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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估量的利益?”楚祁重复道,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如此说来,那凉州府香料浴堂洛掌柜所营的寒食散生意,怕真是洛家产业的一部分了。此物可引人上瘾,令权贵无法自拔,又价格高昂,可日进斗金。源源不断,一本万利。”
“事实是否真如殿下推测,恐怕要等林侍卫从凉州府探查而来,方能知晓了。”萧承烨说道。
楚祁点点头,垂眸看着他,柔声问道:“饿了吧?我安排为你准备膳食。”
萧承烨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多谢殿下。”
楚祁揉了揉他的发顶,倾身让他躺回床上,为他掖好锦被,在他额间印上一吻,低声说道:“等我回来。”随即站起身,转身走到房门前,推开门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承烨看着紧闭的房门,抬手摸了摸额间,其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吻的温度。
他的唇边漾起温柔笑意,心中柔情涌动,满满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之时,门外终于传来由远及近的两个脚步声。
门被从外推开,楚祁率先迈步而入,径直走到床边,将萧承烨扶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又在他后腰垫了两个软枕。
念九手提食盒紧随其后,将食盒放到桌面上,打开盖子,将药粥、蒸糕、蛋羹、热茶逐一端过来,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将矮几上凉透的茶盏端起,低头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拉上。
楚祁转身端起药粥,以调羹舀起,细致地吹凉后,以粥碗相接,将调羹递到萧承烨唇边。
萧承烨犹豫一瞬,终究没有推辞,也没有再说客套话,而是乖顺地一口口喝下。
吃完一碗药粥,又用了半块蒸糕,见楚祁还要端起蛋羹喂自己,他连忙摆手道:“多谢兄长……承烨已经吃不下了。”
于是楚祁转而端起茶盏,让他以茶漱口,唤来早已候在门外的念九收拾矮几上的残羹冷炙。
待念九退出房间、关闭房门后,楚祁回过头,对着萧承烨温和地说道:“天色已晚,你便继续歇着。明日若是感觉好些了,我们就去云中道节度使府走一趟。”
“兄长不是微服私访么,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萧承烨疑惑地问道。
楚祁牵起萧承烨的左手,缓缓说道:“我们刚到青州的时候,各地税籍核查使应当也差不多前后脚到达。我们在青州逗留了几日,途中又花费了些时日才到高昌城。以此时间推算,目前各地税籍核查的进度,应当已开始初步编纂税籍册,甚至开始核实税源。云中道不同于中州,关税与商税是税源大头,这些税收更多体现在卷宗账册之中。至于矿产、农牧、盐茶及其他杂税,占比不仅较小,也需要更长的实地核查周期。”
他垂眸看着对方食指上的纱布,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和冷意:“时间有限,我们只能稍有侧重,选择占比较大、进度较快的关税和商税开展督察。因此就目前而言,直接表明身份,到节度使府去核查卷宗和税籍册,是最合适、快捷又有效的手段。”
“更何况,”他抬起眼来看着萧承烨,眸色深邃,“才微服私访一日,你就险些丢了半条命,我怎能让你在这目无王法的高昌城再受半点委屈?”
◇
第115章 入府巡察
闻言,萧承烨心中涌起满满的感动,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连忙垂下眼眸,倾身靠进楚祁怀中,抬手紧紧拥住他。
轻轻抚摸着他散落的墨发,楚祁低声说道:“答应我,以后莫要再任性了。”
萧承烨用力地点点头,将脸埋进他怀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动不动就流泪。”感受到胸前被温热渐渐濡湿,楚祁叹道,“一时冲动不计后果是你,最后要让人哄的还是你,你让我如何是好?”
萧承烨没有说话,只在他怀中摇摇头,发丝蹭得他的脖颈一阵发痒。
楚祁的唇间不禁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低头在怀中人的发顶落下一吻,低声调侃道:“烨儿再如此这般……我可把持不住了。”
闻言,萧承烨身体一僵,赶紧放开他,面颊上浮起一抹薄红,转身整理好锦枕,侧躺下去,背对楚祁,闭上眼睛。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楚祁忍俊不禁,柔声道:“现在知道怕了?”他抬起手为萧承烨掖了掖锦被,笑道,“我可不会趁人之危。”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吹灭蜡烛,取下发冠,回到床前解开外袍,脱掉靴子,爬上床榻,钻进锦被之中,从背后将床上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萧承烨转过身来,贴近他的胸膛,抬手抱住他。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早晨,阳光照射在手背上,带来丝丝暖意。萧承烨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就对上楚祁深邃的眼眸。
“醒了?”楚祁低声问道。
萧承烨收回环绕他的手,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感觉可好些了?”楚祁抬手摩挲他的侧脸,关切地问道。
“已大好了。”萧承烨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多谢兄长关心,承烨今日可以随兄长去节度使府了。”
“当真?不要勉强自己。”楚祁微微蹙眉,说道。
萧承烨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承烨怎敢欺瞒兄长?若是真的惹怒了您,怕是整个云中道都要鸡犬不宁了。”
“知道就好。”楚祁眉目温柔,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坐起身来,翻身下床,披上外袍,俯身开始穿靴子,头也不回地道,“那就起来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穿戴整齐,用完早膳后,照例将念九留在西来馆,乘坐马车前往云中道节度使府而去。
恢宏大气的云中道节度使府坐落在高昌城中轴,门前石阶宽广,两侧伫立着雕刻精美的石狮,一侧有高大的石碑,上刻有笔力遒劲的“云中道节度使府”七字。
石阶之上,朱红色正门之后有一条长长的主道,直通远处的正堂,主道两旁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对衙役,肃然站立。
正门两旁悬挂门幡,写有“肃静”“回避”字样。台阶两侧分列有两排腰挎长刀的披甲衙役,神色肃穆。
马车在节度使府前缓缓停下,楚祁掀帘,率先走下马车,回身抬手,让萧承烨借力而下。在衙役锐利而又戒备的目光中,一前一后地走到台阶前。
最前的两个衙役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两人停步。其中一个较为高挑的衙役扫了两人一眼,沉声说道:“闲人免入。请问二位可与哪位大人有约?”
楚祁淡然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丝绣线的玄色锦袋,递给那位衙役,温和道:“请将此物转交给何节度使,就说京城来人。”
衙役双手接过锦袋,入手微沉,轻轻一捏,感受到其间装有一块长条的小型物什,似是印鉴。
他抬眼重新细细打量,见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立刻恭敬起来,拱手道:“还请二位稍等片刻。”
楚祁颔首,衙役将锦袋收入掌心,脚步匆匆地迈上台阶,跨过门槛,顺着主道往尽头的正堂快步而去,渐渐消失在正堂深处的阴影中。
不多时,正堂内走出两个身影。先前的衙役快步领路,其后紧跟一个人。
那人头戴乌纱幞头,身着深红色云纹锦缎官袍,腰系硬革腰带,配玉佩香囊,足穿黑色官靴,步履匆忙却不失威严,衣袍随着步伐铺展。
随着他的靠近,可以清晰看见他威严的眉宇和略微染霜的双鬓,正是云中道节度使何应申。
何节度使很快就走到门前,跨过门槛,迈下台阶,脱下官帽,欲要跪地行礼,却被楚祁抬手拦住,于是改为倾身作揖,拱手恭敬道:“臣何应申,叩见殿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楚祁温和道:“何节度使免礼。本宫此番也是奉父皇之命微服巡察税籍册编纂一事,不宜张扬。”说着,从衙役手中接过锦袋,重新放回怀中。
“谢殿下。”何节度使直起身来,带好官帽,侧身抬手,说道,“殿下请移步内堂一叙。”
楚祁颔首。两人跟随何节度使迈上台阶,跨过门槛,走上主道,登台步入正堂,绕过一道巨大的雕花屏风,走过一段长廊,进入内堂。
内堂陈设庄重雅致,墙上悬挂有山水画和书法匾额,上首摆放着檀木长案和檀木椅,两侧各次第摆有一排茶桌和圈椅。
楚祁在上首的檀木椅入座,见何节度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萧承烨,立刻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广陵侯世子。”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萧世子,失敬失敬。”何节度使拱手笑道。
萧承烨淡淡一笑,回以拱手之礼,说道:“何大人客气了,是晚辈失礼了。”
寒暄过后,两人分别对坐于堂内两侧,候在一旁的堂吏为三人奉上茶水,在何节度使对他附耳嘱咐几句后,躬身退下。
何节度使转而看向楚祁,语气恭敬:“方才听闻殿下此次前来,是为巡察税籍册编纂一事?”
“正是。”楚祁端起茶盏,吹散茶面上的雾气,问道,“不知户部派来云中道的核查使是哪位大人?目前税籍册编纂进行到何处了?”
“回殿下,是户部金部清吏司的练大人负责此事。目前已初步拟定税籍目录,正在逐项比对云中道与西域往来的关税税籍。”何节度使恭敬答道。
楚祁闻言,眉梢微挑,进一步问道:“不知这位练大人正在何处?”
“练大人此刻正在府内的税务署,核对云中道与西域之间历年的税收账目,编纂税籍册。”何节度使答道,“臣方才已命堂吏去请练大人及司税官前来内堂,并将一应卷宗和税籍册搬运而来,供殿下过目。”
“何大人真是心细如发,令人如沐春风。”楚祁笑道。
“殿下过奖了。”何节度使拱手笑道,“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楚祁赞赏地点点头,不时啜饮着茶水,并与何节度使闲谈数句。
说话间,有几名堂吏陆陆续续地搬来税赋卷宗和税籍册,整齐堆放在楚祁身前的长案上。
户部练大人和司税官也紧随其后而来,对着楚祁行礼后,在何节度使下首落座,等候吩咐。
将目光放回到长案之上,楚祁率先拿起税籍册的目录,随手翻阅起来。片刻后,顺着目录查找到关税的税籍册,拿起细细翻阅。
他忽然在某一页停住,摊开放下,又倾身寻到了相应的税赋卷宗,翻找到了某一页,眉头紧蹙起来。
◇
第116章 不妥之处
看见楚祁神色的变化,何节度使心中一沉,主动开口问道:“殿下,不知可有何不妥之处?”
“我观这税籍册中,有一物唤作紫石英,为何却有两种关税抽成?”楚祁略带疑惑地问道。
司税官连忙起身,解释道:“回殿下,紫石英既是宝石,亦可入药。作为宝石入关时,税率较高;而作为药物入关,则适用较低的税率。因而同一物却有两种关税抽成。”
“那么如何判断此物究竟是作为宝石,还是作为药材呢?”楚祁饶有兴趣地追问。
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司税官一头雾水地解释道:“紫石英作为宝石时,通常成色较佳,体块较大,或形状规整;而药用紫石英,成色较为低劣,多为粉末或碎屑。”
“那么你们每次经手紫石英的入关事宜,都是由专人亲自验证品质之后,分门别类地收取关税么?”楚祁问道。
司税官面色一滞,随即忖度着答道:“因出入关口的货物较多,臣等通常采取的不定时察看的方式。虽未能涵盖所有入关物资,但因每一次均是临时起意,行商们无法事先得知消息,因而并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是么……”楚祁若有所思。他垂眸翻阅手中的税赋卷宗,细细察看前后几页记录,复又开口说道,“那这就奇怪了。”
见他这副模样,司税官心中未免有些打鼓,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可还有何不解之处?”
楚祁抬起眸,招手示意他上前。
司税官面色忐忑地走上来,顺着他的手指往税赋卷宗上的几页记录看去,只听楚祁缓缓问道:“为何纵观整个云中道进关口的所有紫石英,唯有这洛家商行全额按照药物类别收取关税,而其他的商行则全部按照宝石类别收税?”
特意表明身份来节度使府,又绕了这么半天,原来是为了找那洛家商行的茬……
萧承烨眸光微动,心中一暖,赶紧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的情绪波动。
司税官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这洛家商行的紫石英,是全额归于药用的。”此言一出,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面色开始不安起来。
“全额归于药用?”楚祁重复道,他再次定睛察看卷宗上的数据,说道,“这洛家商行每年所进购的紫石英数量,远超其他所有商行之和。究竟是何等体量的何种药物,需要如此之多的紫石英入药?就算全部用于制作安神药物,整个云中道范围内的百姓全都头疼脑热起来,数年也用不完吧?”
司税官的面色开始有些惊惶,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何节度使。
何节度使紧紧盯着他,端起茶盏,借着吹茶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摇头。
司税官收回目光,心念一转,连忙说道:“想必是负责核查洛家商行的小吏弄错了,初次误将宝石用途登记成药物用途,之后几年又依例延续,因此造成了这桩乌龙。”
楚祁抬眸,狐疑地盯着他,问道:“如此之大的体量,一句‘弄错了’,就可以少缴纳数倍关税?”他的面色骤然冷厉,蓦地一拍桌案,怒喝道,“是不是你们官商勾结,刻意包庇这洛家商行,助其偷税漏税,以此牟利?!”
司税官心下一凛,立马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颤声说道:“请殿下明鉴!下官从未与那洛家商行有过任何私下来往,更遑论助其偷税漏税!此事皆由臣对手下小吏管教不严,致使其犯下了此等拙劣失误。臣甘愿领罚,只求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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