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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手持茶盏,先向楚祁敬茶:“谢殿下教诲,承家国大恩。”再向广陵侯敬茶:“谢父训诲,承侯府厚泽。”
礼官高声唱道:“礼成!宴启!”
至此,冠礼正式结束,正厅内的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宴席正式开始。
此次冠礼规格之高,堪称京城贵族子弟之最。不仅有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加冠,工部卢尚书、户部王尚书、兵部李尚书皆亲临祝贺。
至于统领兵部的杜大将军虽未亲至,却也派嫡长子杜云携重礼观礼,以示对广陵侯既往军功的敬重。而朝中其他未能到场的重臣,也纷纷遣人送上重礼。
萧承烨举着酒杯,辗转于各桌席之间,与家人宾客一一对饮,笑意晏晏,从容有度。
楚祁倚着桌案,举杯独酌,目光始终追随着萧承烨的身影。
酒意渐浓之时,他恍然忆起初见对方时的情景。那时的萧承烨白衣飘飘、游刃有余,却挂着取悦人心的笑容,仿若一个无灵魂的精致玩偶;而如今的他,身着玄色山纹礼服,笑意温和,发自内心地从容镇定,底气十足。
细细思量,这竟是他第二次见到对方这副模样。第一次,他见色起意,将对方一步步引入自己的陷阱;而这一次,他竟已满怀不舍地目送对方进入那自由的天地。
他勾唇一笑,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厅外走去。
“太子殿下。”广陵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烨儿过会便敬完酒了,让他送送您吧?”
楚祁未曾回头,只抬了抬手以示拒绝,步伐虚浮地走出正厅。
寒风迎面袭来,冲淡了几分酒意。他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又略微侧头看向厅内熙攘的人群中,那温润含笑的玄色身影。他的唇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回首迈步,进入深沉的夜色中。
京城的冬夜寒意凛冽,楚祁却未登上早已候在侯府门口的马车,而是缓步前行,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车夫无奈之下,只得远远地跟随在后,一人一车行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
天上忽而飘起了雪。楚祁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人间,有几片落到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静静地伫立着,任由雪花落在面颊,胸中隐隐泛起酸楚之意,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欢喜更多,还是惆怅更甚。
很快,肩头与发间皆覆上一层薄薄的雪。他轻轻掸去肩上的雪痕,重新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身后的长街尽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玄色身影骑着一匹纯白骏马,四蹄飞驰,迅疾而来。
那人很快到了近前,猛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紧紧拥住他,埋首在他胸膛,声音微微颤抖:“楚祁……你不要我了么?”
楚祁闻言失笑,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道:“世子哪里的话?”
萧承烨却将他拥得更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他就此消失一般:“那为何独自离去?”
楚祁沉默一瞬,轻轻环住他,语气温和:“世子如今已加冠成人,肩负诸多重任,若还整日围着不学无术的太子转悠,岂不让人笑话?”
萧承烨抬起头,直直望着他,眸中水光盈盈:“这些不过是借口,你休想逃。”
楚祁垂眸与他对视,眼神温柔:“不逃。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听闻此言,萧承烨眸中的泪意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抬手勾住楚祁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坚定执着地吻了上去。
楚祁扣住他的后腰,温柔缱绻地回应着。
许久,萧承烨才与他微微分开,一字一顿地道:“楚祁,你记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你若想转身离开,我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绑回来。”
“我知道了。”楚祁无奈一笑,轻声道,“世子殿下可真霸道。”
“知道便好。”萧承烨转身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道,“世子妃,请随本世子回府。”
楚祁失笑,轻叹一声,搭上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从背后紧紧拥住他,将下巴搁置在他的肩头。
萧承烨的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他微微倾身,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风雪之中。
◇
第201章 平地惊雷
静心居卧房,一片黑暗。
“今日是我的冠礼。”萧承烨的低语响起。
“不行。”楚祁无奈道,“上次说好就一次。”
“冠礼一生只有一次。”萧承烨执着地道。
“……”楚祁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道,“萧承烨,你不要得寸进尺……”
“太子殿下,兄长,世子妃……”萧承烨不择手段地迭声唤道。
“……不行。”楚祁语气艰涩地拒绝。
“夫君……”萧承烨刻意放软声音,“夫君对承烨最好了,嗯?”
楚祁沉默许久,终究是无奈叹道:“罢了,真是栽在你手里了……”
有衣袍窸窣落地的声音,随即是舔吻的声音和细微的喘息声,随着床榻咯吱响动,沉重的低喘与压抑的闷哼也随之响起。
“太子殿下……”萧承烨从背后紧紧拥住楚祁,在他耳畔哑声道,“你的声音真好听。”
昔日的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楚祁又气又无奈,咬住锦枕,攥紧锦被,决意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身后的人却并不善罢甘休,变本加厉地肆意攻伐着,直到重新听到难抑的闷哼,才低声笑道:“世子妃,夫君伺候得可还满意?”
楚祁咬牙道:“一点也——”话未说完,他短促地轻喘一声,颤声道,“轻点……”
萧承烨低低笑出声:“唤夫君,我便轻些。”
“想都别——”楚祁呼吸一滞,终究泄了气,低声唤道,“夫君……”
“再唤一声。”萧承烨声音低哑。
楚祁犹豫半晌,干脆破罐子破摔:“夫君。”
萧承烨收紧了拥住他的手臂,低喘着道:“再唤……”
“夫君,夫君,夫君!”楚祁咬牙切齿,“萧承烨,你有完没完——”
身后狂风暴雨骤然袭来,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紧紧咬着牙关,侧头看向窗棂间隐隐透出的月色,视线逐渐涣散模糊,失魂于激烈的交融中。
次日,楚祁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朝,顶着皇帝刀般的目光和群臣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御座旁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三皇子也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眸中掠过一抹轻蔑的笑意。对方果然胸无大志,满脑子尽是那等荒唐之事,实在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不足为惧。
陆相却是心急如焚,怒火中烧——一个不堪大用的傀儡皇帝固然对自己有利,但前提是,他得先能坐上那个位置!说好的不会色令智昏,如今又是为其加冠,又是夜办案牍,十足十地被迷了个神魂颠倒,不知三魂七魄还剩下几何!
故而甫一下朝,陆相便快步追上从东侧门离开的楚祁,低声道:“殿下,下值后可否移步景明楼一叙?”
楚祁面露疲态,摆手道:“今日实在乏了,改日再叙吧。”
陆相却面色一肃,沉声道:“殿下,有极其重要的事与您相商,刻不容缓。”
楚祁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应道:“那好吧。”
陆相作揖行礼,转身离去。
于是下值后,楚祁照例接送萧大人回静心居,谁料却被萧大人按在卧房的雕花木门上,惩罚般索吻许久,才堪堪得以告假,动身前往景明楼。
这个静心居,实在是一点也不静。住在其中的人反倒愈发浮躁了……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推开了景明楼三楼雅间的大门。
陆相早已端坐在桌旁,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太子殿下。”
楚祁抬手示意免礼,迈步到桌旁落座,端起茶盏,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不知相爷此番相邀,有何急事?”
陆相坐回原位,踌躇半响,才开口道:“殿下,您可知,如今您已是生死攸关?”
楚祁闻言,蹙起眉头,颇为疑惑地问道:“相爷此言何意?”
“您是否还认为,如今一切风平浪静,并无半点波澜?”陆相看着他,沉声道,“臣听闻,您将修缮陵寝的迁村事宜尽数交由三殿下主持。若形势一如既往平稳无虞,如此韬光养晦也未尝不可。但如今,您恐怕不能一退再退了。”
“相爷的意思是……?”楚祁的眉头蹙得更深,问道。
陆相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陛下恐怕已是时日无多。”
话音刚落,楚祁面色骤变,手中茶盏一颤,滚烫的茶汤泼洒在手上,他却全然不觉,只匆忙放下茶盏,急切地道:“相爷此言从何而来?!父皇明明正值盛年,朝会之上也无半点异常!”
陆相神色凝重,缓缓摇头:“臣有一位远房亲戚,在太医院中当值,负责抓药的活计。据他所言,数月之前,太医便陆续开了治疗风寒的方子,每日熬了送往正乾殿。”
“然而,寻常风寒,少则一旬,多则一月,便应痊愈。”陆相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可这方子却足足抓了两月有余,后又换成治疗咳疾的方子。前些日子,竟又增了止咳药方,每日朝会前便熬好送去。而止咳药量随着时日推移,竟与日俱增,已至惊人的地步。”
他继续说道:“更何况,陛下近段时日诸多举动,您难道不觉反常?他如此急切地安排三皇子入朝,又令你二人共同主持陵寝修建,分明是为考验你们的能力,以此择定皇位的归属!”
当初隐约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楚祁只听得手脚冰凉,脸上也再难保持一贯的从容镇定。他的手指紧扣桌沿,指尖泛白,嘴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
见他这副模样,陆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老臣明白,殿下对陛下一片赤诚纯孝,心中定然悲痛万分。老臣侍奉陛下数十载,亦是痛彻心扉。然而如今绝非感情用事之时,若待三皇子也得知此事,咱们本来就势弱于人,更会错失先机啊!”
楚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睁眼看向陆相,声音有些嘶哑:“那依相爷之见,本宫现在该当如何?”
陆相沉吟片刻,说道:“殿下,而今村落迁居已近尾声,您已错失表现良机。年后即将奠基动工,正是您一展身手,伺机重创三皇子之时。”
“我对陵寝修建之事一窍不通,又如何一展身手?”楚祁眉头紧锁,“更何况,我与他联手修陵,又如何在不伤己的前提下,重创他呢?”
“殿下,您虽未插手迁村事宜,但待过几日迁居完成后,您便可亲临视察,慰问百姓,安抚民心,以示仁德。”思索半晌,陆相又道,“此外,三皇子急功近利,贪恋财物,在年后的修建中,定会借机中饱私囊。您可安排薛大人常驻修建之地,暗中收集他虚报用材、用工的证据。待时机成熟,您可莅临视察,当众揭露其不法之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楚祁陷入沉默,垂眸沉思。良久,他抬起眼眸看向陆相,郑重说道:“多谢相爷指点。否则本宫当真会一筹莫展,错失时机。”
陆相连忙起身拱手,谦逊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老臣分内之事。”
楚祁起身回礼:“相爷之恩,本宫没齿难忘。本宫这就回去,细细思索相爷的提议。”
“恭送殿下。”陆相躬身道。
楚祁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景明楼,楚祁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回府。”
车夫应声,车轮滚动,车厢摇晃起来。
楚祁靠在车厢内壁,目光微垂,心中思绪纷繁,万般情绪起伏。
其实皇家父子之间,若说有多少真情,恐怕无人能信。
更遑论皇帝当年将年幼失恃的他毫不留情地遣往青州,从此便不闻不问,再没管过他的死活,让他在群狼环伺之下,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
然而,自回京以来,皇帝对他的屡次宽容忍让历历在目,对方严肃端正的面容之下,显然藏着一颗慈父爱子之心。
而他也逐渐明白,为何当年对方要将自己远放青州:一个失去母亲庇佑,又无母族倚仗的皇子,留在深宫内苑,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命丧黄泉。
只有将他远放封地,远离权力漩涡,虽可预见日子会艰难至极,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故而他对皇帝,竟颇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孝道真情。虽然他明知伴君如伴虎,对方对自己的宽容体谅,也不过是建立在自己无数的谎言之下,但那些关心爱护,却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而今骤闻皇帝重病,他只觉胸中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呼吸困难,浑身血液凝滞。
马车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他掀帘跳下车,匆匆进入书房,命人唤林一前来,又在等待的间隙,铺开信纸,提笔挥就几封书信。
待林一叩响房门,他已经弥封好书信,沉声叮嘱:“务必安排可信之人,快马加鞭,亲自送至收信人手中,不得有半分闪失。”
随后,又给林一下了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潜入深宫大内,进入太医院,取得药渣,拿去核验。
林一毫不犹豫地领命,带着几封书信离开书房。
楚祁缓缓靠在圈椅上,闭上眼睛,蹙着眉头,深深呼吸。
◇
第202章 枝叶相依
静心居的卧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萧承烨已经熄了烛灯,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半梦半醒。
忽然,窗扇传来被打开的吱呀声。他蓦然惊醒,迅速起身,将目光投向窗边,只见一抹熟悉的黑影翻窗而入,反手关上窗,一言不发地往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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