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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看向楚祁,眼波流转,煞是沉痛地道:“不知是谁如此心狠手辣,第一夜便暗害了殿下?臣心甚痛!”他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请殿下放心,臣定会找出真凶,为您报仇雪恨!还望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
萧承烨捂着脸,极力忍住笑意,被楚祁倏地搂入怀中,惩罚性质地捏了一把脸颊。他的脸瞬间涨红,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开来,往林一那边挪了好几个身位。
见薛仲没有更多言辞,贺朝霖抬起眼,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是百姓,我一无所知。”
众人转而看向念九,念九则把目光投向贺朝霖,略带迟疑地说道:“我是百姓,我也一无所知。不过我私以为,贺大人嫌疑最大,有公报私仇的可能。”
贺朝霖与他对视,眉头微微蹙起,却又因着每人只能出言一次,无法开口反驳,只得咬牙忍下。
接着轮到林一,他只淡淡瞥了贺朝霖一眼,说了两个字:“附议。”
贺朝霖听罢,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不长脑子的死断袖!
最后轮到萧承烨,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逐一扫过,这才开口说道:“我是百姓。我以为,薛大人嫌疑最大。毕竟,敢第一夜就‘谋害’殿下之人,非薛大人莫属。”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颇有道理,齐齐将目光投向薛仲。薛仲满脸无辜,连连摆手否认,却还是被众人指认,遗憾出局。
“凶手仍未查出,‘捉凶’继续。”苏和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均面露诧异之色,只好在苏和的指令下,再次闭上眼睛。
“请诸位睁眼。”待众人都睁眼后,苏和说道,“世子‘被害’了。”
此时场中只余贺朝霖、念九和林一,三人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贺朝霖率先出言,直视林一,一字一顿地道:“判断公事怎能拘泥于私情?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急于指证无辜之人,以混淆视听,蒙混过关。还望林侍卫明察秋毫。”
念九闻言,立刻反驳:“我若是凶手,自当明哲保身,降低众人的关注,怎会主动出言指证,将自己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他看向林一,劝说道,“反倒是贺大人,有浑水摸鱼之嫌。”
林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沉声道:“我相信念九,他不会说谎。”
见林一和念九双双指向自己,念九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贺朝霖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只能强自按捺住,用二十余年的素养不断告诫自己:君子要从容有度,修身养性,喜怒不形于色,何必与一对浓情蜜意的断袖计较……
“凶手获胜!”苏和笑着宣布。
念九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大了嘴,转头看向林一,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凶手?!”
贺朝霖闻言,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一。
林一神色淡然地与他们对视,轻轻点头,仿佛获胜的不是自己。
一道掌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楚祁拍手笑道:“实在是精彩绝伦!”
“殿下过奖了。”林一抱拳,语气谦逊。
薛仲笑嘻嘻地道:“林侍卫可真是深藏不露。夜里先将最有威胁的人除去,白日里再滥竽充数,任由百姓之间互相怀疑,坐收渔翁之利,实在令人佩服。”
萧承烨听罢,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己初入太子府时,与林一的数次交锋,不由得莞尔一笑:“林侍卫表面木讷,实则内里与殿下如出一辙,都是——”
“都是什么?”楚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身侧,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咬牙威胁道,“世子又要说本宫什么坏话,嗯?”
萧承烨红着脸极力挣扎,见徒劳无功,急忙说道:“都是深谋远虑,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
楚祁这才满意地放开他,笑道:“多谢世子夸赞。”
薛仲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般腻歪,连忙出言道:“苏和还未玩过,再来一轮吧!”
众人也是意犹未尽,纷纷附议,于是收回竹片,再次抽取。
然而,无论谁成为“凶手”,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楚祁威胁最大,第一夜便将他“暗害”。因此,倘若有一日楚祁未被“暗害”,那就证明,他自己便是“凶手”。
这番推测,屡试不爽。楚祁每每出局最早,毫无体验可言。气极之下,他自请担任判官,才免了这等“特殊对待”。
天色将白,众人才意兴阑珊地打道回府。
休憩一日后,用税类目的编纂正式展开。贺朝霖为主,萧承烨和薛仲为辅,需要先整理近一年的税赋用度,再大致分类,又细细划分开来,形成一个初步的目录。最后向前抽检核对云中道往年的用度情况,进行查漏补缺。
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颇为繁琐。有的账目模棱两可,在分类上便需要进行特殊说明。但若是特殊情况过多,执行时难免多有不便,因此不得不反复回头调整类目。
三人忙得热火朝天,楚祁却悠闲自在。他或是端着茶盏慢慢啜饮,间或吃些糕点;或是躺在矮榻上翻书积攒困意,随后闭目小憩。
萧承烨白日里伏案疾书、身心俱疲,夜间还要应付精力充沛、花样百出的楚祁,终于忍无可忍,作势掀桌罢工。楚祁这才“良心发现”,坐到案前帮忙编纂类目。
“还是世子神通广大。”薛仲看着奋笔疾书的楚祁,揶揄道,“能让当朝太子甘心担起小吏的活计。”
“我哪敢?”萧承烨皮笑肉不笑地接话,“是太子殿下体恤手下疾苦,方才出手相助。”
楚祁抬眼看向二人,挑眉道:“把我抓来当值,你们倒在一旁闲聊?本宫要治你们玩忽职守之罪!”
“请殿下快些把下官抓进去,”薛仲嬉皮笑脸地道,“牢房里也不至于这般劳累,至少还能歇一歇。”
“看看贺大人!”楚祁蹙眉,故作严肃地说道,“夜以继日,任劳任怨,哪像你们二人,稍微劳累几分,便要叫苦连天。”
见自己又被拿出来调侃,贺朝霖笔锋一顿,没有抬眼,只是蹙起眉头,无声叹了口气。
“看看,贺大人敢怒不敢言!”薛仲指着贺朝霖道。
贺朝霖只好搁下笔,起身拱手道:“下官不敢。”
“好了。”楚祁温和一笑,“你们都出去逛逛吧,我在此处便是。”
“那如何使得?”薛仲假意推辞,“届时传出我们消极怠工、玩忽职守,怕是要被殿下一茶盏砸个头破血流。”
楚祁眉头一蹙,作势要拿起一旁的茶盏,薛仲立刻快步推门而出,回头笑道:“那便辛苦殿下了!”
萧承烨也跟着走出门外,抬头看着连日未见的湛蓝天空,不禁有些晃神。
贺朝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楚祁看向他,说道:“你也去吧,带他们在城中逛逛。”
“是。”贺朝霖拱手告退,走出房间,顺手轻轻关上房门。
楚祁无声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伏案核对起来。
【作者有话说】
飞花令投壶什么的实在太无聊了……因此来了个古代版杀人游戏,或许来自某位古人的灵光一现,或是哪个穿越者的雪泥鸿爪吧。
◇
第168章 平衡折中
为了行事便利,楚祁索性授意贺朝霖宿在院落中,命人为他安排了一间空置客房。
贺朝霖是事未完成便无法安寝的性子,于是日日秉灯夜烛,废寝忘食地核对类目。如此一段时日下来,他眼下乌青,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仿佛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虐待。
将近月余,税赋用度类目才初步编纂完成。
接下来,还需将类目下发至各府,再由各府分发至各县。经各县核对后,上报需要增补的情况,又由各府统一起来、再次核对,上交回府衙。最终综合各方意见,才能确认正式的用度类目,重新下发。整个过程繁琐至极。
当贺朝霖捧着初步的用税类目来到内堂呈报时,钟节度使险些没认出他来:“昭霖?!”
陆税官也目瞪口呆地端着茶盏,一时失了言语。
贺朝霖捧着类目,恭敬地躬身道:“节度使大人。”
“……”钟节度使连忙迈步下堂,从他手中接过类目,蹙眉问道:“殿下都不让你歇息么?”
“是下官自愿的。”贺朝霖垂眸答道。
“自愿的?!”钟节度使心中浮起无名怒火,又强自压抑下去,沉声道,“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节度使大人。”贺朝霖行礼,转身离去,脚步略显虚浮。
“真是欺人太甚!”钟节度使坐到陆税官旁边,将类目往桌上一放,怒道,“朝霖也没犯什么滔天大罪,竟要这般磋磨!”
“下官也曾建议过,让他极尽拖延,或许殿下便能放过他。”陆税官低声说道,“估摸着是这小子还是过于秉持心中的道义,竟这么不声不响地忍受着。”
钟节度使叹道:“他这般性子,在官场中不知要吃多少闷亏。”
“这也是好事。”陆税官感慨道,“官场中就是需要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才不会变成死水一潭。”
钟节度使叹了口气,沉默好半晌,转而看向桌上的类目册子,随手翻阅了几页,才开口说道:“类目既成,你审过后,询问殿下何时开始商讨大额用度事宜。昭霖那边直来直去,你叮嘱他少言,以你为主。”
“下官明白。”陆税官应道,随即起身捧起册子,行礼告退。
相比于小型用度的定期上报,大额用度的先报审再使用是本次改革的重中之重,也是对地方利益损害最大的一项。
毕竟以往地方若想借建设或民生事宜套取款项,可谓是易如反掌,只需随意捏造个由头,账面上过得去,便可轻松套取而出。
如今则需经过户部审批后方能动用银两,如此一来,由头便不能随意杜撰,需得有真凭实据,数额上也不能过于脱离实际,否则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的破绽。
关于大型用度的界定和报审,已经争论了足足三日。争论的主力是薛仲和陆税官,主要矛盾在于大额用度的银两限额,以及上报至户部审核的具体流程。
双方各执己见,据理力争。
薛仲从户部立场出发,为防止贪腐,主张降低银两限额,并坚持所有民生和建设用度均需报户部审批后方能动用。
陆税官则以地方实际执行困难为由,要求提高银两限额;并以大额银两的来回报审需耗费大量时间为由,建议减少报审的用度种类,尤其是将赈灾济民等民生用度归于地方自行决断。
“薛大人,如此枉顾地方实际,届时增加运转负担,或因流程繁琐而贻误民生大事,岂不是本末倒置?”陆税官咄咄逼人地问道。
“若是一味增加上限,减少上报种类,或大肆精简流程,又岂非让用税报审形同虚设?”薛仲寸步不让地反驳。
这几句车轱辘话三日内已被两人重复无数次。除了神采飞扬、慷慨陈词的两人,在座的其他人皆面露疲态。
楚祁眉头微蹙,倚在雕花长案后的座椅上,左手撑着额角,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显然也有些心烦意乱。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朝堂里当初讨论此政令的情景,比现在还要嘈杂数倍,怪不得父皇一拍桌案,将这份差事扔给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将目光投向堂下正襟危坐的萧承烨。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承烨蓦然转头,疑惑地与他对视。
楚祁对他挑了挑眉,随即将目光扫向薛仲和陆税官,开口道:“请二位大人稍作歇息。”
陆税官和薛仲应声,意犹未尽地转身对着上座行礼,随后退回自己的座椅,坐下饮茶。
“二位大人所言,其实都在理。”楚祁语气温和,“在此项政令中,户部的考量在于监督,而地方的重点在于执行。若监督过严,地方难以施展;若执行不当,监督又失去意义。二位大人出于各自立场,寸步不让也在情理之中。”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承烨,继续说道:“正好,在场之人中有一位,既不属于地方,也不属于朝廷,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云中道的官员们闻言,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目光纷纷投向萧承烨,神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们自是知晓这位世子的来历,正因如此,才愈发轻视——纵然出身广陵侯府,但在当朝太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地位稍高的男宠罢了。除了以色事人,最多像他父亲一样会舞刀弄剑,对朝堂政事还能有什么见地?
想到这里,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同程度的鄙夷,显然是都觉得楚祁强行让自己的男宠在政务上露头,未免太过色令智昏!
萧承烨显然察觉到了这些异样的目光,也知道这些目光背后的含义。但他仍旧神色如常地站起来,脊背笔直地拱手道:“既然殿下有令,臣只好班门弄斧。”
楚祁点点头,语气平和:“世子请讲。”
萧承烨缓缓扫视堂内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愚以为,此事当以平衡为要,既要确保政令推行,又要避免地方执行困难,需行折中之策。”
此言一出,地方官员们的面上都隐隐露出不耐之色:平衡?折中?这些道理谁不懂?关键是如何平衡、折中,这才是重点。难道这位世子以为仅凭几句空泛之言,就能轻易化解双方的争执?
萧承烨恍若未见众人神色,继续说道:“对于大额用度的界定,因涉及州、府、县三级,故应针对各级情况分设限额。据方才两位大人所言,对于云中道而言,设置万两白银为州一级限额或较为适宜,而各府则降至三千两,县级则以五百两为限。”
他看向陆税官,沉稳道:“至于报审流程的确定。对于天灾人祸的紧急用度,可事急从权,先行使用,随后再经节度使府向户部上报详细用度,以免贻误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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