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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的死脑筋死心眼,夙夜想着过些时日再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说一说这其中的利害罢了,辛野明事理,好好劝一劝,应该是能劝得动的。
那包酸果子辛野吃了个干净,说是第一次吃,可却又不像是第一次吃,只不过吃完后他的牙酸得都咬不动牛肉,出了馆子都忍不住有些龇牙咧嘴。
夙夜在一旁笑道:“我第一次吃也这样,还是……”
“还是什么?”
“没什么。”夙夜拍了下胸口,差点就说漏嘴了。
苍梧王都改成苍梧郡后变化很大,很多曾经熟悉的地方都已经焕然一新,完全没有了夙夜当时在这里时的影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辛野,见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也不知道应该是难过还是高兴。
辛野跟在他的身后替他挡着街头来回乱跑的小孩子,生怕把他那灵力低微的师父撞散架。
看到不远处的街头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身后是草席裹着的尸体,小男孩黝黑的脸布满了泪痕,哭得嗓子都哑了,“有没有好心人……卖身葬父……”
辛野不由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热闹的市集,街上人来人往,很多在小男孩面前伫立了一下便走开了,“师父,我能帮他吗?”
夙夜摇摇头,“阿野,神仙不能干涉凡人之事。”
夙夜领着他从小男孩的面前走了过去,有繁荣的地方,同样也会有凄惨。
“所以,这样的事求神拜佛也是没有用的对吗?”辛野依然忍不住回过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孩子,“那驻守这一块的神君有什么用呢?”
夙夜拽着他的胳膊,“阿野,神佛并非是无处不在的,他们驻守一地,受人供奉,帮人如愿,避免天灾人祸的发生祸及苍生。但并非人人所求都能实现,天难谌,命靡常,这是神仙也没有办法的事。”
“我知道,”辛野凝眉叹息道:“我知道苍生芸芸,神仙难顾,可苍生还有一人受尽苦楚,那就说明神界做得还是不够,既然受凡人供奉,那么应该时刻记挂苍生,苍生繁荣他们灵蕴丰载,岂能图一时的安稳就安于现状。我只知晓,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庐,老幼有从依,黔首不曾愚,言者无忧惧,各尽奇才,承古萌新,苍生之安将如日之恒久,神界才能历久弥新。”
晴空烈日,夙夜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脑中白光掠过,他就连身子都有些站不稳。
第13章
凡间各处的太子庙一共有九十九座,都设在不太起眼的山峦一带,庙虽小但香火不错,庙里供奉的神像姿态都一模一样,只是御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又是对着何人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将九十九座神像置于九十九处河口,经河水冲涤后沉于河底泥沙中,还能镇一镇汛期洪水。
回宫的路上,御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有人想要讨好自己,太子庙理当修在明秀山川之中,庙宇也应当更宏伟辉煌。
可这九十九座太子庙,不但小,反而还藏在不起眼的山峦处,就连布局,御合仔细合计后,也没有发现这九十九座太子庙有方位以及风水的讲究。
更像是,随心所欲。
回宫后,离海正端着药在廊下,渡劫百余年,太宸殿廊下的蔚蓝花开得灿烂,在清亮的月色下宛如汪洋,和风拂过,香气扑鼻。
“殿下,”离海端着药刚要行礼,御合就径直走了过来,衣摆擦过朵朵蓝花,“宋公子醒了,就是有些……”
御合从他的手中接过药,“嗯,去歇下吧。”
离海连忙道:“好嘞。”自太子殿下回来,他就一直照看着宋煜庭的魂魄,又不敢掉以轻心,这几日可把他也累得不轻。
还没走两步,御合又道:“离海。”
离海回过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御合随手写了一张便筏传到他的面前,“去天星宫,找少司命将这几个凡人的命格谱拿来。”
离海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脸,“是。”
御合看着他跳下长廊,腰间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几下,心头不由也跟着荡了荡。
太宸殿穹顶缀了不少夜明珠,同灵犀宫一般,听闻母后年轻时喜欢以夜明珠赠礼,越是亲近之人所赠夜明珠越多,上次在归墟的灵犀宫所见穹顶,便就能够知晓母后同灵主的母君年少时有多交好。
殿内亮如白昼,床榻上方挂着鲛纱芙蓉帐,穿着白色寝衣的宋煜庭就靠在床榻上,寝衣是薄绸所制,亲肤丝滑,将宋煜庭单薄的身子衬得一览无遗。他轻阖双目靠在枕头上,乌黑如瀑的头发散在脑后,一张冷白的脸上是小巧精致的五官,面部线条流丽,脖子白皙纤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听到脚步声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穿着一身华贵蓝袍的陌生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不是他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陌生人,第一个是离海。他告诉自己,他叫离海,是神界太子殿下身边的神侍,而他是被神界太子殿下带回来的。
心念电转之间,宋煜庭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猜想到了他应该就是离海口中的神界太子。
以往过着太久的朝不保夕的日子,无论在什么环境,宋煜庭总是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当下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他知道这个世上是有神仙存在的,只是从来没有眷顾过自己而已,而这一次他能出现在这里,只能是跟在凡间时有个人说借用他的身体一阵子有关,那人承诺会给他一个好的轮回,让他下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当时的宋煜庭处于濒死之际,以为是做梦,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可当他死后魂魄被打入黄泉的时候,他当真是恨透的那个人,诅咒他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在黄泉河底,戾气侵蚀着他的魂魄,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并且,他以超出常人的接受速度——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地就接受了自己被神界太子带回来的事实。
特别是当他听离海说神界太子殿下叫御合的时候,只要稍微细细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殿内当下只有他们两人,宋煜庭看着御合端着药走上前坐了下来,神界太子同明帝御合长得并不相似,但模样都硬朗英俊,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望而生寒,曜黑的双眸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仿佛一眼就能看穿旁人的心思。
饶是长袖善舞的宋煜庭,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怔愣地看着神界太子,就见他放下了药碗,炙热而又粗粝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脸,从眉眼到下颌,接着猝不及防就握住了自己纤细的脖子。
“殿下……”宋煜庭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来这么一下,他顿时就呼吸不过来,双手握住了太子殿下的手腕,求生的本能让他张开了嘴,“唔……”
御合的虎口感受着宋煜庭脖颈处的经脉跳动,这具真身还没有跟他的魂魄彻底融合,他看着宋煜庭在自己的手下挣扎着,口舌微张,吐出了嫩红的舌,心底生出几分快感,又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和湿了的睫毛,不免又有几分心疼起来,他松开了手,宋煜庭就趴在榻边咳嗽了起来。
御合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煜庭,你认出来我了是吗?”
宋煜庭侧过头看着他,就被御合眼里流露出来的暴戾吓得不轻,他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殿下,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神界太子和明帝御合差别太大,不清楚他的脾性之前,宋煜庭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话,说不定会被他活活掐死。
可又觉得不至于,要把自己掐死的话又何必去把他带回来?带回来又照顾了这么久,总不能是在等他活过来后让他再死一次?
反应过来的宋煜庭忽然想起来明帝御合临死前,占据自己身体的那个人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事,他心底又是一阵发怵。
御合拽起他的肩膀,将一旁的药端了过来送到他的唇边,“所以你也知道对不起我害怕对吗?”他强行撬开了宋煜庭的唇,就将那碗药灌了进去,宋煜庭被呛得直咳嗽,药汁流得到处都是。
那碗药宋煜庭喝下去一半,洒了一半,御合的衣袖间都是药汁,宋煜庭的寝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碗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御合紧接着就将宋煜庭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宋煜庭:“???”
御合将头抵在他的发顶上,“煜庭,我不会再老了。”
曾经混迹烟花柳巷,又跟不少男人逢场作戏过,情情爱爱什么的宋煜庭见过实在太多,他一下子就琢磨出来神界太子这复杂的感情,应当是气不过自己在凡间是背叛了他,但渡劫归来后又实在放不下自己,所以千方百计地把自己带了回来,只是一看到他就会想起被背叛,气又气不过,放又放不下,男人也就是这点东西了。
宋煜庭双手紧紧拽住御合的衣襟,“殿下,煜庭错了,是因为煜庭想要殉葬,但当时殿下一直说煜庭还很年轻,煜庭就想着,用这样的方式,让殿下杀了煜庭……殿下,煜庭真的错了……”
他一哭,便有了几分梨花带雨,漂亮的眉拧在一起,让人觉得有几分无辜可怜,御合垂眸看着他,“你才舍不得死。”
宋煜庭:“???”
御合解开他身上的寝衣,抚摸着他光滑细腻的皮肤,这是他用瑶池的圣莲给他亲手筑的真身,在凡间的时候他就遗憾没能早些遇到宋煜庭,现在,他重新给宋煜庭筑了真身,这具身体将会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但一想到宋煜庭在自己凡人真身临死前做的事,御合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咽下这口气,至于殉葬这样的鬼话,御合一个字都不信,宋煜庭惜命得很,哪怕明帝真的死了,他也会想办法另攀高枝活下去。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自己,但御合觉得无所谓,这世俗的情爱于他而言总显得不是那么重要,有或者没有并不会影响他什么,但一旦上了心,哪怕一方无意,那无论如何都应该留在自己的身边。
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御合抚着这具圣莲筑就的真身,“煜庭,你以后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他低头吻着宋煜庭的唇,没有丝毫温柔可言。
可在宋煜庭迎合他的那一刻,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差了一些什么。
宋煜庭睁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殿下……”
御合看着他殷红的唇,不对劲的地方很多,在凡间的时候,除了第一次见面宋煜庭喊了自己一声“殿下”,之后便都是不怕死地直呼大名,后来亲昵了就唤他“阿合”。
至于情欲一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御合连哄带骗甚至用强,宋煜庭才会迎合自己,他并不重欲,更不会在自己刚动手掐了他的脖子后还会乖乖地躺在自己的怀里。
要是以前,宋煜庭早就吵着闹着要走,不准御合再碰自己一下。
或许是知晓了自己真实身份还不太能够适应,也或许是自己刚刚吓到他了,御合把宋煜庭放在了榻上,“好好休息,等你身子恢复了再说。”
他欲起身的时候,宋煜庭拽住了他的衣袖,“殿下,煜庭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殿下。”他昂着头,作出衣服乖巧模样,温顺得像一只小狗。
御合抚着他的发,“好。”
第14章
从苍梧回归墟的时候,夙夜坐在鸾鸟的背上看着苍梧皇宫的旧址,残垣断壁如今覆上了茵绿草,只可窥见轮廓一二。辛野坐在他的身旁替他挡着风,顺着夙夜的目光朝下,只看到些许坍塌的宫室一角,他不由问:“师父,那是什么地方?”
“皇宫,”夙夜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去理辛野额前的乱发,“那是苍梧国的皇宫。”
回来后,夙夜就把自己又沉在灵潭数日不出来。
一连放晴了几日,辛野修炼完后在潭上看了半天,最后脱了衣服鞋袜钻入了灵潭中。
夙夜闭着双目任由身子在灵潭中浮荡,长发红衣在水中舒展开来,就像是绽放在水中的一朵花,只不过开到了荼蘼。
辛野一入灵潭,夙夜就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辛野,麦色的皮肤在水中透着蜜色,宽肩劲腰,这是不懈修炼养出来的好体魄。
他看着辛野慢慢地朝自己游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晃了眼睛,莫名地就将辛野和脑海中的一个人影重合了起来。
辛野游到他的跟前抱起他的腰,“师父,今天日头好,上去晒晒太阳。”
夙夜不由就笑了,“不晒也发不了霉的。”
辛野也跟着笑了起来,俊朗的脸上稚气未脱却又有了几分坚毅成熟,“师叔说,偶尔晒下太阳对身体有好处,就不会像师父这样白得没有血色。”
“你师叔跟你说什么你都记在心里。”夙夜捏着他的脸,“阿野,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浮上来后,辛野抱着夙夜出了灵潭,“师父,你为什么最近老是问这个问题?”他把夙夜放在方台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师父在哪里,阿野就在哪里?”
“那如果我让你去跟着你师叔呢?”夙夜喝了一口热茶,顿感舒服了一些。
“师父,”辛野半跪在他的面前,“你不要阿野了是不是?”
夙夜看着他健壮的上半身,目光落在了他的心口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若是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来,心乃根本,根本有损伤口难愈,那道伤疤夙夜耗费了不少灵力给他做了修补,那时候辛野年纪也还小,修补起来会容易许多。
“阿野,你知道吗?”夙夜叹了一口气,“神仙亦有生死,你是我的弟子,我总要给你寻个去处的。”
“但师父才一千多岁,我听说神仙只要修炼有益,甚至可以活到上万岁,”辛野看着自己师父一副孱弱的样子,“师父就是缺少修炼,从今天开始,师父跟阿野一起,辰起亥寝,每日修炼打坐清心寡欲修生养息。”
“不必。”夙夜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本来生性懒散,要他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早日身归混沌,“其实,长寿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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