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合语气平缓,“需要多久?”
“慢则月余。”
到底是助父君继任帝君的功臣,又是自己的师父,御合自然不会逼得太狠,“大司命,阿夜的身子好像不太好了。”
这些时日,夙夜的精神总是不太好,时不时还流鼻血,御合猜想,应当是他根本已损,随着年岁渐长,墟鼎日日都在吸食他的灵力,年深月久,他的那点灵力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到他接着活下去。
夙夜也应该八百来岁了,损了根本,能活到现在已经不易,御合只要细想这些年他被墟鼎一直吸食着灵力让他夜不成寐,那种随时可能死去的恐惧伴随着他,御合只觉得当下是锥心钝痛。
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夙夜的神体就越孱弱,哪怕日后能找到重筑根本的法子,也只怕夙夜的身体已经垮了。
成衍一听,眉头微蹙,“殿下,臣下不会让阿夜死,臣下也会找到重筑根本的法子。”
御合摇摇头,“本座来想法子,阿夜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从成衍身旁路过的时候,又忍不住道:“大司命,这些年,你做你的,本座做本座的,本座从未干涉过你,可现在事关阿夜,不管是不恭不敬还是忤逆,本座都只是想阿夜能活着,活着同本座一起享千秋万载的寿命,本座要他留在本座的身边。”
意思再明显不过,成衍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殿下,其他的事暂且不论,可殿下是神界太子,日后……”
“日后本座的身侧只会是阿夜。”御合打断他的话,“届时本座会亲自挑选帝君继位人,大司命也不必忧心。”
“荒唐。”成衍厉声道:“殿下可知这样的事传出去,下面的神君如何看待殿下?殿下又如何在六界立足?”
御合没所谓道:“那又如何?本座是太子。”
夙夜一直趴到午后才醒过来,他浑身酸痛,就连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离海端着雪莲水还有甜汤来的时候,夙夜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榻沿,夙夜见是他端着这些东西来,忍不住问:“怎么是你来干这些了?”
离海嘟囔起来,“殿下把宫人都撤走了。”
夙夜这才想起来自己前些时日在御合面前说的话,他其实也不过就是随口提了一句,吃醋倒也不是真的吃醋,又不是不知道御合的癖好,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御合竟然会这般依着自己。
离海把雪莲水递到夙夜的面前,“阿夜哥哥,这是大司命刚送来的,我熬的时候放了不少甘草,殿下说你怕苦,让我不要苦到你。”
味道确实不似以前那么清苦了,夙夜端着那碗雪莲水,瞧了片刻一闭眼一横心一饮而尽,喝完后顺手接过离海递来的甜汤喝了下去,御合说得对,跟在他身边,确实没有苦到自己了。
午后的日光落在廊下,又落进屋子里,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影,夙夜的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现在是何时了?”
“已经是末时了。”离海给夙夜拿来鞋子,“阿夜哥哥,今日日头不错,你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夙夜“嗯”了一声,“阿合呢?”
“在沧澜台,今日大司命来看过你,但是你睡得很沉。”
夙夜身子一怔,成衍来了这里,看到他这副样子,应当知晓了自己和御合的关系,竟然没大叫“荒唐”强行把他带离太宸殿,夙夜都有几分惊讶,他肯定气得不行,想到这里,夙夜心中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靠在廊下后,离海怕他无聊就搬来棋盘,“阿夜哥哥,殿下说你棋艺不差,你不耍赖皮和我下下?”
夙夜:“……”
就走了几步,夙夜又毁了三次棋,离海托着腮沉沉地看着他举棋不定的手,“阿夜哥哥,殿下真的跟你下过棋吗?”
夙夜白了他一眼,“他都说了我棋艺不错还能骗你吗?太子殿下什么时候骗过人?”
离海肯定地“嗯”了一声,“殿下确实从来没有骗过人,殿下说好自然是好的。”
夙夜下不过离海,离海的棋艺是御合教的,自己是个臭棋篓,可又不愿意在离海面前丢了面子,他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棋盘上的黑子白子,自己执的白子,几乎被围追堵截得没有任何生机。
夙夜又不想认输,又想起离海是自己带回来的,现在被御合养得看御合好像什么都是好的,夙夜忍不住屈起手指弹了下离海的脑门,“你说说,到底是谁把你带回来的?你怎么处处向着他?”
离海低着头抱着脑袋,“可殿下就是很好啊。”
趁着离海低头,夙夜连忙捡了几粒白子起来,“好好好,你家殿下什么都好行了吧。”
御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场景,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唇边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踱步走上前后,离海正在托腮看着棋盘,他发现了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夙夜见了御合,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御合坐在夙夜的身侧,把他揽进怀里,帮夙夜落了一颗子,离海也跟着落了一颗,御合柔声道:“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落子一步,便要想到下一步,只顾当下,不思后路,得一时小胜,埋一时忧患,离海,不可急于求成,也不可鲁莽无畏,更不可奸诈反复。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愧于心。”
夙夜听着这些碎碎念就头疼,离海毕恭毕敬道:“是,离海谨记殿下教诲。”
御合又垂眸看了一眼夙夜,夙夜被盯得后背发寒,“我也记住殿下教诲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夙夜知道御合在点他,他起身又要走,御合把他箍在怀中,“好好看着。”
也不知道是自己没有休息好,还是就是坐没个坐像,夙夜靠在御合的怀里,浑身像是没有了力气,懒懒地靠在御合的怀里,日光下,蔚兰花被烘得又暖又香,夙夜闻着又有些犯困犯懒,看着御合和离海下棋,他难得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恍惚。
这点恍惚感让他慢慢地失去了意识,他的头歪靠在御合的怀里,星星点点的血滴在了御合的衣摆上,夙夜抬手擦了下,擦得手指满是鲜血。
“阿夜哥哥!”离海失声惊叫起来。
夙夜勉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御合紧张的神色,他想要说没事,沾了血迹的手却无力地沉了下去。
◇
第93章
床榻边人来人往,声音都是熟悉的,夙夜也懒得睁开眼睛,任由有人把苦得要死的汤药往他口中灌,也任由有人细心地给他擦身子换衣服。
夙夜以前对病来如山倒并没有实质性的概念,可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竟然会突然垮了下来,哪怕知道这具身体一直都在超负荷运转,可他总想着,他应该也能活到一千岁吧。
以前没想活,说生说死说得随意坦然,可真的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竟然生出了格外不舍,也生出了几分眷恋,更生出了几分不甘。
也是真的舍不得清明和离海,清明性情软弱,身边又没个体己人,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神仙寿命又长,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还有离海,他还那么小,无依无靠的,虽说御合待他不薄,而今看他那个性子也丝毫没有被御合压着,反而过得好像还挺自在,可这谁有说得准,离海毕竟是精怪修炼成神仙,没了御合的庇护,只怕在这天宫举步维艰。
归墟若是记在御合名下,快的话,三年五载,他应该就可以看到归墟恢复生机了,夙夜以为自己可以等到那一天的。
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看归墟的春日是如何葳蕤蓊郁,灵潭的水飞泻而下又潺潺流淌,合欢开得灿烂时绒绒一团花香四溢。
太累太困了,其实也没有活多久,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伟业的大事,光是活到今日,就让夙夜觉得身衰力竭,现在就连睁眼皮子,都觉得很是费劲。
耳畔时不时有离海的哭声,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大了还总是哭哭啼啼的,以后要怎么独当一面?
又有清明哄离海的声音,清明反复说,你阿夜哥哥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让他有事的。
好像一连几日都没有听到御合的声音闻到他的气味了,他去了哪里?之前寸步不离巴不得把夙夜挂在自己的腰间,可眼下他又去了哪里呢?
他发现自己现在舍不得死,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舍不得御合了。
这个看上去冷静持重终日一副胜券在握的太子殿下,其实心里也有很多苦说不得,也因为自幼时就缺少父母关怀,又身居高位总是防着很多,于是心就如深渊寒冰,好像怎么都热不起来。
可这人又实在就想是冰下火,夙夜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让他这般大火燎原,御合的一口一句喜欢,说得直白不吝啬,对他的照顾更是细心入微,更是对他百般迁就纵容。
自己那半颗不正经又漂浮不定的心,就这样被他捂暖捂热捂得甘心被他留在身边了。
看到御合,夙夜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君,在归墟的那个雪夜,御合抱着自己去灵潭的时候,夙夜都差点忍不住开口喊一声“爹爹”,他怕御合笑话自己。
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当初牧沁这般好,他也没有产生过非分之想,到了现在,一想起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他都觉得荒唐。
牧沁照顾自己自然也是无微不至,可总是觉得差了些什么,夙夜躺在榻上终日回想过往点点滴滴的时候,就分清了牧沁和御合的区别,面对牧沁,他总觉得自己会伤害她,可面对御合,他觉得自己不论身份地位还是法术修为,他都伤害不了御合,更何况男男私下相授不被认可,说不定哪一日御合玩腻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不惦记谁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牧沁不行,夙夜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才能保证她不受到自己和外界的伤害。
时至今日,北海心结未解,夙夜总觉得有些遗憾,他想着,要不要临到头了去北海好好给他们道个歉呢?
可又转念一想,罢了,人死灯灭,年深月久,爱意恨意都会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过了几日,御合回来了,问了一句:“还没有醒吗?”离海哽咽地“嗯”了一声,御合便道:“下去休息吧。”
殿内安静了下来,浸过温水的手帕擦拭过自己的脖颈、胸口、胯骨,最后自己的一双脚被御合放在了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就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夙夜被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擦拭的手就停了下来。
夙夜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抱住了,抱得夙夜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的脸埋在御合的怀里,嗅着御合身上的味道,带着风尘仆仆,一抬眸就看到御合白皙的下巴冒出了不少青色的胡渣,像是奔波了数日。
他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再不松开又要昏过去了。”
御合这才松开了他,这一对视,夙夜才发现御合红了眼眶,夙夜摸着他的胡渣,“你留胡子不好看,显老,也显凶,还扎人,抱我的时候扎死人了。”
御合黑目沉沉,“以后不会了。”
夙夜看着他衣摆上的泥污,“这几日你去了哪里?我虽睁不开眼睛,可听得见你们说话,你好几日没来,我很想你。”
这一句“我很想你”说完,御合就把夙夜抱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双手兜着夙夜的屁股,两人面对着面,夙夜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又清减不少,御合附在他的耳边,“阿夜,我爱你。”
夙夜倏忽就睁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以前看话本的时候,看到这样赤裸裸的表白,他总是不屑一顾,本来看那些世俗话本他也不是看惊天泣地的故事情节,年少血气方刚得不到纾解,看得更多的也是清明口中说得非礼勿视的片段,特别是每每看到男子这番动人表白下一刻就把人哄到榻上后,夙夜更是嗤之以鼻,他觉得很多情话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哄人上榻。
“我喜欢你”和“我爱你”属实差别很大,御合哪怕说一百遍“我喜欢你”,夙夜也只觉得他对能上他榻的床伴都能说这句话,可这句“我爱你”,夙夜觉得就像是兜头淋下的大雨,晴空的惊雷,都让夙夜猝不及防。
夙夜趴在御合的肩头,强忍着眼泪,“去沐浴,身上好臭。”
御合“嗯”了一声。
夙夜抱着他不放手,御合嗅着他的发,“怎么了?”
“一起,我好想你。”
御合兜着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澡池旁的凭几上靠着,自己脱光衣服后又给夙夜脱干净,抱着夙夜下水后,夙夜坐在他的腿上,嘟起了嘴,“我嘴巴好苦,这些日子天天喝药,你们不能觉得我昏迷了就不怕苦。”
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御合心疼地看着他,“我会跟他们交代。”
夙夜凑上前吻了吻御合的唇,“我现在要吃糖。”
御合道:“我去给你拿。”
夙夜按着他的胸口,他想要学着御合亲吻自己的样子亲吻他,奈何那些事本来也是御合连哄带强教的,时至今日他还是生涩得不行,吻着御合的唇吮吸起来。
汤药喝多了,夙夜的唇齿间都是一股清苦味道,御合含着他的舌,一点一点卷着他口中清苦的津液,像是要把他口中的清苦味道都去了。
要是往日这样的亲吻,御合早就有了反应,现在夙夜坐在他的腿上,御合半分没有情动,也只是像在安抚夙夜,“还苦吗?”
夙夜摇摇头,笑了起来,“你说春天来的时候,归墟还会开花吗?”
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夙夜的身体如何,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夙夜都能感觉到御合对自己的小心翼翼。
“会,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御合长长叹了一口气,“到时候你想住在归墟,你就住在那里,每日我去看你。”
他的鼻梁顶着夙夜的额头,夙夜道:“来回奔波,你也不嫌累。”
御合捏着他的下颌,“看到你就不累了。”
把夙夜从水中捞起来后,御合给他擦干了身子,披了一件薄软的寝衣,又仔细地把他放在榻上,夙夜侧身躺着,御合紧贴在他的身后,在被窝里紧紧握住了夙夜的手,夙夜道:“离海老是在我榻边哭,很吵,他一个男孩子怎么那么爱哭?”
73/91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