实再怎么冷漠也还是怕他的。
陆知雨还小的时候,他总是醉醺醺地回来,有的时候是赌博输钱了,有的时候是被人嘲讽了,总之稍有不顺就把陆知雨拖起来踹两脚、打几巴掌。
他被酒精腐蚀的大脑难得在这个深夜清醒些许,见到陆知雨在黑暗中闪动着微光的眼睛,恍然间想起林溪。可是他也不能确切地回忆,自己是在哪个节点变成一个魔鬼,给陆知雨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去上个厕所,你继续睡吧。”
陆建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一句话说得也不甚自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跟陆知雨和和气气地说过一句话。
或许是听到了温简之的电话,或许真的只是去上个厕所,陆知雨无从知晓。只是那一晚陆建国没有再回屋子,陆知雨偷偷出去找,发现陆建国早已经离开。
也许陆建国还是爱他的。
*
南方冬天的屋子里太冷了。陆知雨没有盖陆建国包了浆的被子,只能和衣而眠,可早上起来仍然手脚冰凉。
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充斥着繁杂的、碎片般的声音和画面,一会是温简之的,一会是陆建国的;一会是雪,一会是岛。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陆知雨去镇上买了一块新鲜的牛肉还有一些蔬菜。今天除夕夜,他记得陆建国说的要一起吃饺子。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或许真的去温简之家里,去见见他的父母,即使是以朋友的名义也好。
陆知雨在家忙活了大半天,真正要开始剁馅、擀面皮的时候才发现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又一贯是个丢三落四的,没了温简之细心的照顾,总是忙活到一半才发现缺东少西,然后又停下来出去买。等到一帘饺子包好太阳已经下山。
他早早地在厨房的灶台上烧好了一大锅水,等着陆建国回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猛地将陆知雨惊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村里不比城市限制那么多,一到了午夜每家门口都要放几挂鞭炮。
陆知雨因为被吓了一跳,心脏跳得虚快,让他的手掌都覆上一层湿冷的汗。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到此时正好是零点。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啊。
炉灶里的火快要熄灭,准备煮饺子的大锅里只剩下锅底那么多的水,仍然在缓慢地沸腾着。
陆建国还没回来。
陆知雨有些担心,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没想到温简之的电话打了进来。
“新年快乐,宝贝。”
“新年快乐,哥哥。”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温简之那边应该也在放炮,两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叠加在一起,把手机贴近耳朵才能听清楚对方的声音。
“小雨今晚有没有吃饺子——”
陆知雨正笑着听温简之说话,突然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人在高声地叫嚷,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厨房的木门已经被“砰”地推开。
他迅速挂断电话,看着闯进来的四五个壮汉。陆建国被他们牢牢钳制在身前,脸上青青紫紫的一片,显然是新添的伤。
“你又去赌了。”
陆知雨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几人,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雨,小雨,救救爸爸,爸爸也是想多赢点钱,咱爷俩过个年。”
陆知雨感到好笑地扯了扯嘴角,痛恨自己的天真,他昨天居然相信了陆建国的鬼话。
“小子长得真好看,你爹说了啊,你是大明星,有钱!”
“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这个数。”领头的张开手比了个五。
陆知雨只觉得脑中嗡鸣,“我没有那么多钱,谁欠的钱你找谁吧。”
“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找找屋里有没有值钱的!”
后面的三个人撞着陆知雨的肩膀进了屋子,灶台上的饺子被打翻,鞋底碾压过去,饺子开膛破肚,红白的肉馅被挤压出来,团成脏兮兮的一片。
陆建国看着地上的饺子,仿佛面有愧色。
“屋里啥都没有。所有东西卖了凑不齐一千块钱。”其中一个黄毛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这小子倒不愧是大明星哈,长得不错,要是能让我们玩玩,给你免一万。怎么样,陆建国?”
领头的胖子说着就伸出被烟熏黄的手指来摸陆知雨的脸,陆知雨抄起手边烧开热水的锅朝对方脸上泼去。
下一秒便传来胖子愤怒的嚎叫。
胖子破口大骂,几个小弟一拥而上把陆知雨围住,不知是谁发了狠地朝陆知雨的腹部踢了一脚,疼得他瞬间软倒在地上。
这群人最知道怎么打能让人疼,又不留明显的痕迹。他们避开了陆知雨的脸,专门挑肚子和腿骨这些地方,陆知雨疼得喘不上气,开始的时候还有力气反抗,后来手被一个人踩在脚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去反击其他人的拳打脚踢。
外面的鞭炮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天响着,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快乐,没人注意到这方寂寥的院落内正在发生什么。
“别打了!我,我有办法还钱!”陆建国见陆知雨已经趴在地上没了反应,突然大叫道,“我能还钱,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能还!”
几个壮汉见陆建国说得如此笃定,也犹豫着停了手。
“大哥这小子没反应了。”黄毛看陆知雨口唇发紫,因为趴在地上的缘故,被翻过来的时候嘴张开一些,都无法闭合,人一动不动的,怕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反正陆建国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再给他两天时间也无妨。
“两天之后拿不出来钱,你儿子和五万,都得给我。”胖子又踢了陆建国一脚才离开。
陆知雨有了些意识,依稀看见地上的手机不断震动着,上面显示是温简之的来电,他用力去够,可总是离手机差那么一点点。最终他终于把手机握在手中,却眼睁睁看着屏幕熄灭。
第43章 是个错误
陆知雨醒来的时候眼前强光一闪,发现是陆建国站在自己面前拿着手机拍照。他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仓库的柴火垛边,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顾不上胃里传来的毁天灭地的疼痛,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夺回陆建国的手机。
陆建国见陆知雨醒了,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陆知雨摔倒在陆建国的脚边,拼命地拽着他的衣服。
“不要……不要拍……”陆知雨应该是在发着高烧,嗓音沙哑得厉害。他喘着粗气,恳求陆建国不要拍。
陆知雨的鼻腔被陆建国喷出的酒气冲得一窒,他知道,魔鬼又回来了。
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走进这间仓库的时候。
那时候林溪已经离开两年,陆建国愈发嗜赌成性。陆建国赌博总是会输,开始的时候到处借钱,最后被讨债的街坊邻居围堵,小陆知雨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当中。
直到有一天,陆建国对陆知雨说让他把衣服脱掉,要看看他身上的伤。
然后陆建国举起相机,把陆知雨一脸懵懂、身体透白、带着青紫伤痕的样子记录了下来。他说“让爸爸看看后背”“让爸爸看看大腿”……
打陆知雨、给陆知雨拍照,这几乎成为了一套周期性的流程。
陆知雨觉得很怪,却不敢反抗。
直到有一天,陆建国喝醉了酒忘记锁上仓库的门,陆知雨被陆建国的鼾声吵得睡不着,鬼使神差地绕到房后,走进那间他以为废弃已久的仓库。
暗红色的光充斥着破旧的、结满蜘蛛网的土屋,显影后的照片挂满了整间屋子,那里面都是他自己。赤身裸体的、神情懵懂的……大大的眼睛看着镜头,手垂在身体两侧,无措的样子显得单纯无害。
陆知雨汗毛竖立,他发了疯似的讲那些照片撕扯下来、毁掉,却不能阻止陆建国暴力地将他捆绑,然后再拍下照片去换钱。
有一次陆建国把挣扎着不配合拍照的陆知雨绑起来扔进仓库关了两天,陆知雨高烧惊厥,最后醒来时候是在镇里的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红色的仓库、苍白的医院,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
“为什么!陆建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陆知雨浑身虚软,抢不到陆建国手中的手机,他只知道陆建国故技重施,又要用这些肮脏的照片去换钱。
“小雨,最后一次,这次爸爸把钱还了,就再也不赌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也不是没看到那些人,他们能把咱们爷俩打死在这!”
“那就让他们打死我。”
最后陆知雨对陆建国的动作已经无动于衷,他眼神空洞着,在想自己可能会就死在这了也说不定。
陆知雨的存在是个错误。
陆建国拍了照片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陆知雨听见他不断地跟对方打电话、发语音,商量着交易的价格。
要不要就此了结?
陆知雨看着破旧窗户上锋利的碎玻璃,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陆知雨没有力气举在耳边,犹豫了一会将它放在地上打开免提。
“喂,小雨?还没睡觉吗?有没有打扰你?”
温简之的声音在陆知雨不甚清醒的大脑里朦朦胧胧的,外面鞭炮声已熄,想来已经至少过了凌晨一点。
“刚刚在睡觉。”陆知雨为了不让温简之听出异样,只能撒谎。
温简之笑了笑:“小雨,炮声这么响你是怎么睡着的?刚刚怎么突然挂了电话?”
“手机刚好没电了,对不起啊。”
温简之叹息一声:“没有怪你,怎么刚过年就开始道歉。小雨,那初三是不是可以来我家了?”
陆知雨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控制不住地迷失,甚至无法听清温简之在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尽量清晰地回答:“嗯。”
“好,那就说好了,我帮你买票,初三晚上就可以到。”
“嗯……”
还不能死,温简之还在等他……
陆知雨强撑着挂断了电话,就这么在冰冷的仓库里昏了过去。
陆建国联系了一圈,陆知雨长得好,很快照片就被人高价买走,对方说如果有视频就更好了。陆建国犹豫了几分,还是本能地没有答应。反正这些照片卖了不少钱,只要能还上一部分,那些人就不会真的下死手。
他喝了酒又有了钱,大脑兴奋得过头,早把仓库里的陆知雨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陆建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尿急跑到墙根下撒尿才从仓库脏兮兮的玻璃外瞥见歪倒在地上的陆知雨。
陆建国见陆知雨不知怎么指尖和嘴唇都有些发紫,晃了晃也毫无反应,光溜溜的身上发着热,呼吸微弱。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使劲掐了掐陆知雨的人中,对方还是一点反应没有,原本闭合的眼睛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瞳仁没有半点反应,在陆建国的晃动下还浮了几分上去,只露出一些眼白。再傻人也知道这是已经晕过去了,陆建国也不知道陆知雨晕了多久,突然心中升起一些失去儿子的恐惧。
他胡乱给陆知雨套上衣服,借了邻居的驴车,把已经软得像水一样的陆知雨一路拉到县里的小医院。
*
大年初三,年味还没过去,温简之家的气氛已经跌至冰点。
温简之不想委屈陆知雨只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自己的父母,更不希望父母在陆知雨面前打探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于是他坦白了和陆知雨的关系。
温霆和木瑶都是市里重点中学的资深教师,一辈子思想保守,只觉得人生就该按照对的、平稳的方向去走。他们从小培养温简之知书达理、乐观温良,却没想到最终他们的儿子离经叛道,非要和另一个男孩在一起。
“你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温简之,你们现在还小,说什么会一辈子在一起,但是没有人能永远是小孩,等你们真正步入社会,你以为还会有人像我们一样包容你吗?”木瑶平时总是一副乐天派好说话的样子,可真正严肃起来还是有几分教师的威风。
“那个孩子,叫陆知雨是吧?他家住哪里?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妈,我想跟他在一起,跟他家里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连这些都还不知道吧?一个人瞒着你,不让你了解他的父母和家庭,也就是你,还傻子一样要跟他在一起!”
木瑶难以置信的看着温简之,仿佛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看似乖巧懂事的儿子。那种眼神深深刺痛了温简之。
“胡闹。”在一旁的温霆沉默许久,一贯儒雅的他也忍不住动怒。
“爸你还好吗,你怎么样?”温简之见温霆扶着额头喘气,害怕他高血压又犯了,只能快步进屋子里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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