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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暴露在外的手因为冻伤而泛起红肿的水泡,修长的手指褪去些肿胀后只剩下青白,指尖还夹着血氧夹。
已经是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晚上,陆屿还是没有醒来,温简之问医生好多次,得到的答案就是等。
“病人身体损耗太严重,本身就有低血压和低血糖,又失温、胃出血,还引发了心力衰竭,能救回来已经是万幸,身体到了极限自然要通过昏睡休眠来恢复。不过患者抢救过程中心脏骤停,此前可能脑供血不足,昏睡太久会造成一定损伤,你可以多跟他说话,促使患者快些醒来。”
医生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身型挺括高大却万分狼狈的男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患者家属也要注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这样才能照顾好病人。”
温简之点头,起身的时候却踉跄了一下。
“温先生,其实刚刚的话,也不仅仅出于医生的立场……”
温简之站稳了,才又看向一直很严肃的医生。
“您和陆老师都是非常好的演员,我女儿很喜欢你们。她让我向您转达,陆老师一定会没事的,您也要好好的。”
“好,我会替您的女儿转告给小雨。谢谢您和您的女儿。”
温简之扯开嘴笑了笑,满是疲惫的桃花眼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安静的病房里,温简之轻轻托着陆屿的手,用热毛巾覆盖在上面。他的动作带着万分的轻柔和仔细,垂下的眼眸里溢满温柔,把医生女儿的话讲给陆屿听。
“小雨,快点醒来好不好?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嗯?”温简之的声音一直沙哑着,连着熬了三四天,现在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元旦了,亭亭还送来了饺子。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过元旦,是不是?”
温简之像是在哄不想起床的小孩子,需要把他最心爱的玩具、最喜欢的人、最想听的故事一一去讲,才能让他大发慈悲睁开眼睛。
VIP病房分外舒适温馨,却衬得温简之更加孤独寂寥,他一个人在陆屿的病床前说了好久,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陆屿清瘦的身体被宽大的病号服遮盖,温简之皱眉,又想起陆屿穿着病号服躲在衣柜的角落里,精神恍惚濒临崩溃的样子。
他的心脏又仿佛被捏紧一般,在胸腔里疼痛地收拢。
温简之捂住胸口,抵御着这股心碎的疼痛。
他打开亭亭从山语苑带来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件酒红色的绸缎睡衣,一个墨绿色皮质的笔记本掉了出来。
在看到笔记本的那一刻,温简之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他甚至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敢慢慢蹲下身去捡起来,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而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奇珍异宝。
这是什么,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却要花费好大的勇气才敢翻开。
温简之坐在陆屿的病床边,就着床头的台灯翻开已经有些泛黄的内页。
那些关于温简之和陆知雨的时光随之纷纷而来。
那个时候,他不是影帝温简之,他只是刚刚毕业的少年温简之。
陆屿也不是顶流明星,而是那个会骑着电动车接少年温简之回家的陆知雨。
温简之沉默地看着,冰冷的指尖触摸上那些写字时留下的斑驳印迹,他似乎还能看到陆知雨盘腿坐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细瘦洁白的脖颈低着,认真地写下这些文字。他甚至能感受到陆知雨攀上自己肩头说着悄悄话,柔软的嘴唇就那样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的脖子。
他终于翻到2015年的4月1日。
愚人节。大雨。
是他们分手那天。
从此以后笔迹里没有温简之,只有陆知雨。
“我替人演过好多角色,也在大雨里过,可是和温简之一起站在雨里的时候,真的好冷。他好伤心,可是我没办法。希望他不要生病。”
2015年4月24日。没太阳。
温简之原本有些痛苦地皱着眉,看到这里时却笑了笑。二十岁的陆知雨好幼稚,管阴天叫没太阳。
不知为什么,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病还不好,一直在发烧,胸口很痛……是不是因为温简之不在,总忘吃药。我很没用。吃了药也不会好。很讨厌医院。”
几行字越写越飘忽,透着一股沉沉的丧气。
“很想他。”
或许病得没力气,这三个字几乎已经难以辨认。温简之的手指落在上面,心像是被灼烧着。
不知道陆知雨病了多久,总之2015年的日记就断了,再开始写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春节。
2016年2月7日。过年。
“希望温简之在新的一年,能拍到好戏。拍不到也没关系,一定要健康快乐。”
2016年10月1日。
“好累。但是看见温简之了。远远的。”
……
陆知雨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父母的关心,也得不到爱人的庇佑,多少个深夜里,只能在这一方小小笔记本中倾诉思念,甚至是发泄一些丧气。
2017年春节。
“有点后悔。如果当时没和温简之分手,说不定也有办法。现在写七封情书求他原谅,还来不来得及……”
纸张干涸发皱,短短的两行字被浸透晕开,保存着写这句话的人当时的泪水。
七封情书……
眼泪从温简之的眼眶直直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他在想,陆知雨怎么这么傻,后悔了为什么不去找自己,只会一个人躲着哭。
“第一封情书:我是沉默的存在,不当你的世界,只作你肩膀。”
是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2015年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这首歌刚刚火起来。当时棚户区一家发廊的阿姨就爱听陈奕迅,每天都要无限次把这首歌单曲循环,陆知雨和温简之住的出租屋跟发廊就隔了一条街,每天刷牙洗脸也听,睡前也听,渐渐地唱了上句俩人就能接下句。
接下来的每一年春节,陆知雨都在笔记本上给温简之写情书,有的是电影台词,有的是些歌词,也有的只是一句简单的“永远健康快乐”。
一直到了2022年,是第六封情书。
“陆建国又来了,要很多钱。说以后会常来看我。一起下地狱也好。很久没想起过妈妈了,她应该过得很好。”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这就是陆知雨的第六封情书。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知雨还没有等到下一个春节,还没来得及去写第七封情书,请求温简之的原谅。
温简之把头深深地埋进手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陆知雨带着满身病痛,在一个又一个团圆的节日里,怀着怎样的心情,一个人在深夜写下这些文字。
温简之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早一点不顾一切地回到陆知雨身边。
他甚至也恨陆知雨,恨他带着甘愿和奉献,小心翼翼地把爱全盘托出,却又铁石心肠地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医院外面不知道是谁在大喊着倒计时,或许也想快些告别住在这里的时光。
零点了。
城市的中央广场绽放起绚烂的烟花。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周遭一片昏黄。烟花璀璨的光辉投进屋子,温简之从本子上撕下一页,连同陆知雨从老屋带回来的手环,一起塞进准备好的红包里。
他起身弯腰轻轻把红包塞进陆知雨的枕头下。
最终温简之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流连在爱人苍白的脸上,划过他挺直秀气的鼻梁,最终落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混沌和涣散,虚弱无力地睁开一半,可仍然极尽温柔地看着他。
外面的烟花震耳欲聋,氧气面罩下苍白的嘴唇龛动,并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温简之还是第一时间就看懂了。
元旦快乐。温简之。
他说。
陆知雨没有失约。
第64章 清醒
“小雨,你醒了!”
温简之看见陆屿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早已酸涩不已的眼眶落下。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泪在陆屿的脸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温简之绕过那些缠绕着陆屿的管道和线,轻轻地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拭去。
陆屿放在床边的手指动了动,温简之连忙握住,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把陆屿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偏头吻了吻冰冷的掌心。
“小雨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来的。我们小雨永远都是说到做到,是不是?”
温简之轻轻把陆屿额前的碎发向后拢了拢,继续道:“宝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我……”温简之的声音哽咽着。
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还放在床头上,温简之只觉得心像刀割一样痛。他的眉毛拧着,桃花眼里满是悲伤和悔恨,每发出一个音节,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可是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庆幸陆屿还愿意醒来。
陆屿的大脑其实还混沌不已,浑身叫嚣着疼痛,他无法思考,满眼都是面前憔悴的温简之。
温简之的头发没有像以往那样柔顺地搭在额前,或是整齐地向后梳,而是凌乱着,隐约显现着下意识拧起的眉毛。漂亮的眼睛下染着青黑,嘴唇也是干涸的,泛出粉白的颜色。
窗外的烟花声不绝于耳,提示着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
距离他杀青那天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四天,不用想都知道,温简之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
陆屿拧起眉,每眨一次眼都要耗费好大力气,却仍然勉力保持着清醒。
他从来没有见过温简之这样悲伤而痛苦地哭过。他想告诉温简之不要哭,想嘱咐温简之去休息,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温简之看见陆屿脸上的氧气面罩快速地聚起小小的雾花然后又消散,青白的额角逐渐布满豆大的汗珠,发丝和眉毛很快被濡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无助地挺了挺身子,细长白皙的脖颈难耐地扬起,然后回落。
病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被子下的尿管流出淡黄色的液体。
温简之仓皇之中再去看陆屿,那双眼睛虽然还无力地睁着,但是已经失去了光彩。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进了病房,温简之踉跄着被挤到人群之外。
他看见医生把陆屿的衣服解开,让他的头偏向一侧,然后将冰冷的电机板贴上去,陆屿单薄的身体一下下地弹起。
陆屿微微睁着却没有神采的眼睛透过医护人员的缝隙看向温简之的方向。
温简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退几步失魂落魄地倒在后面的沙发上。
在这万家团圆,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日子,陆屿却被仪器包围着、束缚着,被注射冰冷的药剂,被强制性地恢复规律的心跳,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陆屿毫无意识地被摆弄着,被抢救着,温简之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他倒在沙发里,腿脚发软,头痛难当。
“医生……他刚刚已经醒了,为什么会这样?”
十几分钟后,陆屿的体征重新平稳下来,温简之才撑着沙发起身,清了清嗓子,努力发出声音。
“患者切了部分胃,可能是因为过于疼痛引发心率失常而晕厥。现在给他加大了止痛泵的药量,能缓解一些。平时注意患者情绪。”
“他的心脏病……”
“属于慢性心力衰竭,现在有三级向四级发展的趋势,这个没办法,只能好好保养,按时吃药,不能过于劳累,避免情绪波动,定期检查。发展到四级会比较麻烦,生活质量无法保证不说,还随时有猝死的危险。”
温简之极为认真地听着,大有把医嘱一字不落背下来的架势。
“你坐下。”
“医生,我……”
温简之被医生二话不说按在沙发上,手背上扎了吊瓶。
“半小时就输完了,他不会醒那么快的。他现在躺在床上,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再说还有我们医生和护士在。这半小时你好好睡一觉,一会我来给你拔针。”
医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完一长串便出了病房。
温简之除了头痛的毛病外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身体和精神都紧绷到极限。可能在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的状态下,他自己不觉得什么,但是在外人看来,状态是明显的糟糕。
温简之听了医生的话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陆屿仍安安稳稳地阂着眼睛。
因为心脏的原因,床被摇起来一些方便呼吸。陆屿仰躺着,小巧的喉结凸起,整个人还是昏软无力,但好在没有再醒着白白受罪。
温简之用水蘸了棉签,把陆屿干涸的嘴唇润湿,又打了热水给陆屿擦拭手脚。
火红的朝阳在他背后缓缓升起,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哥哥……”
沙哑轻柔的声音传入温简之耳中,他为陆屿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一时间竟然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温简之比陆屿大三岁,他们分手之前,陆知雨总是直呼温简之的大名,坏心思开玩笑的时候会喊他“之之”,只有在撒娇或者……或者极为动情的时候才会喊他“哥哥”。
而他们刚刚带着误会重逢的时候,陆屿则一直疏离而礼貌地叫他“简之”。
温简之低着头收拾好了情绪,把手上的毛巾放进身边的盆里,才抬头朝醒来的陆屿露出一个笑。
床上的陆屿被出声的朝阳勾勒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即使泛着苍白的病气,也仍然美得惊心动魄。
“小雨醒了,睡得好吗?”
温简之抬手摸了摸陆屿冰凉的脸颊,换来陆屿一个温和的笑。
陆屿慢慢抬起手,握住温简之的,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把氧气面罩取下来,脸上留下一道泛红的勒痕,手背上的肿胀和大片的青紫分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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