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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帐顶,“在你师父后面,其实要说论起仪态气质,我倒觉得太子殿下才首屈一指。”
对于姿态风雅,辛野目前还未见过哪个神君的姿态端正优雅比得过师叔,太子的确不错,可若是这美男子的名册还要讲究姿态风仪,那师父的确排不到第一的,辛野将清明的靴子和净袜收拾到一旁,认真道:“太子不及师叔,就冲平易近人这一点,就不及师叔。”
清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两日的郁结仿佛顷刻化开,他抬手刮了下辛野高挺的鼻梁,“你师父当年也说过这样的话,你们师徒二人,倒真是有几分相似。”
清明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在他寝殿隔壁的偏殿,那是夙夜以前来天宫时的临时住处,其实夙夜在天宫也有行宫,只是归墟宫一直没有什么生气,夙夜不喜,便每次来都缠着清明给他安排住处,清明没有办法便让他一同住在天星宫。
那地方,自从夙夜住过以后,清明便再也没有安排其他人去住了。
辛野收拾好夙夜要睡的床榻,又抱着被子到屏风外面铺好自己的床,刚转过身,就看到一身红袍的夙夜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他也不进来,只是站在廊檐下抬头看着柔月,清辉落在他的眉宇间,辛野在那一刻看到了夙夜脸上的疲惫。
第16章
“师父?”辛野见夙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起他刚刚在无垠馆与大司命针锋相对,连忙上前检查了一番,“师父,你和大司命,没有起冲突吧?”好在身上没有伤,只是看上去心情不佳。
夙夜回过神来,“你师叔怎么样?”
“已经歇下了。”辛野托住夙夜的手臂,扶着他进了房,“师父,为何自从太子殿下渡劫归来后,你便一直都不太对劲呢?你以前是不是跟太子殿下有过什么过节?”
“大人的事,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夙夜又是屈起手指想要弹辛野的脑门,却又迟迟没有下手。
他忽然心酸地回味过来,灵越剑承载着灵族历任灵主的灵力,他原以为辛野没有自己的血脉不会这么快跟灵越合为一体,但现在看来灵越在他的体内待得很好,没有出现排斥的现象,但同样如此,所以辛野总是能很快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变化,“阿野,你以后,要帮师父好好照顾你师叔。”
辛野帮他脱去外袍,听了他这话,又忍不住不开心起来,就连腮帮子看着都有些鼓起来,“师父又说这样的话,”他扶着夙夜坐在榻边,握住夙夜的双手,他的手掌宽厚,可以将夙夜那双苍白纤细的双手全部包裹过,少年人的体热,夙夜的双手被裹挟在一片温暖之中,“师父,师叔,阿野,我们三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一定会保护你和师叔的……”
“阿野……”夙夜的眼神微微触动,他打断辛野的话,“一辈子跟我们在一起像什么话,阿野,你迟早要离开我们去寻自己的一方天地的。”
“师父,可我们不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吗?”
夙夜仔细想了片刻,一股子酸涩漫了上来,他的眼眸都有些氤氲,“是啊,我们三个,是世上最亲的人。”
自夙夜把灵越剑送给他以后,辛野时刻都能感受到灵越剑在他体内释放的灵力,以及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灵越是上古宝物,吸收身归混沌的远古众神灵蕴,宿主自身灵力越强,灵越能够吸收的灵蕴便越多,越能增进宿主的灵力和修为。
辛野盘腿坐在夙夜的跟前,有时候很像某种大型犬类,带着稚气娇憨,“师父,你把灵越给了我,你怎么办?以前师叔带我修炼的时候,他说我仙骨有异所以修为得不到精进,现在师父把灵越剑给了我,修补了我仙骨的缺憾,那师父你该怎么办?你身体本就不好。”
夙夜知道他受得不安,“阿野,你知道何谓一脉相承吗?”
“所谓一脉相承,承血缘,承意志,承亲缘,承家业,承福泽,承灵蕴……“他略带愧疚,“师父无能,带你回来的时候,归墟便已经没落了,本不该收徒……但你我有缘,师父没有灵蕴福泽让你承,这灵越是师父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师父不要你承灵族意志,师父只希望你和你师叔,都能好好的。”
辛野虽不出归墟,但对于六界的很多事他都清楚,得益于清明的倾囊相授。
灵族是远古神界氏族中最为特殊的一族,其先祖曾因净化天地浊气有功,而被当时的天帝赐了一把既能救人亦能防身得法器灵越剑,灵越剑由当时天帝所居的云歧山出得晶髓制成,因受天帝灵蕴滋养过,能够吸收身归混沌的神君散落在六界的灵蕴以护灵主。
夙夜的掌心微微出汗,轻笑出了声,他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他不愿意看到辛野继续承受这样的宿命,“其实我更希望你当个散仙,游历四海,逍遥自在,六界的四时风物,还是很值得去看一看的,你也可以多去认识一些人,一旦有了羁绊,寿命长了也会觉得有些意思的。”
辛野的额头抵在他握住夙夜的手上,他说:“师父,阿野只想留在你们的身边,如果没有你们,六界四时风物,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许久,夙夜低斥了一声,傻子。
灵族灵主,鲜少有能善终的,夙夜的母君不得善终,他想着若是能在活着之前安排好一切,他就算是善终了,但是来得及吗?
从无垠馆出来后,便是一条狭长昏暗的甬道,成衍喜静,公事都是前往沧澜台,这一带便也鲜少有巡逻的天兵和布置的仙娥前往,就连宫灯都比其他地方少了些许。
宫殿的飞檐在月色下投出各样的阴影,夙夜失魂落魄地走在甬道上,受了伤,体内的灵力不稳,原本被压制的怨气又开始躁动起来,眼下除了皮肉伤,体内更是一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钻他的骨头。
他拖着拖沓的步伐,也不过才一千多岁,他却总有一种活成了耄耋老者的感觉,这一生欢娱太少,艰辛颇多,亲缘稀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种种不堪,到了而今,竟然再无不甘。
少时不甘心命运受人摆布,后来发现自己斗不过,索性便也罢了,浪荡混迹六界,落得名声一片狼藉,日后身归混沌,若是能与母君相遇,自己又该怎么面对呢?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母君,对于母君的记忆,他模糊了很多,唯一现在还能想起颇有感触的便是母君那温柔的怀抱。
也不知道何时,自己已然是满脸泪痕,双目氤氲看不清路,摇摇欲坠便跌进了一个怀抱中,太过于沉溺往事,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嗅到那满袖的蔚蓝花香后,夙夜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御合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夙夜一怔,继而发现御合的手正揽着他的腰,连忙回过神来朝后退了两步。
二人都没有说话,隔了两步远,清辉下,御合看到了夙夜眼中泛着的银光,“你哭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神情淡漠。
夙夜抬袖胡乱擦了下脸,“没有,眼睛水润多情罢了。”
御合先是一愣,明白过来他这句话后,眼底漫过一丝笑意,“灵主眼睛,倒是多情。”
“这么晚上,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见到御合想要把欣喜之色压下去是很难的,夙夜怕跟他纠缠久了会露陷。
他忍不住欣喜,也忍不住难过。自御合渡劫归来后,夙夜一直都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从御合身侧走过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胳膊,“你受伤了。”
受的内伤,无非就是体内某处被成衍摔出血了,夙夜哑着嗓子,“没有。”
“神君在天宫受伤,按例要追查,何况你还是灵主,”他紧紧抓着夙夜的胳膊,感受到他体内溃散的灵力后,双目一凝,侧过身低头打量着夙夜的侧脸,“是大司命?”
“关你屁事啊!”一听到“大司命”三个字,夙夜就格外激动起来,他猛地甩开御合的手,却被御合抓住了手腕,“放开我!”夙夜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是鲜血淋漓。
御合握着他的手腕看到伤痕累累的掌心,又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你是对本座不满?还是对神界不满?”自归墟回宫后,御合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夙夜,便只能觉得是夙夜因为归墟一事对神界不满。
“重要吗?”夙夜的手腕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不敢抬眼对上御合的眼睛,夙夜低着头,“太子殿下不就代表神界吗?神界一应政令日后不都是出自太子殿下之手,有什么区别?”
“归墟一事,本座一直都在跟大司命想办法,”通过掌心,淳厚的灵力慢慢注入夙夜的体内,夙夜微怔,抬眸便对上了御合的眼睛,黑沉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以前夙夜觉得是冷漠,后来才知道是一种绝对掌控的游刃有余,“一切都还来得及。”
体内躁动的怨气重新被压制,掌心的伤也好了,体内的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御合收回手,“你很像本座身边一个人。”
夙夜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心想,还能像谁?宋煜庭呗。夙夜问都懒得问,只道:“殿下是去找大司命议事的吧,大司命还没休息,泡了新茶,殿下去赶得上。”
抬脚刚准备走,御合又道:“黄泉戾气,是否会导致性情变化?”
“一般来说,肯定会的,”夙夜知道御合问这个是为了谁,但他装作并不知情,“怎么,殿下那日入了黄泉,回来性情大变了?”
“不是本座,”御合双手负在身后,“是煜庭。”
“宋公子是凡人,魂魄哪经得住黄泉戾气,性情有所变化也是正常,殿下多担待便是了,不过殿下脾性好,宋公子脾性差些倒也无妨。”
御合眉头微蹙,“若是脾性差,倒也罢了,”
这话说得,夙夜竟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骂了。
见夙夜不吭声,御合又问:“元清丸,灵主可有服用?”
“元清丸?”夙夜一时没回过神来,“哦,有的有的,我很怕死的,有老老实实吃的。”
闻言,御合微微倾身,再见到灵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切,那日在冥界黄泉真心想要救他是实,可后面每次见面说话带刺也是真,他琢磨不透这位灵主的心思,便越发觉得古怪起来,“那日到底为何要救本座?”
夙夜抬起他那双多情勾人的狐狸眼,笑吟吟地说:“我说了,是个神君都会救的,殿下至今不是在耿耿于怀人情怎么还嘛?我本就行为出格,日后必然有很多得罪太子殿下的地方,太子殿下雷霆手腕,眼里容不得沙子,日后多担待便是了。”
“还人情和行方便是两回事。”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要自己欠他人情,御合直起身,“灵主神体孱弱,与冥王来往,便是自寻死路,灵主又何须自暴自弃,归墟之事,本座和大司命一定会给一个交代。”
夙夜懒得说他不需要交代了,反正墟鼎已毁,归墟现在就是一座普通的神山,等他身归混沌后,神界爱怎么动这座山便都由着他们去了,但他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能动归墟。
第17章
御合踏进无垠馆的时候,成衍正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浅池,里面本来养了两只用来占卜的鱼,夙夜来了后那两条鱼也成了盘中餐。
成衍拱手与御合相对行礼,“太子殿下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渡劫归来这几日,御合在太宸殿熬着夜把这一百多年的公文都看了一遍,大致上没有什么问题,就是看到北海少主牧泉被发配蛮荒时有些不解,他记得北海少主是牧泉的姐姐牧沁公主。
看到这样的变故,御合就差人去了一趟北海,这一去,才发现北海出了事。
“北海出事,为何本座不知情?”御合语气有些愠怒。
当年父君继任帝位,以母后为首的四海出力不少,父君继位后,北海日益强盛,随着北海势头越来越盛,神界不少氏族神君对此颇为不满,但北海也是在北海神君凌决治理下才日渐兴盛,哪怕那些氏族神君再不满也无从说起北海任何不是。
北海一带前不久发生了海啸,海浪席卷了沿岸几座城镇,死伤无数,不少难民流离失所,而造成这场海啸的正是北海现任少主闵疆,只因为他看上海上一艘商船运送的珠宝财物,打算一个浪将商船打翻,却没有控制好力度,引发了海啸,祸害沿岸凡人。
成衍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殿下刚回来,不易操劳过度。”
父君继位后,对氏族势力进行打压,但又怕打击太盛引起神界动荡,于是就让成衍管理氏族神君,御合也从未插手过,但渡劫之前御合治理神界的时候,北海神君凌决对自己支持颇多,且为人正派,北海变故他不可能不管。
“本座已经将闵疆下狱,北海一事,就不劳大司命费心了。”御合本来是想来问北海发生了什么,但见成衍的态度,想来他也不会告诉自己。
成衍侧过头看向御合,廊下陡然起了风,扬起两人的衣摆。
回宫后,离海迎了出来,说宋煜庭还在等着自己,御合进了寝殿,就见宋煜庭穿着寝衣斜靠在榻上看着书,那些书是御合差人给他寻来的,都是一些凡间话本,讲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御合觉得无聊,但宋煜庭在凡间的时候看得津津有味。
御合一进来,宋煜庭立马正襟危坐,书卷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殿下。”
御合脱了外袍,见宋煜庭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先去沐浴,你若是累了,便先歇着吧。”
走到屏风后的澡池,御合下了水后就靠在池壁上有些疲惫地捏着自己的眉心,父君说自己是因为执意击杀云梦泽上古凶兽蜚而伤了神体使得六界灵蕴混乱,从而酿成大错导致天雷集结,他去了一趟云梦泽,凶兽蜚的确已经消亡,那一带现在桃林覆盖生机盎然。
上古凶兽乃天地浊气所化,击杀凶兽可提高自己的修为,但也有可能被凶兽反噬从而神体尽毁,当初父君为了继任帝君之位,击杀了不少凶兽,差点命陨。御合的灵蕴已经得天独厚,他并不需要去击杀凶兽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并没有向父君问出自己的疑惑,既然父君寻了这样的借口便也不会告知他真相到底如何。
听到下水的声音后,御合没有睁开眼睛,宋煜庭走到他的身侧坐了下来,身上不着寸缕,“殿下,我来伺候殿下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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