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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下必然不负殿下所托。”牧泉抬起头,对上太子殿下冷冰冰的目光,总觉得透着几分杀意,“殿下,那闵疆呢……”
御合道:“暂时留在天宫,若是有所悔改再送回北海。”
见牧泉走了后,清明起身准备去看夙夜,御合喊住了他,“你说百余年前阿夜把自己困在归墟不出,是因为他命悬一线,他为何会命悬一线?”
清明垂眸,心念电转间方才开口道:“殿下也知道,当年阿夜剖半心祭墟鼎,从此他便与墟鼎同心,待他仙逝后墟鼎就会彻底沉寂,百余年前,殿下在云梦泽击杀凶兽蜚使得神体受损六界灵蕴混乱怨气横生,墟鼎当时就出现了躁动,阿夜因此受了影响命悬一线,还是大司命日夜不停地给他输入灵力,又耗损修为让墟鼎彻底沉寂,才救回他一条命。”
御合听罢,思绪有片刻混乱起来,“本座渡劫这些年,大司命在做什么?”
清明一愣,继而答道:“师父在昆仑墟闭关,一直都没有怎么出来过,偶尔回来处理一下公务。”
御合点点头,“你先去看看阿夜吧。”他看着清明离去的身影,短短的几句话里面,尽是谎言。
这还是辛野第一次看到夙夜的身体,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亵裤后,整个人就更显单薄,辛野的目光落在了夙夜心口处的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上,疤痕上面增生的皮肉颜色是褐粉色的,在赛雪似的心口上显得有几分丑陋,就像是一顶精美的瓷器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辛野不由捂住自己的心口,又想起灵越进入他体内后做的那个梦,梦中被灵越一剑贯穿心口的痛感再次袭遍了全身,让他的身子都不由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怔愣的时候,清明在身后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
辛野这才回过神来,“师叔。”他看着夙夜心口上的伤疤,清明曾经给他讲过,当年墟鼎沸腾不止,夙夜的母君祭了墟鼎后,墟鼎依然有喷发之势,夙夜以身为咒,剖半心为引,将自己和墟鼎同为一体,墟鼎会渐渐随着他的身体衰败而彻底沉寂,第一道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可第二道伤疤呢?
清明顺着他的目光同样也落在了夙夜的心口上,他看着那两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叹了一口气,上前把一旁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了上去。
辛野忍不住问:“师叔,师父心口处的伤疤,为何有两道?他剖了两次心吗?”
是剖了两次,但第二次不是夙夜自愿的,他看着夙夜熟睡的脸,给他喂了麒麟炼化的灵丹后,稳住了他体内的怨气也让他的灵力能够减缓溃散,可到底让怨气侵了元神,若是不想办法将他元神里面的怨气引渡出来,只怕他到时候也是回天乏术。
自夙夜回来后清明就一直放心不下他的身体,多次想要探他的元神,都被夙夜阻了,那晚在天星宫的时候,两人因此又发生了争执,他忍不住哭着对夙夜道:“阿夜,如果你没能好好活着,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听了这句话,夙夜才亲口承认,他的确把元神附在了宋煜庭的身上,也因此让怨气侵了元神,再加上将灵越剖了出来,再无任何灵蕴可以傍身,所以灵力开始日渐溃散。
清明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太子殿下他迟早会回来的,不过就是早晚的事!”
夙夜只道:“清明,当时我真的太害怕他回不来了……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能够在凡间陪他须臾百年,我已经很知足了,其实寿命长短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他妈的知足什么了?”清明当时就崩溃了,“你眼里是只有太子殿下是吗?阿野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难道就不害怕失去你吗?”
夙夜苦笑起来,“我不是找了阿野来陪你吗?我不在了,阿野还可以陪着你。”
“那殿下呢?”清明哭着问:“他若是有朝一日想起来了你和他的事,你又让他如何自处?”
“他身边也有能够陪他的人了。”
清明一直都在找可以将元神的怨气引渡出来的法子,翻了不少古籍孤本,却皆没有下文。神仙讲究的便是修身养性,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元神的纯净方可吸纳灵蕴以滋养真身,不少神仙因为恶念杂生元神不够纯净导致吸纳的灵蕴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便慢慢消弭。
但元神和怨气皆为虚散之物,若是灵力深厚还能固一固元神,可夙夜当时灵力低微又将元神附在宋煜庭体内太久,怨气侵入元神后就融为了一体,强行引渡只怕会让夙夜的元神破损。
离海端来了雪莲水,这次他是吹温了才端来的,一旁还放了一小碟蜜饯,清明起了身,没有回答辛野的问题,只是道:“阿野,好好照顾你师父,不要让他乱跑乱动,他需要静养,我晚些再过来。”
“是,师叔。”辛野接过离海递过来的雪莲水,味道闻着没有那么苦了,他舀了一勺送到夙夜的唇边,夙夜却是怎么都吞咽不下去。
离海起身将夙夜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托着他的下巴让辛野喂,这样勉强能够喝下去一些,喂了几口后,离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辛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你眼睛红什么?”
离海委屈巴巴道:“灵主太瘦了,他手长腿长的,身子却一点肉都没有,硌人。”
辛野看着夙夜日渐凹陷的脸颊,自他从灵潭出来后,一日比一日清减,若是这般,还不如一直泡在水里,可泡在水里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他拿起夙夜随身带着的那块白色手帕擦去从嘴角流出来的汤汁,“归墟没什么吃的,灵蕴又少得可怜,自然就瘦了。”
离海道:“阿野,你就留在太宸殿吧,你要是留在这里,灵主说不定也会留在这里了。”
辛野摇摇头,“师父随心所欲惯了,我留在这里,他也不会留下来的。”
离海的脸上露出些许的遗憾,“要是殿下能把灵主留下来就好了。”
两人笨手笨脚地喂了药,又给夙夜盖好了被子就退了出去,守在廊下的时候,离海道:“你说殿下既然要把你留在这里,那殿下肯定要找人照顾灵主,要不我替你去归墟吧,我留在灵主身边。”
辛野:“???……”
北海祸事乍起,凡间百姓死伤无数,冥界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那些惨死的魂魄悉数带回冥界轮回,有些因为还未经历七情六欲三魂六魄都未完整的无法轮回,浮聂让梵芃一一记了后拿着册子就到了天宫,这一般是用来给驻守神君定罪所用。
太子不在沧澜台,浮聂拿着册子就直接去了太宸殿,这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辛野和离海,他便猜到夙夜应该也在,随手将册子扔给离海,“送去给你家太子殿下吧。”
离海接过后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是。”
浮聂又问辛野:“你师父呢?”
辛野起身看着他,“在休息。”
浮聂抬脚就要进他身后的寝殿,辛野拦着他道:“师父歇下了。”
“老子就进去看看,不做别的。”浮聂一把推开了他。
甫一进入殿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浮聂继续往里走,辛野上前拦着他,“我说了,我师父在休息。”
浮聂推开他,绕过屏风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夙夜,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浮聂疾步上前坐在榻上,“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被北海神君打伤了。”辛野见拦不住便也由着他去了,他看得出来冥王是真的喜欢自己得师父,奈何神鬼灵蕴不通。
“妈的,牧泉那个臭小子有什么资格打他!”浮聂咬着牙,握着夙夜的手都不觉用力,见夙夜皱了眉头,又连忙松了松,“不就是一桩婚事吗?搞得好像就北海委屈。”
他伸出手抚摸着夙夜的脸颊,越来越瘦了,自从在宴席上见到宋煜庭以后,浮聂大概也猜到了几分,这一百多年夙夜把自己关在归墟做了什么,将元神附身在那种人身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夙夜的眼皮子动了动,不耐烦地挥手推开浮聂的手,他的手虚软无力,浮聂握住了他的手腕,发现他的脉搏很是微弱,手背上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上面青筋凸起。
夙夜睁开了眼睛,见浮聂握着自己的手,抽了抽,“你干什么?”
浮聂把他的手放进被窝里,“来看看你。”
夙夜没有什么力气,身子也是到处都不舒服,“看完了吗?”
“看不够怎么办?”浮聂的手捏着夙夜脖颈处的皮肉,凉凉地,摸起来很舒服,“阿夜,要不握送你去普华神山吧,你在那里静养等我,我怕你在外面,把自己玩死了。”
夙夜别过头,“我六根不净,只怕连普华神山那九千级台阶都上不去。”
“我带你去,你就上得去。”浮聂扳过他的脸,“总好过你在外面,总是为了身边一群乱七八糟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你才是乱七八糟的人。”夙夜的喉结上下一动,浮聂宽厚粗糙的手掌贴在他的皮肉上,他能感受到浮聂身上的戾气正在减弱,冥界的鬼无法成神,但是积德行善功德圆满后可轮回也可以成佛,像浮聂担任冥王这么多年,又是想方设法渡生魂又是修河堤,他已经不是功德圆满而是功德无量了。
普华神山是佛门重地,里面聚集了不少大佛菩萨,那一带佛光普照,灵蕴纯净无比,听说凡人若是能够从世俗中超脱,怀着虔诚之心前往普华神山,从第一级台阶一直磕到第九千级,也能立地成佛。
成佛后,闲游四处,普及佛法,让众生能够在佛法中找到自我,行善积德以攒阴德谋来世的福报。
夙夜一想到日后浮聂剃了光头披着袈裟到处普及佛法的样子,觉得有几分好笑。
浮聂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夙夜看着他那头浓密的黑发,耳边有两缕还缀了两颗朱砂珠子,那是夙夜让他戴上的,说他虽然不用辟邪,但是戴上去显得没有那么吓人,“你剃光头的样子,应该也不错。”
浮聂长了一张招人的脸,一双桃花眼格外招人,“等你到时候看到了,你就知道只有光头才是检验一个男人到底长得俊不俊的唯一标准。”
夙夜没有再说话,他上面那句话还有半句没有说完,他想说,可惜的是他可能看不到了。
◇
第31章
浮聂走了后,夙夜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牧泉下手太重,若不是御合灵力给得多,只怕浑身疼得根本睡不着。雪莲水喝过后,就连梦中嘴巴都是一股清苦味道。
受了内伤后就连翻身都觉得身子异常沉重,夙夜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灵潭边上的方台上,正是春日时节,合欢开了满树,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臂缚绑得结实,是父君是喜欢给他绑的花结。
他怔愣在原地,接着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父君和母君,父君正在帮母君挑选香料,父君笑着道:“阿夜昨晚睡觉从床榻上面滚了下来,晨起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睡在地上。”
母君笑了起来:“被你带着懒散惯了,小时候就是趴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反正最后你总会把他抱到榻上。”
父君笑着摇摇头,“日后他若是和牧沁成婚了,牧沁只怕要犯愁。”
母君用手指戳着父君的肩膀,“所以啊,现在你就要好好教他,怎么当一个贤良淑德的丈夫,可别以后嚯嚯牧沁,我可是看了的,牧沁端庄沉稳,可比我们家的小子强多了……”
夙夜听着他们的笑声,翻身就像跳下方台,却不小心被衣摆绊倒,他连忙喊:“父君,母君……”
父君和母君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接着合欢簌簌飘落,归墟瞬间变了颜色,夙夜看着身着红袍的父君和母君渐渐地褪去了颜色,就连面容都开始模糊,“父君!母君!”他哭喊着跑下方台,可还没能来记得上前,面前的所有景象便扭成了一团。
“不要走……”御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躺在榻上的夙夜额头满是冷汗,嘴里一直嘟囔着,凑近了才听清楚这三个字,这一凑近,他就闻到了夙夜脖子上面的檀香味。
当下心中就攒了几分暴戾,就像是自己的领地突然有其他猛兽擅自闯了进来。
御合不由将手抚在夙夜的脖颈上,夙夜顿时就吓醒了,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御合黑沉沉的双目,见他眉眼间透着几分阴骘,手又落在自己脖子上,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问了句:“你想杀我?”
御合气笑了,“你怕死?”
夙夜的神智这时才清朗起来,“牧泉呢?”
御合没有收回手,而是摩挲着夙夜那截皮肉,像是要把残留在上面的味道抹去一般,“回北海了。”
“他……他怎么样了?”
“阿夜,你先担心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总不是这样。”夙夜把手从被子里面抽出来,想推开御合的手,却发现御合的手更加用力,“你要做什么?”
“你和冥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御合微微俯身看着夙夜的眼睛,“他碰得,我碰不得?”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夙夜恼得很,“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和他人是什么关系?那我问你,你跟那个宋煜庭又是什么关系?”
御合将他的手按在枕头上,放在脖颈上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泄力,“宋煜庭在凡间对我有恩。”
“仅仅有恩?”
“我喜欢他。”
夙夜挑了挑眉,“松手!”
喜欢二字御合以前很吝啬说出口,夙夜为此闹过很多次,不说喜欢不能亲不能碰,不能同榻不能欢好,如此几次后,御合也会偶尔说几次哄一哄夙夜,但眼下他这么轻松说出来,夙夜只觉得五味杂陈,一双眼睛顿时就冷了下来。
御合凑近了嗅着他的脖颈,发现自己身上的蔚兰花香盖过了那股淡淡的檀香后,他才不由贴在夙夜的脖颈上,细细地吻着夙夜的喉结,“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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