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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这样,陆屿也是好看的,像是落魄人间的神仙一样好看。
“亭亭,我没事了,你回去吧,一会太晚了不安全。”陆屿见小姑娘呆呆地看着自己,不想让她跟着自己熬夜。
“屿哥,欢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你。要不我今晚就留在这吧。”亭亭愁眉苦脸的。
陆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亭亭刚出来工作一年多,心思过于单纯。进了娱乐圈有了热度就代表着失去自由,自家小区周围成天有狗仔和代拍蹲守,如果亭亭今天真的在这里过夜,明天还不知道会传出怎样的传闻。
“快回去吧,听话。”
陆屿打起精神应付着非要留下来的亭亭,再三跟亭亭保证自己不舒服就给她打电话之后,小姑娘终于打着哈欠离开了。
陆屿的体力消耗得厉害,一碗粥喝到了底,终于感觉好了些。其实他喝到一半就觉得饱了,但是不想浪费,便索性几口都喝掉。
喝了粥又吞下几颗退烧药,陆屿感觉自己发了一身的汗,拿起手边的体温枪测了一下,37.6,低烧,但总算是好多了。
他尝试着下地,脚落在实处不再像是踩在棉花上。
简单冲了个澡,再去看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还好明天只有下午的一个广告拍摄,他终于能睡个好觉。
或许是白日里的重逢,这次的梦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压抑,而是带着鲜明的色彩。
是棚户区的出租屋,门被一阵风吹开,秋风裹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味道扑在陆屿的脸上,他看见对方笑得有些腼腆,跟他说“你好,我是合租的舍友,我叫温简之。”
然后的梦境里就全都是温简之。
他穿着一身清爽的休闲卫衣,黑亮的头发搭在额前,是二十出头的少年独有的蓬勃。
温简之将他们的铁架床合并在一起,这样就能正好铺开那张低价收来的二手双人床垫。
温简之在背后抱着他,把他冰冷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之间,亲吻他后颈的小痣。
温简之拉着他的手走在夏日晚风吹拂的街道,胡同里灯光昏暗,他们在房檐下偷偷地接吻。
温简之站在银杏树下,笑着叫他“小雨”。
温简之。温简之。温简之。
梦里的每一帧画面都有温简之,那里的温简之永远都是笑着的。
开怀的笑、温柔的笑、宠溺的笑……
梦里背景音同窗外呼啸的秋风声重叠,陆屿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久别重逢,温简之已经不再是那个肆意昂扬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强大、绅士、具有压迫感的男人。
陆屿起床将自己收拾妥当,他看着镜子里过分消瘦、带着病气的青年,身后是装修雅致精良的卧室。
这里早已经不是七年前简陋老旧的棚户区出租屋。
而自己,也早已不是温简之的陆知雨。
第5章 游戏
下午的广告顺利拍摄完毕,站在棚中央的陆屿向工作人员挨个打完招呼之后离场,他今年就不再接任何代言,全心全意准备未来即将进组的悬疑剧《雪中幻夜》。
陆屿在《雪中幻夜》里饰演的角色叫作陈舟,是一个被世人所误解、仍然孑孑前行,最终迎来光明和正义的警察。因为角色需要,所以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有意识地节食减肥,让自己更加憔悴一些。
“再吃一点吧,工作固然重要,身体才是第一位。”
晚上何欢带着团队吃饭,把一盘小炒肉推到陆屿面前。
一旁的陆屿早早停筷,此时也只是出于礼貌象征性地吃了两块肉便不再动筷子了,见何欢还要再劝,只好开口道:“欢姐,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接到一个有深度、有难度的角色,机会难得,我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何欢也知道,他早就开始为自己争取转型。
偶像剧不是陆屿真正想要的,他喜欢的是演戏,渴望的是踏踏实实地完成他热爱的工作、能够不遗余力地诠释立体而复杂的角色。这次的角色和题材对于风头正盛的陆屿来说来之不易,如果能够好好完成,那他的转型也算是成功一半。
想到这里,何欢却有些心虚。她看了看身边低着头静静看剧本的陆屿,手抚上水杯,拇指摩挲着杯沿,舔了舔嘴唇尝试着开口:“那个,我给你接了一个综艺,大后天开始录制。”
“什么?”果然对面一直安静坐着的陆屿立刻就直起身看过来,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欢姐你知道的,我不想上综艺。”
何欢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将头发挽至耳后,将视线从杯沿移开,直视着陆屿。
“这跟你想不想没有关系。现在哪个艺人有绝对的话语权?你如果只拍戏,一部戏最少要拍三个月,这样的曝光量是跟不上的,曝光量跟不上,市场就看不见你;市场看不见你,你就拿不到想要的角色。现在新人更新换代太快了。我也知道你只喜欢演戏,但是陆屿,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陆屿沉默着,纵使心里有再多不情愿也只能默许,因为他知道何欢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科班出身,开始的时候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少之又少,是何欢带着他跑组、刷脸,亏欠了何欢很多。他现在能够在影视圈出头已经是千辛万苦,但想要继续扎稳根基、一直有戏可以演,报答何欢的知遇之恩,也只好用一些东西来换。
“欢姐,我不想上纯娱乐类的综艺,我这个人很无趣,我怕——”陆屿尽量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底线。
何欢知道这算是松口了,露出欣慰的笑:“放心,是沉浸式推理类的综艺,评级S+,可以顺便和你之后的《雪中幻夜》联动宣传。到时候铭宣也会去,正好你们合体也会带来一些热度。”
“可是我一周后就要进组了。”陆屿皱眉,有些担心综艺的录制会拖剧组的后腿。
“哎呀放心啦,这次是第一阶段的录制,大概三天左右。档期的事情交给我安排就好。走吧。”
见大家吃得都差不多,何欢便张罗着要走。
陆屿点点头,刚刚站起身,胃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不由得扶住桌沿,弓着脊背来缓解疼痛。
“你怎么回事,又胃疼了?带药了吗?”何欢赶紧过来扶住他。陆屿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她不想看自家艺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
“没事,缓缓就好。”陆屿一时间痛得说话都没力气,何欢忧心忡忡地看着陆屿被亭亭扶上车,立刻打电话给他约了一个第二天的胃镜,叮嘱助力亭亭带陆屿去检查。过两天综艺就要开始录制了,熬大夜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紧接着就要进剧组,她不确定陆屿这个样子可以扛得下来。
亭亭刚毕业就跟着陆屿,此时也不过一年,眼神中还带着一定要好好工作完成领导交代的每一项任务的坚定和清澈。快到中午准时来家里接了陆屿。
因为要做胃镜,陆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可能是前一天的小炒肉带了些辣,胃里仍然发着阵痛。
何欢昨天临时找大夫约的胃镜,风风火火地什么都没太说清。结果陆屿嗓子眼儿浅,偏偏他又很不耐痛,做胃镜的医生试了好几次插镜都不成功。陆屿躺在床上折腾了半天,最后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大夫看病人这样太受罪,最后还是给他做了全麻,在陆屿醒来之前跟亭亭详细解释了病情。
是压力过大、长期精神紧张、焦虑引起的胃溃疡,医生严肃地建议陆屿多加锻炼,放松心情,最好能暂停工作休息一段时间。
亭亭第一时间将结果告知了欢姐。何欢听说后叹了口气,一想起自己刚刚给陆屿接了综艺,心下有些愧疚和后悔。
可她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她永远记得七年前自己带的艺人一夜之间爆火,然后迅速背叛自己,离开公司单飞。何欢因为合作协议需要共同偿还艺人的违约债务,几乎是倾家荡产。也是在那时,她在深夜档的一部无人问津的电视剧里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演员年轻而富有灵气,她几乎是一眼就记住了那张素净纯洁的面孔。于是在下一部戏找上门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天深夜在电视机里看到的脸。
何欢第一次和陆屿面对面的时候,对方还叫陆知雨。
她没想到是那样的场景——陆知雨整个人落魄而萎靡,住在一间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屋子里空空荡荡,大多数东西已经打包好,是马上要搬走的样子。
“要不要跟着我?”何欢问。
她记得陆知雨沉默良久,久到外面日头西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水泥地上,逐渐偏移至消失。
此时房东老太太来敲门,告诉陆知雨既然要搬走,就把两个人的房费一次性付清。陆知雨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仍然呆呆地坐着。
“你要离开北京了吗?你要不要跟着我赌一次,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要再做弃子。”
何欢看着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年轻人。
不要再做弃子……吗?
没人知道这句话在二十一岁的陆知雨心中是如何的振聋发聩。
太阳落下的最后几分钟里,陆知雨终于抬起头,跟她说,“我跟你走。”
从那以后他改了艺名,叫陆屿。
“为什么叫陆屿?”何欢问,“陆知雨明明是很好的名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陆知雨只是默默摇头,没有解释。
麻药劲过去,陆屿渐渐醒转,旧梦碎片随之消散,他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一些脑海中的麻木和困顿。他听见亭亭正在一旁的角落里打电话,听着她忙不迭的答话知道对面的人是何欢。
“欢姐,屿哥醒了……好,我现在拿给他。”亭亭眼神示意陆屿,然后将手机放在他耳边。
“陆屿,你怎么样?回去好好休息,录综艺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告诉亭亭和我……”
陆屿听着何欢不放心的叮嘱,苍白的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这么多年他一直孤身一人,恍然想来,好像真的只有何欢一直像长辈、像姐姐一样陪伴在他的身边。虽然他们只是同事,他也知道何欢更多考虑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工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关心仍然让他感到珍惜,感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挂了。”何欢一贯雷厉风行地交代完毕挂断电话,陆屿立刻像泄了力气似的闭上了眼睛。
“亭亭……麻烦……麻烦扶我一下……”
陆屿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因为要做胃镜,他已经八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在医院又折腾了半天,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他只是默默忍受着全身的不适,竭力掌控着对身体的主动权,直到用了麻药。做完胃镜的陆屿沉沉地昏睡着,医生说一般15到30分钟麻药的作用就会过去,可是或许是陆屿的身体太过虚弱,亭亭在一旁守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陆屿睁眼。此时又跟何欢通了电话,陆屿的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怎么了屿哥,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不用……不用,麻烦,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陆屿浑身脱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头晕得难受,躺在床上也觉得天旋地转,他很讨厌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无力感,于是迫切地想要起身。
“屿哥,屿哥先吃点糖缓一缓。”亭亭从口袋里拿出今天特意准备的巧克力,撕开包装慢慢喂给陆屿。
陆屿身上的汗已经将枕头和床单濡湿大片,亭亭看陆屿神情愈发涣散没有精神的样子,还是找来了医生,最后还是注射了葡萄糖才慢慢恢复过来。
等到陆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回到家中一切都恢复冷清和安静。
一天的时光就这样被消磨,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胃镜,竟然折腾到这个时候。陆屿此时仍感到消散不去的疲惫,他很想继续去睡,又怕醒来再犯低血糖,只能做些简单东西来吃。
橱柜里的食物其实算得上丰富,何欢交代亭亭定期来陆屿家给他补充蔬菜和水果,只不过陆屿因为太忙太累,很少做什么丰盛的菜肴,常年只吃最简单的蔬菜沙拉或者粥。
他盛了些小米炖进锅里,再煮粥的十五分钟里靠坐在岛台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座房子不算很大,只有七十几平,一室一厅,开放式的厨房,外带一个衣帽间。陆屿工作刚有起色的第二年也曾尝试过住在上百平的房子里,可是他总觉得那房子过于空荡,于是便置办了很多家具,最后又觉得拥挤不堪。
或许他即使拥有了万众瞩目的光环,也始终觉得真实的陆屿不配得这样精致华丽的东西。
粥沸腾起来,陆屿便关了火。
说是小米粥,却并不软烂浓稠,可能是火候未到,吃着还有些发硬。陆屿却不挑剔这些,本身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一勺接一勺地吃完了一碗粥。
或许是太久没有进食,刚消停没一会的胃又因为这一碗粥拧绞起来。陆屿感到烦躁,自虐一般地不去揉也不去吃药,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将剩下的粥扔掉,洗好碗筷。
胃里的疼痛一刻都没有消停,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豆大的汗珠从太阳穴渗出,陆屿却满不在乎地起身径直走进了衣帽间。
这里空间不算大,几平米的小屋四周环挂着各种衣服服饰,陆屿摔坐在中间,被一堆柔软的织物包裹住。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陷在里面,在黑暗中挨过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失去了对时空的感知,他好像一个误入地球的外星人,在没有人认识他的星球上独自度过无数个这样漫长的夜晚。
*
亭亭来敲门的时候陆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最终却还是在门口停住脚步折返回到卧室,重新打开抽屉,抽出最下面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只有手掌那么大,是墨绿色仿皮面的,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北京传媒大学”,右上角的三色校徽仍然熠熠生光。
是温简之的学校。
笔记本是他们逛温简之的校园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刚好是百年校庆,校内主路上开设了形形色色的集市。陆屿被温简之拉着走在银杏大道上,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所国内顶级的艺术院校,也是第一次感受温简之上课和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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