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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闻声一震,纷纷整衣肃容,垂首静立。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神游天外的楚祁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低眉敛目,故作端肃。
“堂堂朝廷重臣,争得面红耳赤,与那乡野村夫何异!”皇帝怒斥。
“臣等知错。”众臣齐声告罪。
皇帝冷着脸,将目光转向楚祁,沉声道:“太子。”
楚祁身体一僵,忙转身行礼,恭敬道:“儿臣在。”
“你,将诸位大人的意见记录在册,拟一份关于如何改革地方用税审核的折子上来。”皇帝缓缓说道。
“……我?!”楚祁一时难以置信,连谦称都忘了用。
众臣的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方才大家各执己见,据理力争的时候,谁没瞧见这位太子殿下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的模样?如今这等差事落到他头上,怕是有好戏可看了。
皇帝前倾几分,眼眸微眯,语带威严:“你兼领户部,这本就是你职责所在,有何不妥?!”
楚祁顿时垮下脸,垂首应道:“儿臣领命。”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众臣间扫过,说道:“诸位爱卿务必畅所欲言,为太子提供参照。”
“臣等遵旨!”众臣神色各异地应道。
李公公宣布退朝,皇帝进入后殿,群臣鱼贯而出。楚祁垮着脸,没精打采地走在最后。
陆相刻意放慢脚步,待众大臣都步履匆匆地散尽,转身迎上前来,拱手道:“太子殿下。”
楚祁停下脚步,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陆大人有何要事?”
陆相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殿下想必是在为方才陛下交办的事情发愁吧?”
此言一出,楚祁顿时叹了口气,垂下眼眸,神色怏怏地道:“正是。”
“臣不才,或有一策,可供殿下参考。”陆相笑道。
楚祁连忙抬起眼来,满怀期待地问道:“不知陆大人可有何妙计?”
“殿下可还记得曾有数面之缘的户部员外郎,薛仲?”陆相说道,“他是新科状元,才高八斗,此次税籍核查亦是他的提议。”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若殿下带着他,逐一拜访各位大人的府邸,由他细细询问,记录各方意见,再整合出折子,供您参阅,岂不是事半功倍?”
楚祁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此计甚妙!”随即他又有些忧虑地道,“可户部事务向来繁忙,薛大人可能抽出空闲?再者说,父皇不会怪罪我投机取巧吧?”
“殿下哪里的话?”陆相语气笃定,“您兼领户部,薛大人便是您的下官。上官有命,下官焉敢不从?此行合乎规矩,陛下怎会怪罪?”
细细思索一番,似觉此计可行,楚祁眉开眼笑:“多谢陆大人赐教,我这就去户部衙署请薛大人相助。”
“殿下言重了。”陆相笑着拱手,“不过是些微末提议,若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实乃臣之荣幸。”
楚祁含笑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陆相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抬脚跨入户部衙署时,楚祁显然感受到许多震惊的目光。
他没有与他们对视,实在是因为有些心虚。自兼领户部以来,他踏入户部衙署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朝堂上常见的户部尚书和侍郎,余下户部官员竟没有几个认得的。
随手拦下一位小吏问了路,楚祁顺利找到了度支清吏司的值房。
迈步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及卷宗后薛仲秀丽的眉眼。薛仲微微蹙着眉,眼下乌青隐现,神色略显疲惫,显然是日夜操劳所致。
楚祁目光一转,扫向值房深处,只见原本应当坐着朱郎中的位置空空荡荡,书案上的卷宗也寥寥无几。
他放轻脚步,迈步走到薛仲身侧,阴影渐近,覆盖在卷宗上。薛仲蓦然抬起头,看到是他,难掩惊诧之色:“殿下?!”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楚祁低声问道。
薛仲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道:“朱大人近日家中有要事,特嘱托我代为安排度支司的一应事宜。”说完,他抽出书桌暗格,取出两枚印章,呈到楚祁面前。
楚祁接过印章,细细观察。
其中较大的一枚由铜制成,触手冰凉,印钮呈龟形,印面以工整篆书刻有“度支司之印”,古朴威严。
较小的一枚则为玉质,入手温润,通体青翠,印面以隶书篆刻“朱易之印”四字,低调雅致。
将印章放回薛仲手中,楚祁似笑非笑地道:“朱郎中对薛大人可真是信任,也不怕这些印章盖在了不该盖的地方。”
薛仲闻言,连忙起身拱手,故作惶恐地道:“下官谨守本分,胆小如鼠,不敢乱用。”
目光掠过他眼下的乌青,楚祁冷哼一声:“此等玩忽职守、尸位素餐之辈,若因此招来什么祸事,也算咎由自取。”
薛仲不置可否地一笑,问道:“不知殿下此来,有何贵干?”
楚祁挑了挑眉,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及陆相的建议简要说了一遍。
薛仲闻言,沉默一瞬,迅速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说道:“殿下有命,下官自然必应。只是……”他把目光投向案上的卷宗,有些无奈地道,“度支司的事务确实是有些过于繁忙了。”
“无妨。”楚祁笑道,“我一会儿就去向王尚书要你几日,让朱郎中暂且受受苦。”
见他态度坚决,薛仲只得点头应下,随后跟着他一起前去户部王尚书的值房告假,又一同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先回府用午膳。”楚祁温声说道,“午后再去拜访各位大人的府邸。”
“谨遵殿下安排。”薛仲的语气略显疏离。
察觉到他的异样,楚祁眉头微蹙,问道:“怎么了?”
薛仲垂下眼眸,沉默片刻,说道:“数日之前,陆丞相不知发了什么疯,要我加快与您的进展,爬上您的……床榻。”
他抬起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倾身凑近,语气轻柔:“不若殿下与我春风一度,好让我回去交差,如何?”
楚祁露出无奈的神色:“咱们进展如何,不是全凭薛大人一张嘴?”
垂眸掩下眼底的怅然,薛仲坐直身体笑道:“殿下可真是心狠。”
“陆相那边,近来对广陵侯态度如何?”楚祁话锋一转,问道。
薛仲抿唇一笑,说道:“他称广陵侯作‘老匹夫’,还命我用尽一切办法,越过世子在您心中的地位。”
楚祁闻言,眸中露出了然的神色:“看来是你传过去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他们之间,开始产生嫌隙了。”
“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做呢?”薛仲笑吟吟地道,“是打算独宠旧爱,还是偏爱新欢?”
“我谁也不爱。”楚祁挑眉道,“晾着他们。”
“哦?”薛仲好奇地道,“殿下要浪子回头,清心寡欲了?”
“非也。”楚祁露出一个充满恶趣味的笑容,“我要独宠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
◇
第153章 各采所长
洛图宁愿自己还叫萨图,还戴着那半张面具,经受着林一和念九的冷嘲热讽,也不愿再受这等生不如死的折磨。
一连数日,他被迫穿上华贵而又儒雅的衣服,手持折扇,被楚祁揽着,与薛仲一道,拜访朝中每一位重臣的府邸。
薛仲在轻声细语地与朝臣交流,细致记录他们的意见。他就被楚祁搂在怀中,强行扮作亲昵的模样。
折扇也成了增加情致的道具,不是被楚祁用来挑他的下巴,便是用来遮住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在其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国太子,怎会如此厚颜无耻,竟不在乎半点名声,笑意盈盈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仿佛沉迷男色是世间最大的荣耀。
最后,自然也去了广陵侯府和相府。一位是封疆大吏,一位是朝廷权臣,这两个老谋深算的狐狸,都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七日时间,简直比七年还要难捱。
当最后拜访完陆相,坐在返回太子府的马车中时,他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双眼空洞地靠在车厢侧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楚祁随手从薛仲手中接过记录册,细细阅读每一条意见。
“殿下有何看法?”薛仲倾身靠近,与他一同看着册子上的内容。
楚祁阅完一遍,合上册子交还给他,笑道:“术业有专攻,还是请薛大人先拟一份折子以作参考吧。”
薛仲直起身子,调侃道:“殿下就会偷懒。”
楚祁佯作恼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事事都要本宫亲力亲为,要你们何用?”
薛仲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说道:“殿下教训得是。”
“回府歇息后,你与世子商议一番。他熟悉朝堂局势,知晓各方掣肘;而你理论丰厚,思虑缜密周全。你们二人相互配合,可以各采所长。”楚祁正色嘱咐道。
“是。”薛仲笑吟吟地道,“新欢与旧爱一起干粗活,殿下只负责宠爱绝世而独立的美人。”
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被提及,洛图瞬间满脸涨红,转过头去看着车厢一角,恨不得马上消失。
楚祁将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地道:“洛公子,说好要我婉转承欢的呢?如今这般扭捏,怕不是要反悔了?”
“请殿下恕罪……”洛图的声音几不可闻,“是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被猪油蒙了心……”
“婉转承欢?”薛仲闻言,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没想到殿下竟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楚祁故作苦恼地叹道:“没办法,本宫实在是风姿卓绝,引人着迷啊。”
闻言,薛仲嗔了他一眼。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楚祁率先掀帘下车,薛仲和洛图紧随其后,迈步入府。
用完晚膳后,楚祁带着萧承烨和薛仲一同前往书房。烛光明灭,萧承烨坐在茶桌一侧,细细阅完整本册子后,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薛仲坐在茶桌另一侧,端着茶盏,细细啜饮。他的眼波如水,透过氤氲雾气,投向窗边的矮榻,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温柔。
矮榻上,楚祁已脱了靴子,姿态随意地侧躺着。他披着薄毯,双目微阖,呼吸平稳,神情懒散。
合上册子,轻轻放在茶桌上,萧承烨转头看向薛仲,问道:“不知薛大人有何高见?”
薛仲收回目光,侧头与萧承烨对视,说道:“下官以为,地方赋税需全盘经户部审查,方能动用。如此不仅利于开展进一步的税制改革,也可杜绝贪腐滥用之弊,更可防止地方势大而生割据之患。”
萧承烨缓缓摇头,语气平和:“薛大人,我大楚幅员辽阔,自上报至收函,即使全程八百里加急,往返最少也需十余日。这还未算上户部层层呈报、再行审查的时间。如此一来,地方政事迟滞,如何运转?”
听见这番话,薛仲眉心微蹙,沉思不语。
萧承烨继续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事无巨细皆须朝廷审查,地方驻官是否又会心生不满,从而阳奉阴违,或是消极怠工?”
端起茶盏,饮了口茶,他又道:“更遑论地方诸事繁杂,八百里加急承载有限,户部官员也会不堪其重。薛大人身在户部当值,想必深知其中的冗杂吧?届时户部难以负荷,岂不引发更大的混乱?”
“世子此言有理。”薛仲点点头,问道,“那不知世子有何良策?”
萧承烨答道:“地方赋税用度审查,当择其重点而行之。譬如涉及赈灾、修等需大额银钱的事务,须经户部审查方可动用;而日常杂务的小额支出,则可由地方自行衡量。”
“可如此一来,地方自由裁量过大,若有心贪腐,可借小额支出之名,聚沙成塔,岂非防不胜防?”薛仲蹙眉道。
沉吟片刻,萧承烨说道:“可命地方每隔半载,将一应用度呈递户部审查;另可调派御史定期巡查各地赋税用度,监督驻地官员,以防贪腐。”
薛仲闻言,若有所思,叹道:“世子的见解,果然更切实际。是我过于纸上谈兵了。”
“即便如此,实际推行仍会有诸多阻碍。”萧承烨有些担忧地道,“此番改动,虽看似寥寥数语,却已触动地方利益。各地恐会以政事受阻、民怨沸腾为由,拒不配合。”
听闻此言,薛仲蓦地放下茶盏,神色冷肃,一字一顿地道:“不配合,便杀之!”
“……”萧承烨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略带迟疑地问道,“薛大人,你是在说笑么?”
“像不像?”薛仲促狭一笑,往矮榻上熟睡的那个身影瞥了一眼,语气轻快。
萧承烨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眼前这位状元郎,竟也有如此不着调的一面。随即,他的心中生出疑虑:薛仲与楚祁数面之缘,俱在京中,缘何能够知晓楚祁散漫外表下的杀伐果断?!
“世子?”见对方久久不语,薛仲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玩笑或许有些过头,双方之间也许并没有相熟到这个程度,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被打断思绪,萧承烨回过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试探道:“不知薛大人是在何处,目睹了殿下这般手段?”
薛仲闻言,才知道楚祁竟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底细。于是张了张口,没能解释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萧承烨见状,蹙起眉头,心中疑虑更甚。
“你们可讨论完了?”楚祁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薛仲暗中舒了口气,转头对楚祁笑道:“还未,有一个问题想请殿下解惑。”说着,将方才的话题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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