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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简之不再说话,坐在对面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陆知雨。
“这么多年没见,陆老师变了许多。”温简之克制着自己的语气。
胃里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陆知雨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不适的呻吟。这副模样在温简之看来就是在抗拒跟自己说话。
“怎么,陆老师连跟我叙旧的心情都没有吗?陆知雨,我想你应该很开心,能站在领奖台和闪光灯中央,无数人围着你,恭维你、巴结你,叫你陆老师。恭喜你,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生活。”
陆知雨猛地抬头静静地看着眼前面容冷淡的温简之,手却在桌下用力地抵进胃里。
他记得之前在微博上看温简之的粉丝说“哥哥的桃花眼看谁都深情”。可是她们一定没有见过现在的温简之,一双眼睛好像深冬的湖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能够将人吸入其中,体会彻骨的寒意。
面对这样的温简之,陆知雨最终还是笑了,仍然是那样温柔没有丝毫攻击性的笑。
“多谢,简之。也恭喜你。等电影上映了,我一定会去看。”陆知雨听见自己的语气尚且体面。
*
或许医生说得没错,胃病的确与情绪有关。
坐在B演播厅里的陆屿这样想到。
刚刚在食堂温简之的话不断萦绕耳边,盖过了此刻所有的声音。
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一切,从容地接受温简之的怒气和怨怼。可当他真正接收到温简之恨自己的信号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如坠深窟般感到彻骨的寒冷。陆屿的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痛,他又有了那样的愿望——晕过去就好了,晕过去就不用感受这般痛苦。
可是他现在是演员陆屿,他必须要完成工作。
那头铭宣和徐淼淼因为一条存疑的线索讨论半天,铭宣逻辑缜密、分析透彻;徐淼淼则总是能够另辟蹊径让铭宣哑口无言。厉和眉头紧锁,其实已经大脑短路,温简之总是能一语中的地切中要害。高翰一直在打边鼓,即使他什么有用的逻辑都没梳理出来,对别人接连的赞同也可以迷惑观众的眼睛,让人觉得他也很聪明。只有陆屿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事实上,他能够集中精神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已经花费了全部的体力。
铭宣被温简之和徐淼淼两人夹攻,见厉和跟高翰也输出不了什么有力反驳的观点,第一时间就是去找陆屿的目光。
“屿哥,你说呢?你同意我还是同意他们?”铭宣直直地看着陆屿,不再像刚刚那样逐字逐句据理力争,而是变得非常温柔,怀着一万分的期待。
21岁的铭宣过早离开了家里进入娱乐圈,他早早地懂得了人情世故、懂得看别人的眼色,可是在陆屿这里,铭宣可以放下所有警惕,因为只有陆屿会耐心地教他、保护他、支持他。
此言一出,便是要陆屿做最后的决断了。温简之背对着众人看着面前的黑板,等待陆知雨的宣判。
“你说得对,我支持铭宣。”陆屿道。
宣判结束。
温简之挺直的背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垮了下来。
事实上陆屿只是强撑着重新梳理了一下黑板上的信息。他发现节目组故意放出了模棱两可的线索,导致双方说的都不无道理。只是如果他也不支持铭宣的话,节目播出后粉丝难免会说温简之几人仗着资历孤立新人。
听见陆屿的回答,铭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是一条萨摩耶,那么尾巴一定摇得可以把身后的黑板擦干净。
胃里好像有一只大手在拼命地揉捏,陆屿瞥了一眼沉默站着的温简之,祈求今晚的录制赶紧结束。
众人讨论了两三个小时,最终卡在一个疑点上谁也不能说服谁。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姜全觉得素材够了,便提出结束今天的录制。
今天所有人都要在岛上住,可这里条件有限,节目组给他们准备的是两间标间和两间单人的大床房。徐淼淼单独睡一间,铭宣和厉和同属于一个团体,自然睡一间;而剩下的三人需要有两人同睡一间屋子。
“我跟屿哥住一间吧,温老师怎么说也是前辈,需要好好休息。”高翰看着陆屿,看起来是笑着的,可陆屿知道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陆屿抿唇,听出了高翰并不把自己当前辈的意思,但也只能点头。温简之现在是所有人眼里的红人,谁能跟他同住就意味着离资源更近一步,为了不惹麻烦上身,当然是一个人睡更好。
“好。”陆屿轻声答应,从制片人手里拿了房卡便转身走了。
温简之的心再一次落空。
七年前陆知雨的不告而别好像是一把划破谎言的箭矢,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陆知雨飞黄腾达的跳板。可相爱三年,如何让他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于是温简之还抱着一丝丝的幻想。也是这一点幻想支撑着他走到今天,也是这一点幻想让温简之决定再来到这里,再给他和陆知雨一个机会。
但是这几天和陆知雨的重逢填充了无数的细节,终于让这七年的分别有了实感。陆知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对他只是同事间的客套,没有丝毫留恋。
成年人之间不必解释撕扯过多,历经七年,当初陆知雨射出的那支箭最终还是穿进了他的胸膛。
第13章 欲坠
此时的陆屿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房间的事,刚刚吃的几口麻辣火锅此时好像化作一团火焰,让他的胃逐渐极速萎缩,泛起一阵阵剧烈疼痛的同时也让他胸口窒闷、难以呼吸。
他只好扶着墙慢慢往回走,冷汗从太阳穴边成股流下,濡湿了稍长的鬓角。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还在四周来来往往收拾拍摄器材,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陆屿用仅剩的理智做了判断,走了稍偏僻路程也长一点的小路。
进了房间,一股浓重的海腥味立刻窜进陆屿的鼻腔。他再也忍受不住,冲进洗手间吐了出来。陆屿的膝盖磕在洗手间冷硬的地板上,扶着马桶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的眼前是花白的一片,甚至没有力气起身。
“陆老师还好吗,身体怎么这么差?”
高翰走进来站在陆屿身后,看对方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露出的脖颈泛着青白。
窗户大开着,海风吹进屋子,洗手间的门被吹开,重重地弹在墙面上,巨大的声响让陆屿心脏紧缩,好似血液都被一下子泵出却无力回流。他用手死死抵着胃,洗手间的灯光照得他眩晕不已,但他还是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用洗手台边缘的薄壁狠狠抵住后腰,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屿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睛布满红血丝,嘴唇白中泛青。高翰没想到对方即使这样,还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对他的自不量力感到好笑。
“陆屿,和旧情人重逢的感觉如何?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看来还是忘不了温简之。”
听到温简之的名字,陆屿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得意高翰,昏聩的神志一瞬间变得清醒。
“我和你之间的事情,跟温简之有什么关系,我和温……温老师,早就不是熟悉的关系。”
“是吗,不熟?”高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凑近陆屿耳边,“你们怎么会不熟,你们两个的关系我一清二楚。”
陆屿一瞬不瞬地看着高翰,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最后还是高翰退回到里陆屿两步远的对面。
“陆知雨,你还是这么嘴硬。本来我参加这个综艺只是抱着能见陆老师的希望,没想到温简之也来了。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你少故弄玄虚。”吹进来的海风让陆屿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是艰难的吐息。
“是你该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讲话!”高翰突然暴怒起来,声音也随之提高,“陆屿,你以为别人叫你几声陆老师就真的是前辈了!如果当初不是你把我的角色抢走,还会有你的今天吗!”
“高翰,别自欺欺人。”陆屿声音很低,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抢你的角色,更何况难道你就因为这一个角色永远翻不了身了吗?如果是这样,那让你翻不了身的,即使没有我,还会有别人。”
“陆屿!别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你的债,大可以让温简之来替你还。你以为影帝的奖杯会颁给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
“高翰,我警告你,别打温简之的主意。”此刻的陆屿已经站直身体,压低声音同高翰对峙着。
“是吗?那好啊,这次的综艺……你退出怎么样?”高翰好像非常享受陆屿被他玩弄的、濒临破碎的模样。
“不可能。这是我的工作。”陆屿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狠狠咬着舌尖的肉,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陆屿,我高翰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你相信吗?”高翰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陆屿的心口。
陆屿瞬间觉得心尖的疼痛像是要炸裂开,而后变成轻飘飘的麻木,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面前高翰的脸甚至都开始看不清楚。
陆屿低头笑笑,右手拿着手机举到高翰面前,里面传出高翰歇斯底里的声音:“这次的综艺,你退出怎么样……陆屿,我高翰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你相信吗?”他刚刚把手背在身后假意抵着洗手池,其实打开了录音。
鲜红的血从陆屿苍白的唇角流下,在他冷汗涔涔的苍白面容上留下艳丽的痕迹。陆屿圆润的杏眼此刻疲惫地微睁,目光却十分坚定:“你会做的事情我也会。不要犯蠢。”陆屿声音平淡、虚弱,却能让高翰恨之入骨。
他知道录音很可能已经自动备份,即使摔碎了陆屿的手机也没有任何用处。
“走着瞧吧,陆屿。不,陆知雨。”高翰笑着拍了拍陆屿冷汗涔涔的脸颊,摔门走出洗手间。
高翰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志在必得。洗手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后便没了动静,他咬咬牙还是将屋子里的最后一盏灯关闭了。
刚刚出道的时候,自己也是相信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高翰的脑海里涌进无法释怀的碎梦。
他从小就离开家被送到曲艺学校学习京剧,因为长相有些阴柔、身材瘦弱,所以最后被安排去演男旦,因此常常被曲艺班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男生欺负。
他苦练男旦十年,运气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后来他偶然结识了影视圈的知名导演,从此有了演电视剧的机会。就在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个人设和班底都极好的男一号角色时,开机的前一周却说他的角色被换掉了。为了不失去在这部知名演员云集的剧集里参演的机会,他只好挤掉了原来的演员,委曲求全选择了其中一个反派角色。
后来进了剧组他终于见到了替换自己的男一号,那个人就是陆屿。
陆屿缓缓地滑落在洗手池边,心脏虚虚地跳动着,让他有些缺氧;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神志逐渐被胃里尖锐的疼痛磨灭。陆屿甚至没有再舔舐舌尖伤口的力气,顾不上擦去嘴边的殷红就靠坐在那里昏厥了过去。
他在冰凉的地上昏睡了半宿,醒来的时候反而积攒了一些力气。他扶着洗漱台的边缘缓缓起身,随便用清水洗了把脸,艰难地挪到床边随便倒出几片胃药吃掉。
一大早亭亭乘船来到岛上的宾馆叫陆屿出工,不敢贸然窍门,只好默默守在门边竖着耳朵听里面有没有起床洗漱的声音。
可谁知里面一直安安静静的,亭亭看着时间有点晚了,正准备给陆屿打电话,却看见高翰穿着一身运动装从走廊尽头过来,应该是刚刚晨跑结束。
“高老师!”亭亭打了声招呼,“我还以为您和屿哥都没起呢,我都没敢敲门,怕打扰你们。”
“我六点就起了,陆老师睡得熟,我就没打搅他。”高翰点了点头,拿着房卡刷开了门。
亭亭赶紧走进屋子,见陆屿衣服都没换就那样躺在床上,双腿还垂在床下,连鞋子也没脱,整个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好像还有一点血迹。
“屿哥!屿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亭亭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要凉透了,陆屿还是躺在那丝毫没有反应。
“医生!医生在哪?”高翰见状赶紧满走廊喊人。
“怎么了?”先出来的是温简之,他很早就起来了,此时连妆都已经化好。
“陆老师好像生病了!”高翰话音未落,温简之便掠过他径直冲进了屋子,没看见身后高翰意料之中的哂笑。
温简之进来的时候陆知雨已经醒了,只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一睁开眼睛就觉得很晕,一阵阵反胃,几次想要起来去吐,却每次都跌回床上。
“他怎么了?”温简之问亭亭,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看着陆知雨身上皱巴巴的衣服,眉头紧锁,“怎么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睡了一晚上吗?”
“我不知道啊,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亭亭六神无主地扶着连躺都躺不住的陆屿。
“没事……有点晕。”陆知雨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凭借感觉发出几个音节。
此时跟组医生赶来,见前两天刚犯过胃病的人短短两三天又变成这样,暗暗想这艺人身体真够差的。
“有点低血压,还发烧,可能是感冒了。先扶他起来吃点东西缓缓,这几天注意休息,保证营养摄入,上次的胃药按时吃。一定要好好休息。”
陆屿浑身虚软没有力气,再瘦也毕竟是个男人,亭亭尝试了几次都没把陆屿扶起来,还把对方弄得更加难受。
“我来吧。”温简之上前把陆屿半抱起来,让他靠在亭亭立起来的枕头上。
“屿哥你怎么了!”铭宣顶着鸡窝头着急地冲进来,一看就是刚刚睡醒,身后跟着的厉和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
铭宣太过着急,蹲在陆屿脚边,抓起他冰冷汗湿的手不住地揉搓,“又难受了是不是?”铭宣想起国庆盛典时晕倒的陆屿,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
温简之被铭宣挤到一边,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看着他们亲昵的动作。
“医生让屿哥赶紧先吃点东西。”亭亭在一旁讷讷出声。
“我来喂他。”铭宣拿过亭亭手里的碗。
“铭宣厉和,过来化妆!”经纪人站在门口,显然对铭宣过于出格的举动十分不满。“快一点,你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照顾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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