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耳畔是呼啸的风，夙夜做了很长的梦，梦到归墟恢复了生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归墟，再也没有墟鼎日日吸食自己的灵力，林间小兽纵跃，树影婆娑，合欢开得灿烂浓郁，他坐在合欢树下喝茶的时候，五色鸟自云端冲出，穿着蓝袍的御合朝自己款款而来。
少时剖心的痛感又再次袭遍了全身，夙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便是御合苍白的脸，他从未见过御合的脸色这般苍白难看，御合把自己搂在怀中，见他醒了，笑了下，“阿夜，你终于醒了。”
他们坐在五色鸟的背上，看这个方向应当是回天宫。
这个笑夙夜当时在成衍的脸上也见过，是自己被成衍带回无垠馆昏迷许久后醒来时，成衍露出的一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这一刻，夙夜竟然觉得自己心底满是欣喜，可他并不觉得欣喜，他怅然地看着御合，头抵在御合的心口处，隔着厚重的衣料，那颗曾经让他羡慕的年轻健康心脏竟然变得些许微弱，他不由伸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伤口还没有愈合，可里面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这不是他原先的那半颗心脏！
“阿合，你……”意识到御合做了什么后，夙夜因为激动而扯动了伤口，腥甜自喉间溢出，他的嘴角渗出了鲜血，“你剖了心……给我……”
御合见他的嘴角出了血，低头吻了吻他，将他唇齿的血迹舔去，“阿夜，不要动气，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接纳，融为一体后就好了。”
“阿合，你他妈的是不是傻！”御合越说，夙夜越生气，他含着泪咬着后槽牙，“你是神界太子，你剖了心，损了根本，会影响整个神界的灵蕴，但凡出一点差错，你可知道……”
“阿夜，相信我，不会出事的。”御合的鼻尖抵在夙夜的额头上，“以后，你我共存，墟鼎已经彻底沉寂，不会再吸食你的灵力，假以时日，等归墟恢复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剖心给我？”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夙夜从来没有想过，一向以大局为重的御合，竟然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你起码也要问我愿不愿意，我不要的，我死了就死了，你又何必剖心给我？你可是太子啊……”
御合笑了下，明眼都看得出来他在忍受疼痛，“阿夜，剖心给你，你活不活，都由不得你。”
夙夜的喉头开始发紧，他闭紧了眼睛，牙齿都有些开始打颤起来，“阿合，我不值得你这样的……”
御合吻着从他眼角流出来咸涩的泪，“你当时剖心的时候，还那么小，恨也是应该的……”
若有若无的哭声再也没有办法抑制了，夙夜睁开了眼睛，一双狐狸眼变得又红又肿，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溢出，他深吸了一口气，哭着道：“我不恨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恨了，阿合，你他妈的有病，我真的服了，真的……你要我怎么办？”
御合哄着他，“阿夜，不哭了，当我的太子妃就好了，你就有家了，日后我希望无论自己是太子还是帝君，身侧站着的人都是你。”
天色很不好，到了天宫正门，从未有过阴天的天宫竟然也是暗云翻涌，天边电闪雷鸣，御合抱着夙夜下来的时候，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夙夜道：“阿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御合置若罔闻，站稳后抱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清明匆匆赶来的时候，也失去了往日的仪态，一路疾跑青灰的衣袍纷飞凌乱，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夙夜和同样脸色苍白的御合，又察觉到夙夜的灵力有些不同，琥珀色的瞳仁顷刻放大了，他拱手道：“殿下，臣下来带阿夜回太宸殿。”
御合摇摇头，他托着夙夜的膝弯搭着夙夜的后背，像一头拼死还要护住幼崽的狼，“无妨。”
太子前些时日日以继夜前往各处神山福地亲自查看，把一些神君吓得不轻，还随手处置了几个无可救药的神君，又叮嘱清明仔细盯着神君和凡间的异象，清明一开始没能猜出来他想要做什么，直到昨夜天宫突生异象，从不变天的天宫也变了天，从温暖如春到现在冷得彻骨，蔚兰花也枯萎了不少，到了此刻，清明也猜出来太子做了什么。
他抿紧了唇，“臣下去喊医官。”
“不用。”御合眉头微蹙，“这件事，不要让太多人知晓，你去熬些雪莲水，本座再给阿夜服用一些固元丹。”
剖心相当于半截身子归了混沌，夙夜当时剖心的时候年幼，他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能活就苟活，不能活就拉到，不是靠成衍当时耗损修为救了自己，或许自己早就死了。
现在御合剖了心，哪怕他再灵蕴丰载，也是遭不住的，心乃根本，根本损坏，对于御合来说就是重创，他现在还能站着抱着夙夜已经是极限。
抱着夙夜前脚刚进太宸殿，后脚帝君和大司命就赶了过来，御合半跪在床榻前替夙夜盖好被子，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后，用手将夙夜的碎发撩到了耳后，“阿夜，你先休息一会，我让离海来陪你，不要乱动乱跑，我们都不会出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夙夜想要伸手去握他的手，却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真的不会有事吗？我们都会好好的对不对？”
御合笑着“嗯”了一声。
夙夜又急急道：“我会好好喝药，我会让自己好起来，这是你的心，在我的身体里，我会好好养着它，我答应你做你的太子妃，你要去哪里？你能不能不要走？我想你陪在我身边，你身上还有伤，我知道这个有多痛，我陪着你，你就不会那么痛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御合忍不住发出清亮的笑声，他少有笑得这般畅快过，只是这一笑便扯住了伤口，饶是克制如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阿夜，等我。”
两道身影站在了门外，夙夜在泪眼朦胧中都能看到帝君和大司命阴沉的脸色，他曾经有想过，如果勾引了御合，把他的名声搞臭，让成衍气得发抖，正如现在这般，他一定会觉得有几分大快人心的。
可此时，真看到帝君和大司命沉重的神色后，夙夜只觉得后悔。
殿外传来阵阵惊雷声，一阵一阵，听得夙夜心惊胆战，就连两侧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跳动，御合的手掌搭在了他的额头上，“阿夜，睡一觉，我等你醒来。”
夙夜双眼迷离起来，就连眼皮子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问御合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醒来的时候能不能再看到他。
他猛地想起当时母君仙逝前对他说的话，他当时也想问母君去哪里，可母君没有让他问出口，于是他再也没有见过母君了，他害怕再次重蹈覆辙，动了动唇，低喃道：“阿合，你要去哪里……我不要你走……”
一直到夙夜沉沉睡去，御合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出门外，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了起来，风大且寒，他怕冻着夙夜。
转过身的时候，就对上帝君和大司命两双困惑失望的眸子，同样，御合也有几分困惑，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天象异变，天雷滚滚，明显就是六界出了异常，而且还不小。
知道御合有伤在身，可帝君还是忍不住动手甩了他一巴掌，“荒唐，你简直荒唐！”
成衍在一旁劝道：“帝君，眼下太子有伤在身，还是先解决六界乱象。”
这一巴掌无关痛痒，可听到凡间罹难的时候，御合的双目微微触动，“出了什么事？”
帝君气得胡子都有些抖动起来，“你还好意思问？你私自剖心，使得六界灵蕴混乱，怨气乱蹿，各处神山福地镇守怨气一同涌出，就连封印的上古凶兽都躁动起来，你要如何向神界各路交代？”
虽然知道御合冲动犯下大错，可终归是自己的儿子，更何况，这是他和小禾唯一的孩子，帝君一度对他寄予厚望，御合自小就表现得成熟稳重顾全大局，也是到了今天，帝君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然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剖心。
他有时候在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小禾和蘅芜对他的惩罚。
“阿合，不管你喜欢谁，为父都不会多说什么，可你是神界的太子，你身后是六界苍生，你不该如此冲动不顾后果。”帝君看着御合脸上的巴掌印，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自己的儿子，也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感到无能为力。
御合长叹了一口气，“父君，你现在可有为你年少时的选择后悔过？”
“你……”帝君被御合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御合接着道：“我不想自己日后像父君一般，错过了再来赎罪，一切罪责皆由我承担，我会处理好一切。”
成衍在一旁道：“帝君，太子，眼下处理乱象最为紧要，等一切安定了再来处置不迟。”
帝君忍不住扶额揉着自己的眉心，“南边洪水，北边雪灾，东边干旱，西边地动，阿合，天雷已经开始集结，处理完异象，你依然是要给各路神一个交代。”
御合的脸色更加苍白，“儿臣明白。”
临走时，御合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透着那细细的门缝，他好像看到夙夜的眼角泛着银光。
◇
第97章
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天宫从未出现像今时今日这般的景象，风雪一夜袭来，蔚兰花海一夜枯萎，三千多座宫殿皆被风雪覆盖，天边乌云翻涌，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穿梭，惊雷阵阵炸开，听得让人有几分丧胆。
寒气从门缝外面透进来的时候，夙夜听到了低微的啜泣声，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胸膛处，御合送给自己的半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自剖心后，夙夜从未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处竟然也能如此蓬勃。
“离海……”看到跪坐在榻边哭得呜呜咽咽的离海，夙夜微微侧身看着他，“太子殿下呢？”他莫名不安起来，胸腔里的半颗心脏跳动得很规律，可夙夜就是隐隐不安。
离海双手捂在眼睛上，“殿下他……殿下处理了六界乱象后，各路神君冲上天宫，要求帝君和大司命责罚殿下，殿下他被送上了诛仙台……”
听到“诛仙台”这三个字，夙夜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他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诛仙台，他被送上了诛仙台？何时的事？”
离海哭得不行，“五天前。”
夙夜竟然整整躺了五天，这五天御合身体有伤，还要处理乱象，眼下又在诛仙台，他如何扛得住？
外面是阵阵惊雷，夙夜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殿门猛地被推开，清明慌乱地跑到床榻前，眉头紧缩，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阿夜，诛仙台集结了九千道天雷，太子殿下不认罚，天雷隐而不发，各路神君威逼，届时若是天雷直接落下，太子殿下只怕会神形俱灭，阿夜，你去劝劝殿下吧！”
夙夜镇定起来，他的手搭在了清明的手背上，“扶我起来，我要去诛仙台。”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披上自己红色的外袍就被清明搀扶着前往诛仙台。
他双足踏着积雪寒冷彻骨，可远不如他开始往下沉的心情，冷得让他几乎让他站不起身子，清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个大概。
御合剖心后，致使六界灵蕴受损，六界罹祸，各路神君灵蕴皆受重创，虽帝君和大司命奋力挽救，最后却还是闹得生灵涂炭。
平日本就御合铁腕手段治理的氏族神君心中有怨发不出，借着此番联合各路神君全部涌了天宫要求帝君和大司命给一个交代，六界怨气横生触动上古神蕴，上古众神神蕴感知悲悯六界无辜遭劫，为了给这些无辜之人一个交代，诛仙台集结了九千道天雷。
诛仙台上，若是认罪好好思过，天雷无非就是施以惩戒落身散尽修为打入凡间轮回，可若是不认罪认罚，重则便是神形俱灭。
“他为何不认？若不是私自剖心，怎么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夙夜几次差点摔倒在地，抓着清明的手青筋凸起，脑子开始混乱起来，这件事好像走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余地，明明御合说得那么信誓旦旦不会有事的。
清明悲痛道：“殿下说，他愧对无辜苍生，可你也是苍生。”
风雪模糊了夙夜的双眼，一双脚冻得又红又肿，“可因为一个人放弃苍生本就是错的！”
夙夜忍不住哭着吸了一口冷气，他差点就要昏倒过去，“他跟我说得信誓旦旦，不会出事，现在又算是怎么回事？谁要他的心了？因为我一个将死之人，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不是错是什么？”
他突然停了下来，抬手猛地锤了一旁的宫墙，鲜血立马淌了出来，“我要如何去见他？我去见了我又能做什么？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天雷劫刑？九千道天雷，不管是帝君还是大司命，没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清明，我该怎么办？他要是死了，我应该怎么办？我与他一心共存，我也活不了了，可我不想他死，我死了便死了！”
“阿夜，太子殿下上诛仙台前，给你的身体布了结界，他哪怕神形俱灭，你依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清明握住他的手帮他愈合伤口，“你可知殿下为何不认私自剖心是过？因为一旦认了，那些神君必然要追问为何剖心，一旦知晓是为了你，他受天雷劫刑，而你将受神界各路神君口诛笔伐，殿下怕你经受不住第二次，他同我说，他不会再让你苦了……”
夙夜再也按捺不住，赤着双足一路朝诛仙台狂奔而去，云层越压越低，让人只觉得胸口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天宫诛仙台浊气逼人，夙夜远远就看那道被铁索束缚在诛仙柱上的那抹蓝色身影，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衣袍上布满了血污，那往日高昂的头颅此时也无力地低垂下来。
诛仙台上方是隐而不发的天雷，在浓云中发出了刺眼的白光，落在了在场每一个的脸上。
夙夜看得触目惊心，围在诛仙台的成千神君皆不由抬头眯眼看着那些天雷，若是怒而发作，只怕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落得一个神形俱灭。
“殿下，私自剖心自损神体，弃六界于不顾，你可知罪？”人群中，成衍的声音响起，他拧紧了眉头，难得也有些焦灼起来，只是轮回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拼死不认罚，天雷惩戒就会更为势大，落在身上必然是神形俱灭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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