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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九忽然想起那日送糕点进院时,无意间听到的声音,脸腾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奴也不知……殿下的私事,奴不敢探听。”
薛仲瞥见对方的脸色,明白了八九分,心下一凉。
他与楚祁相伴十余载,深知楚祁表面上风流成性,辗转于青州各家公子之间,可从来都是虚与委蛇。甚至自己数次鼓起勇气表明心意,楚祁也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因此他曾几度怀疑,楚祁不过是为了营造纨绔的假象,更便于将侍从们随时带在身边,才编织而出断袖的谎言。
可如今……
想到这里,他眼眸一亮:这岂不是说明,自己以往并非抛媚眼给瞎子看,好歹也算有一线生机?待楚祁阅尽千帆,说不定便能回头是岸。
于是他心情稍霁,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多时,书房便到了。念九上前几步,叩响书房的门,低声道:“殿下,薛大人来访。”
“进。”楚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念九推开门,侧身后退,对着薛仲轻声道:“薛大人请进。”
薛仲对他颔首以致谢意,迈步而入,环视四周。
书房内布置典雅,茶香袅袅。楚祁与萧承烨对坐在右手边的矮几两侧,矮几上的棋盘黑白交错。
萧承烨垂眸看着棋盘,身前放着一盒白子,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神色淡然。
楚祁手执黑子,眉头微蹙,显然一筹莫展。见薛仲进来,他抬眼笑道:“薛大人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一步棋下哪里为好?”
“下官领命。”薛仲上前几步,将糕点放在茶桌上,转身迈步走到楚祁身边,细细端详棋局。
只见黑子左支右绌,被白子围追堵截,几乎全线溃败,他不禁有些莞尔。
楚祁少时既要学文,又要练武,还要行商,时间有限,只能摒弃无用趣味。因而对于棋之一道,最多算是堪堪入门,遇到个中高手,自然相形见绌。
楚祁抬头看向他,苦恼地说道:“世子的棋艺实在高超,我自愧不如。不知薛大人棋艺如何,可能襄助一二?”
薛仲不语,微微倾身,从盒中捻起一颗黑子,略作停顿后,落在棋盘某处。
萧承烨目光一凝,不禁抬起眼与薛仲对视,眸中充满探究之意。
薛仲面色不变,提醒道:“世子,该你了。”
闻言,萧承烨垂下眼眸,执起白子,落在附近的一个位置。
薛仲随即倾身执黑子,忖度片刻后,复又落下。
楚祁认真看着两人在棋盘上的交锋,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黑子渐渐起死回生,白子开始力有不逮。随着薛仲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萧承烨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最终,萧承烨手执一颗白子,神色凝重地盯着棋盘,半晌没有落下。最终,他将白子放回盒中,站起身来,眸中露出几分欣赏之意,拱手道:“薛大人棋艺超群,承烨心悦诚服。”
薛仲微微躬身回礼,淡淡一笑:“世子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讨了些巧罢了。”
楚祁喜笑颜开地起身,习惯性地抬手想拍拍薛仲的肩膀,伸到一半却蓦然顿住,赶紧收了回去,语气温和:“多谢薛大人出手相助。”
瞥见他的动作,薛仲心下有些失落,却仍旧笑着回道:“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将楚祁的举动尽收眼底,萧承烨唇角微微上扬,心情十分舒畅。
“不知今日薛大人前来,所为何事?”楚祁问道。
薛仲拱手道:“下官明日便要走马上任,听闻殿下兼领户部,特来请教一二。”
楚祁沉吟片刻,看向萧承烨,淡然道:“世子,你对朝中各项事务较为熟悉,就为薛大人赐教一二吧。”
萧承烨诧异地抬眼看他,怔愣一瞬才应道:“是。”随即转向薛仲,语气平静地问,“不知薛大人想了解哪些方面的内容呢?”
薛仲的本意只是想来看看楚祁,并非真的想请教什么。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好说道:“还请世子赐教,下官初入户部,可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
听闻薛仲的问题,萧承烨下意识地与楚祁对视一眼,只见楚祁微微颔首,于是瞬间会意。
他看向薛仲,娓娓道来:“薛大人,你初入官场,需多看多听少说,三思后行;对上敬重,对下宽容;莫出风头,也莫要随意站队。官场如棋局,你的棋艺如此高超,应当明白凡事需要观察局势再行动,以免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声音低了几分:“官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有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薛大人一定要万事小心,免得不慎丢了性命。”
第77章 甘愿受罚
楚祁面带笑意地看着萧承烨,眼神温和,显然十分满意。
薛仲越听,心下却越不是滋味。他协助楚祁主持青州事务多年,知道萧承烨这番话,对任何一个初入官场的士子而言,都是发自肺腑的金玉良言。
之前数次见面,他都能察觉到萧承烨对自己有着同样的敌意,却没想到对方能毫无私心,倾囊相授。
于是他的神色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萧承烨行礼,恭敬道:“多谢世子指点,下官铭记于心。”
“薛大人不必客气。”萧承烨神色淡然,“以你的才学,即使我不说,你也能领悟,只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话虽如此,但晚一日知道,就多一分的风险。殿下让他出言指点,是想要暗中告诫自己,要公私分明吗?还是想要展现对方的过人之处,以令自己收敛不该有的心思,知难而退?
想到这里,薛仲的心情复杂起来,不愿再久留于此。
他看向楚祁,开口说道:“殿下,下官此行受益匪浅,明日便要上任,还需准备一番,就不继续叨扰了。”
楚祁笑着点头:“既是如此,便不留薛大人用膳了。”
薛仲不再多言,分别对着二人行礼后,转身走出书房,随手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楚祁回头看向萧承烨,笑眯眯地说:“世子真是深谙官场之道。”
萧承烨与他对视,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只是一些粗浅的见解而已,在殿下面前,只怕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不。”楚祁语气温和,“你方才那番话,我定然说不出来。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长处,无需自谦。”
萧承烨闻言一怔,上前抱住他,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轻声道:“能为殿下略尽绵力,是承烨之幸。”
楚祁抬起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摩挲他的脸庞,柔声道:“所以你本就很好,对我来说也无可替代。因此永远不要妄自菲薄,知道么?”
“承烨明白,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妄自菲薄,只会倾尽全力,助殿下得偿所愿。”萧承烨坚定地说。
楚祁失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道:“倒也不必如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好,不需要勉强自己。”
萧承烨被迫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一阵悸动。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楚祁紧紧搂住他的肩,抬手扣住他的后脑,辗转撬开他的唇齿。
萧承烨禁不住浑身一软,在对方的支撑下才勉力保持站姿,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
半晌,楚祁与他略微分开,垂眸看着他,声音低哑:“世子,你这可是在迷惑当朝储君……实在是罪大恶极。”
萧承烨抬眸与他对视,胸膛起伏,哑声问道:“是么……不知殿下要降何罪呢?”
话音未落,楚祁倏然将他横抱而起,快步走到矮榻边,将他放在榻上,覆身而上,轻解衣袍,在他耳畔轻声道:“必须得好好惩戒一番……否则世子不知自己的罪行有多么严重。”说完,按住他的后腰,手上稍稍用力,缓缓将他拥入怀中。
萧承烨咬紧牙关,双手无力地搭在楚祁肩上,断断续续地道:“承烨……罪大恶极……甘愿……受罚……”
楚祁抬起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欣赏着他逐渐迷蒙的表情,低喘着问道:“世子可知错了?”
萧承烨收回手,抓着榻上的锦缎,指尖微微泛白,艰难道:“承烨……知错了……求殿下……开恩……”
楚祁眼神一暗,呼吸蓦然粗重,低头攫取住他微启的唇,紧紧拥住他。
唇齿交缠间,萧承烨额发渐湿,面颊浮上潮红,眸中泛出水光,睫毛轻轻颤抖,逐渐迷失在连绵不绝的惊涛骇浪中。
次日清晨,钟声在大殿之上回荡不绝,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序列分列两侧。
此次春闱中拔擢的新任官员们被破格允许参与一次朝会。
他们站在大殿的最后方,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好奇之色,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大殿内的陈设,只能低眉垂目,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
楚祁身着朱红色朝服,脚步轻缓地入朝,立在御座旁等候。
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薛仲身上,对方今日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纤秾合度,垂首肃立,神色平静,多了几分书生气质。
片刻之后,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从后殿迈步而入。
待文武百官和楚祁齐齐行参拜大礼、山呼万岁后,他微微颔首,坐到御座上,面容冷肃,不怒自威。
朝议开始,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日常事务。
皇帝认真倾听,时不时颔首以示认可,偶尔低声询问几句。
待轮番奏报完毕后,他将目光放在薛仲身上,声音低沉威严:“户部员外郎薛仲。”
薛仲闻声出列,躬身拱手道:“臣在。”
“你在会试策问中,针对分税之制隐弊,提出了三策并行的举措,一针见血,切中要害。”皇帝缓缓说道,“朕特命你在户部任职,就是想推进此事,你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众臣神色各异。
会试策问虽紧扣朝政,但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推行起来,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这一问,若答得不好,这位状元郎恐怕刚入朝为官,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薛仲沉思片刻,抬头恭敬答道:“陛下,臣以为,税赋乃强国之本,需要慎之又慎。目前分税之制尚未出现严重弊病,可徐徐图之。可先彻查各地田亩和税籍,依据所查情况,再订立下一步计划。”
听闻他的回答,皇帝眸中闪过探究之色,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依薛爱卿所言,该如何彻查呢?”
薛仲神色未变,娓娓道来:“以微臣之拙见,或可分以下几步进行:一是统一调度,设立税籍稽查使总领全局,向各州各地派设巡查使,调度地方官吏专职核查。
二是次第推行,核实田亩之数,清理税赋分布,编纂‘税籍册’逐级上报。
三是严防徇私,各地‘税籍册’由户部与地方各执一份以供对账,并派遣监察使巡查各地、探查民情。如此,应能厘清赋税之基。”
第78章 更名换姓
话音刚落,朝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少年纪较长的朝臣微微点头,向薛仲投去欣赏的目光。新任官员们多是露出叹服之色,暗自感叹新科状元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满意地颔首,转而看向户部尚书王卓,沉声道:“王爱卿。”
王尚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臣在。”
“就按照薛卿的思路,户部尽快拟出一份核查税籍的折子来。”皇帝缓缓道。
“臣遵旨。”王尚书恭敬答道。
皇帝环视大殿,目光逐一扫过新任官员们的面庞,语气威严:“诸位卿家,春闱登榜是尽忠报国之始。朕期望尔等皆能如同薛卿,竭尽所能,献计出力,助我大楚江山永固。”
“臣等遵旨。”新任官员们齐齐躬身领旨。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皇帝站起身来,往后殿而去。
“退朝——”李公公高声唱报。
楚祁从东侧门离开大殿,文武百官依次从正门退出,恢宏的大殿内逐渐恢复寂静。
“太子殿下。”楚祁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转身伫立,面带微笑,看着薛仲快步赶来。
薛仲一路小跑至近前,有些气喘吁吁地停下。待平复呼吸后,才躬身拱手道:“下官薛仲,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跑这么急,我会等你。”楚祁语气温和。
薛仲直起身来,展颜一笑,回道:“可是下官想快些来到殿下近前,这样便能多偷取一刻与您共处的时光。”
听闻此言,楚祁的神色陡然复杂起来,低声道:“薛大人,你也知道,我与世子——”
薛仲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不待他反应,又立刻收回手,笑道:“殿下不必有什么负担,下官明白您与世子的关系。但下官与您还是朋友,不是么?朋友之间,情谊深厚一些,也无可厚非。”
楚祁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知道你能言善辩。但我不愿你受到伤害,有的事注定没有结果。”
“下官知道。”薛仲坚定地答道,“但这是下官自己的事,与殿下无关,不是么?”
楚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搭话。
薛仲微微倾身,似笑非笑地道:“下官家境贫寒,陛下虽赐居府邸,但月俸尚未发放,雇佣不起马夫。不知能否有幸借坐殿下的马车?”
知道他这番话只是托词,楚祁蹙起眉头看了他半晌,犹豫再三,才叹道:“好吧。”
薛仲眉开眼笑,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抬爱。”
楚祁转身往宫门走去,薛仲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吸引了不少大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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