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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面色苍白,举起一只手发誓道:“臣对天发誓,若臣私下助那洛家商行篡改紫石英的用途,则臣妻离子散,断子绝孙,曝尸荒野,永世不得超生!”
楚祁蹙起眉头盯着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叹道:“罢了,大人不必发此毒誓。本宫信你,快快请起。”
司税官闻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道:“多谢殿下开恩!殿下明察秋毫,体恤臣民,实乃国之幸事!”说完,站起身来,恭敬垂首肃立,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楚祁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然地说道:“如此说来,既是小吏出错,你们云中道府衙内的事,本宫也不愿插手,自行处置了便是。”
“是,臣定当严加处罚和管教手下的人,再也不犯此等低劣的错误。”司税官恭敬道。
楚祁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府衙内的小吏自是无心之失,可那洛家商行连续数年来,自西域购入的紫石英均按药物类别收取关税。他们作为缴税的一方,难道不清楚府衙弄错了么?”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又陡然冷了起来。
“这……”司税官额间冷汗涔涔,张口结舌。
“殿下。”何节度使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此事确是那洛家商行钻了空子,并未主动上报和补缴关税。臣定当亲自上门督查此事,令他们将数年来漏缴的关税全额补齐。”
“犯了错,补齐就结束了?”楚祁眯着眼问道,“若是所有商贾偷税漏税都按此例,岂不是无本万利,前赴后继?”
何节度使面色一僵,连忙赔笑道:“殿下深谋远虑,臣自愧不如。这便令那洛家商行不仅补齐往年税额,还需缴纳税额三倍的高额罚息,以儆效尤。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楚祁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仅如此,还要细细核对这家商行的其他税赋类目,若有类似的不实现象,一并罚之!”
“臣遵命。”何节度使躬身拱手道。
楚祁站起身来,悠然道:“本宫相信何大人的能力,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本宫暂住在城中西来馆,何大人明日将那洛家商行处罚完毕后,差人将结果送信前来便是。”
何节度使抬起头,试探着说道:“那西来馆条件未免有些简陋,殿下不如——”
楚祁摆摆手,温和道:“此次微服私访,不仅为了督察税籍核查,也是为了体察民情,不必劳师动众。”
“是。那臣明日便将对那洛家商行的处罚情况呈报殿下。”何节度使恭敬说道。
楚祁颔首,绕过长案,迈步走到堂中,侧头对着萧承烨道:“世子,我们回吧。”
萧承烨点点头,站起身来,跟随他走出内堂,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另一头的巨大屏风后。户部的练大人见状,也连忙起身告退。
堂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何节度使和司税官二人。
司税官长长舒了口气,走到何节度使面前,躬身行礼道:“多谢大人及时相助,不然下官今日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
第117章 长长记性
何节度使抬手示意他免礼,瞥了一眼楚祁二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这位太子殿下,此番恐怕就是冲着这洛家商行而来。”
“下官隐约听闻,前日西来馆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正是洛图在场引发的。怕是不小心冲撞了殿下,引得殿下怀恨在心,故而特意表明身份,借机发难。”司税官若有所思地道。
何节度使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地说道:“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这也算是咎由自取!算他们福大命大,也多亏你急中生智,没有让太子殿下发现紫石英的真实用途。否则,你我头顶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了!”
“他们也过于贪心了。那寒食散利润如此丰厚,竟还舍不得这区区几点关税,偏要登记成药用紫石英,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司税官叹道。
“商人么,为了几分利益,可以连命都不要。”何节度使冷笑道,“你速去通知洛家商行,让他们明日一早就乖乖补上税款,缴清罚息。再让他们那个目中无人的洛图好好反省反省,日日眼高于顶,终是冲撞到了惹不起的人!”
“是,下官这就去洛家商行与他们交涉。”司税官道。
“让他们多交一些,六倍罚息,长长记性!”何节度使沉声道,“知会姚使节一声,说实非我们故意为难他的姻亲,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实为无奈之举。”
“下官明白。”司税官恭敬作揖,大步离开内堂。
何节度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开始细细品茶。
晃动的马车中,楚祁没有如以往一般与萧承烨调笑,而是靠着车厢内壁,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萧承烨见他面色凝重,试探着问道:“为何殿下此番处罚了那洛家商行,却仍旧心情不佳?”
楚祁抬眼看向他,说道:“你难道没有觉得,此事并非是所谓的小吏登记出错那般简单么?”
“承烨自是不相信是这么简单的失误。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宁愿让殿下误会他们与洛家商行暗中勾连、篡改税目,也不愿殿下认为,这一批紫石英确是用以制药。”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
“所以洛家商行的紫石英,应当是真的用以制药,并且是不能被我们发现的某种药物。”楚祁说道。
萧承烨蹙起眉头,细细思索半晌,有些疑惑地说道:“可是承烨从未听闻,有哪一味药物,不能为官府所知,而又需要大量的紫石英作为原料。”
他沉吟片刻,忽而眼眸一亮,说道:“但我们确实知道,有一种药物,虽不知其配方如何,却是万万不能为朝廷所知的。”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寒食散!”
“是了!”萧承烨语带兴奋,“那寒食散不能为朝廷所知,凉州府贩卖寒食散的掌柜正好姓洛,相貌又与那洛图一般同带几分胡人特征。而洛家商行大量采购紫石英,用于某种不能为朝廷所知的药物……一切就都能对得上了!”
楚祁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只待林一查清那洛掌柜的货物来源或银两流向,带回消息,便能最终确认我们的猜测了。”
他倾身将萧承烨拉到身侧,抬手揽住,语气温和下来:“烨儿,这一切都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发现这些关键的线索,又能将其串联起来。”
萧承烨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承烨这一路上,给兄长添了不少麻烦,只不过勉强算是将功补过罢了。”
楚祁抬起右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轻声说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麻烦。”
听着柔和的话语,对上深邃的目光,萧承烨只觉心中悸动。他缓缓抬起手,勾住对方的脖颈,稍稍拉近,侧头吻了上去。
唇齿交接,气息相融,吻得愈深,双方的呼吸也愈是急促。对方一手托着他的后背,缓缓倾身压来,萧承烨便被柔和地放倒在软席之上,头冠随之滑落,墨发披散而下。
楚祁熟练地解开层层衣襟,一边将手下移,细致地探索着,一边缱绻缠绵地攫取着柔软的唇瓣。
随着紧密无间的相拥,萧承烨缓缓收紧覆在楚祁肩背的手指,身体微微战栗,呼吸短促起来。
身形交叠,马车颠簸,交错的低喘变得愈发粗重。萧承烨微微蹙起眉头,紧紧咬住对方肩头的布料,却仍难以抑制地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近在咫尺的动听乐声,催得人愈发难以自持。楚祁紧紧拥住他,更加彻底地占有着,将婉转的曲调撞得支离破碎。
直到他浑身颤抖,双眸迷离,眼角含泪,楚祁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动作,重新吻上他的唇,缓缓平复气息。
洛家商行最大的雅间内,烛光摇曳。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洛图的脸蓦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洛家家主颤抖着手指着他,怒道:“你嚣张跋扈,竟到了如此境地,敢到太子殿下头上动土了!你可知殿下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让我们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数年跨度,足足六倍关税!还险些被殿下发现紫石英的真实用途!”
洛图抿紧嘴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忿,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低声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洛家家主无力地靠坐回椅中,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性子,早就该改一改了。往日我语重心长地劝你,你总是不听,觉得自己在云中道可以横行无忌。如今好了,踩到铁板一块,你可舒心了?”
洛图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孩儿以后定当好好约束自己,再也不行跋扈之事。”
“你知道就好。”洛家家主闭上眼,疲惫地说道,“回去歇息吧。”
“多谢父亲教诲。”洛图向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雅间。
候在雅间外的随从看见他脸上红肿的印记,倒吸一口气,低声道:“公子——”
洛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洛图平日里在商行休憩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洛图往茶桌旁一坐,冷笑道:“昨日没把他办了,还真是吃了大亏。”
随从瞳孔一缩,结结巴巴地道:“您说的是……太子殿下么?”
◇
第118章 万无一失
“什么太子殿下?”洛图冷冷道,“我说的是他身边那个。我道是什么刚烈美人,原来是当朝太子的禁脔。我还当他未经人事,动了恻隐之心。此等绝色风姿,想必早就被那太子玩弄了不知道多少回。怕是令人神魂颠倒,死在他身上也甘愿吧?”
“公子,您千万莫要再冲动了。”随从劝道,“那太子殿下是个锱铢必较的,昨日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就已经报复上门了,洛家承受不起啊!”
“他们不是喜欢微服私访么?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半路失踪,谁能知道是我做的?”洛图抬眼道。
随从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说道:“公子,三思而后行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怕什么?”洛图蹙眉,不屑地说道,“你看他们身边有别人么?据传当朝太子不文不武。那日他都急成那样了,还不是一筹莫展,只能仰仗于我大发慈悲?那个男宠倒是有几分粗浅的武艺,但我们人多势众,还怕了他不成?”
随从都快哭了,急声劝道:“公子,请三思——”
话音未落,一只手蓦然掐上他的脖颈。他抬手扣住颈间的手,脸色涨红,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
待到他双眼泛白,即将晕厥过去,洛图才蓦然松手,冷眼看着他弯腰大口喘气,冷声说道:“再多说半句,你就不必再开口了。”
随从满脸惊惧地捂着喉咙,艰难地平复着呼吸,断断续续地道:“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洛图坐回原位,语气森冷地说道,“派人守在西来馆外面,盯紧他们,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城中,方位如何。用上我们所有的人手,提前埋伏在官道上。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随从微微喘着气,颤抖着低声说道。
洛图不耐烦地挥手,随从如蒙大赦地退出房间,从外面关上房门。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用力摩挲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阴冷如同毒蛇:“当朝太子的禁脔么?……哼。日后,就是我的了。”
次日,高昌城外。
天色尚未大亮,林间的草木上还凝结有晶莹的露珠。
一人一骑出现在官道另一头,往城门口疾驰而来,蹄声阵阵,行至近前。
林一翻身下马,掏出通关文牒,交由城门守卫验证。道谢问路后,重新上马,轻甩缰绳,马匹缓步踏入城内。
高昌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十分冷清。他顺着守卫指点的路线,策马来到西来馆前。
西来馆的伙计才刚刚打开大门,打着哈欠,就看到他轻扯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的树上,快步走上前来。
“不知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伙计堆起笑脸问道。
“我找人。”林一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的装束,目光在他的佩剑上停顿一瞬,略带迟疑地问:“不知客官想要找谁?”
“两名贵公子,一名随从,两个马夫。”林一大致描述了五人的特征。
伙计瞬间就明白了他是要找楚祁一行人,但见他风尘仆仆,神色冷峻,生怕他是来寻仇的,又想起那两位客人帮过客栈大忙,于是试探着问道:“不知客官找这几位,是有什么事吗?”
“那两位贵公子是我家少爷。”林一解释道,“我在途中因事耽搁了几日,今日才匆忙赶到。”
伙计舒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道:“还请客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上去通报。”
“有劳了。”林一抱拳道。
伙计转身上楼,不一会儿又匆匆下楼,来到林一面前,笑道:“客官请随我来。”
林一点点头,随着他穿过大堂,迈上楼梯,走过一段长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
伙计指了指房门,示意就是这里,随即转身离去。
林一抬手叩响房门,沉声道:“二位公子,是我。”
片刻后,门被从内打开,萧承烨已经穿戴整齐,淡淡一笑,说道:“林侍卫,辛苦了,快快请进。”说完侧身让开。
林一迈步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楚祁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正弯腰穿着靴子,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舟车劳顿辛苦了,喝口茶缓一缓。”
“是,多谢公子。”林一坐到茶桌旁,为自己倒了盏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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