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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环视堂内,又道:“而其他大额用度,州一级的须直接向户部呈报,府、县两级的则由节度使府预审,筛选出较大额的呈报户部,其余则由节度使府审回先行使用,再定期向户部呈报账目。”
节度使府府衙的文书奋笔疾书,才勉力跟上他的语速。待他最后一句说完,文书长舒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正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地方官员目瞪口呆。贺朝霖瞪大眼睛看着萧承烨,心中暗叹:这便是京城贵胄与自己这等寻常百姓的区别么?
楚祁直起身,笑意盈盈地对着萧承烨说道:“世子辛苦了,请入座。”又转而看向陆税官,问道,“不知陆大人以为如何?”
陆税官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提议已妥帖地堵上了自己方才指出的所有漏洞,令人无从辩驳。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钟节度使,只见对方眉头微蹙,对着自己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于是只好起身拱手,对楚祁说道:“世子所言,确实周密,臣无话可说,五体投地。”
楚祁点了点头,又转向薛仲:“薛大人以为呢?”
薛仲笑吟吟地站起身,拱手道:“世子深谋远虑,既顾及户部之责,又体恤地方之难,臣以为此策甚佳,十分赞同。”
楚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颔首说道:“既是如此,就请节度使府按照世子方才所言,拟定一个大额用度的审用流程吧。”
“是。”钟节度使连忙起身应道。
楚祁扫视堂内众人,语气稍显宽慰:“诸位都辛苦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话音刚落,他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迈出正堂,萧承烨和薛仲紧随其后而出。贺朝霖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云中道的其余官员也陆续告退,堂内只剩下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二人。
陆税官苦着脸走上前来,对钟节度使拱手道:“世子所言,实在无懈可击,下官确实无从辩驳,还请节度使大人恕罪。”
“这不怪你。”钟节度使摆了摆手,看向几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地叹道,“怪只怪,殿下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陆税官感慨道:“下官也未曾料到,那薛仲如此能言善辩也就罢了,毕竟是个状元郎;可一个武将家出生的小子,竟也能有这般见地。”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钟节度使,试探着道:“大人,其实世子提出的想法,已经代替户部作出了让步,并给予了节度使府较大的自主权,咱们是否可以……”
◇
第169章 泼皮无赖
钟节度使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政令推行之初,往会稍显宽松。但一旦成行,后面只会越来越紧,箍得人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楚家手里。”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楚家的人,最擅长钝刀割肉。你可别忘了,楚家开国皇帝当年推行税制改革,为了争取地方支持,允诺地方可完全自主使用三分之一的税赋,只需按期向户部上交三分之二即可。”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可如今呢?帝王几经轮换,地方也后浪推前浪。朝廷此番改革,要审核地方的赋税用度,谁敢言一句‘出尔反尔’?我们绝不能让步,必须想出一个法子,让此事彻底无法推行。”
陆税官面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莫急。”钟节度使端起茶盏,缓缓说道,“先在各个流程上尽可能地阻滞,慢慢想办法,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是。”陆税官低声应道。
钟节度使饮了一口茶,重新将目光投向堂外,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贺朝霖一路紧跟着三人步入院落,见他们径直走入书房,脚步有些迟疑。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跟上来。按理说,方才一件大事已然商定,他又无需再夜以继日地编纂类目,完全可以回家歇息一番。
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一路上,三人未曾回头看他一眼,他也司空见惯。
直到跨进院落,他才如梦初醒——自己不过是个下官,而他们来自京城,高高在上,与自己只是上下级关系。纵然年纪相仿,可日后的道路注定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泛起莫名的失落,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离去。
“贺大人。”薛仲跨过门槛,忽然回过头,笑吟吟地道,“不进来喝杯茶么?”
贺朝霖一愣,连忙拱手应道:“是。”
薛仲笑着回过头,身影消失在书房内。
贺朝霖怀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一丝欣喜,抬脚向前走去,踏入书房。
房内,三人业已围坐在茶桌旁。薛仲冲着他招招手,笑着说道:“贺大人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贺朝霖面带迟疑地看向楚祁,见对方只端着茶盏垂眸不语,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看他做什么?”薛仲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引到空位旁,松手笑道,“贺大人这段时日劳苦功高,殿下可不是那等过河拆桥之人。”
楚祁仍旧不语,只是静静饮茶,连眼神都未曾投过来。
贺朝霖犹豫片刻,终是试探着坐下,见对方没有面露不虞,才暗中松了口气,却也不敢乱动,只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拘谨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这才对嘛。”薛仲提起茶壶,为贺朝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贺大人请用茶。”
贺朝霖手足无措地端起茶盏,低声道:“多谢薛大人。”
“这般拘谨作甚?”薛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风宴上,贺大人不是不仅敢给殿下脸色,还痛饮了一壶美酒么?如今这般唯唯诺诺,可实非大人的风骨。”
贺朝霖一时尴尬得要钻到地里去,急忙放下茶盏,欲要起身赔罪,却被薛仲按住肩膀,只好坐在原位,垂首讷讷道:“是臣听信流言,故而对殿下多有误解,臣罪该万死。”
楚祁依旧未曾看他,也没有言语,房内顿时陷入静默。
贺朝霖抿紧嘴唇,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坐立难安。
萧承烨见状,蹙起眉头,忽然伸手狠狠拧了一把楚祁的大腿。
楚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带着被茶呛了一口,连忙放下茶盏,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贺朝霖惊愕地看向他,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僭越,连忙重新垂下眼眸。
“无事。”楚祁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方才那一口茶呛得够狠,“本宫只是觉得贺大人似乎不太愿意与我这等‘断袖’交谈,故而也不愿自讨没趣。”
“是臣迂腐……”贺朝霖低声说道,“心悦男女或乃天性,臣不该以此妄断他人好坏。”
“你放心。”楚祁似笑非笑地道,“本宫再如何荒淫无度,也不会看上贺大人这一类,着实是无趣……嘶——”
他转头看向萧承烨,眼中隐隐有泪花,略显委屈地道:“世子,还请手下留情。”
萧承烨脸颊微红,缓缓收回手,低声说道:“还请殿下莫要再戏弄贺大人。”
楚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看向贺朝霖道:“贺大人不必介怀。本宫虽向来睚眦必报,却从不公报私仇。你不必担心本宫怀恨在心,从而对你做些什么。”
“下官不敢。”贺朝霖连忙拱手道,“下官只是对殿下心有愧疚,并非觉得殿下会行报复之事……”
薛仲撑着脑袋看三人之间来来回回,觉得颇为无趣,于是出言打断道:“今日世子提的想法,真是令人醍醐灌顶。”
萧承烨看向他,微笑道:“薛大人过奖了。其实你和陆大人未必不能提出这般想法,只是囿于立场所限,不能轻易让步罢了。”
闻言,薛仲长叹一声,说道:“难啊!地方上的这群老狐狸,都是得寸进尺之辈。你退一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让你退十步。”他笑嘻嘻地看向楚祁,“还是殿下有办法,直接让世子出言,终结了这场口舌之争。”
楚祁端起茶盏,无奈地笑道:“你们再争论三日,我恐怕就要患上头疾了。”
贺朝霖目瞪口呆地听着三人的对话,心绪复杂起来——原来,竟是一群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在对台唱戏么?!那么这三日以来,自己认认真真地听着双方的唇枪舌剑,又算什么?!
注意到他的表情,薛仲笑意盈盈地瞥了他一眼,说道:“贺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你多与这些老狐狸相处几年,也就都能明白了。”
“可薛大人不也才为官数月么?”贺朝霖下意识地问道。
薛仲神情一滞,尚未开口,楚祁便凉飕飕地说道:“闻道有先后,有的人是开窍慢些,贺大人不必心急——”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侧,灵巧起身,避开了萧承烨再度伸过来的手,随后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在惊呼声中将对方拉进怀中,死死搂住,对着薛仲和贺朝霖笑道:“二位大人慢慢聊,本宫和世子就先失陪了。”
萧承烨脸颊通红,奋力挣扎。楚祁干脆俯身将他横抱而起,大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调笑声和压抑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贺朝霖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人离去,双颊不禁有些发烫。
再收回目光时,却见薛仲怔愣地望着门口,红唇轻抿,眸中满是悲凉和失落。
他的心中倏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仲很快敛去神色,回首对他温和一笑:“殿下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这般无所顾忌。贺大人别看他屡次出言相刺,其实他心中很是欣赏你。”
贺朝霖定了定神,拱手道:“下官明白,多谢薛大人。”
薛仲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氤氲的茶雾中,神色晦暗。
贺朝霖也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开口。房内静谧无声,相顾无言。
楚祁抱着挣扎不断的萧承烨迈上楼梯,走到房门前,踹开半扇门,走入房间,头也不回地将房门踢上,径直来到榻前,将人直接抛在软榻之上。随即俯身压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垂眸凝视他。
萧承烨胸膛起伏,面颊微红,将脸侧向一旁,睫毛轻轻颤动,神色透出一丝惊惶。
楚祁失笑:“世子怎么不骂了?方才在我怀中骂得那般凶狠,一会是‘泼皮无赖’,一会又是‘市井流氓’,如今倒乖顺起来了?”
“是我错了……求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萧承烨能屈能伸地求饶。
“饶你?”楚祁勾起唇角,俯身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可知,地痞流氓,是最不讲道理的。”
说完,微启唇齿,轻柔地含住了他的耳垂。
伴随着温热濡湿的触感,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萧承烨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楚祁在他耳畔细细流连,放开他的手腕,双手缓缓下移,去解他腰带上的玉佩,随后是腰带、外袍、中衣、里衣……
粽叶层层剥离,露出其中雪白莹润的粽子来,引人忍不住想吃干抹净。
楚祁也真的这么做了,细密的吻连绵不断地落下,为每一处带来轻微的战栗。
萧承烨蹙眉咬着左手指节,低低喘息,垂眸看着对方细细舔吻,右手深深嵌入锦缎中。
他全身的感官渐渐集中,眸中泛出氤氲水光,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楚祁却忽然停下动作,低声笑道:“还没有呢……”说着直起身来,轻柔地将他翻了个面,重新一寸一寸地往下品尝。
萧承烨埋首在柔软的锦枕中,轻轻战栗着,低低喘着气。在轻柔缱绻的吻遍布过后,期待已久的炙热拥抱蓦然袭来。
他浑身一震,微微仰头,满足地喟叹一声。难抑的吟哦紧随其后,仿若天籁的音符。乐师款款摆弄,乐声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撩人心弦,勾魂摄魄。
锦缎褶皱不堪,一片狼藉,深深浅浅的痕迹浸染开来。雪肤上遍布瞩目的红痕,如同枝头的新梅。
榻上的人交颈相拥,抵死缠绵,至夜方休。
◇
第170章 细致万分
次日,陆税官登门呈上大额用税的报审流程,薛仲细细研读后交萧承烨确认,最终呈给楚祁。
楚祁大笔一挥,命节度使府连同先前编纂的初步用税类目一并誊抄,以供下发。
钟节度使接到指示,命令陆税官安排小吏誊抄,叮嘱务必“细致万分”。
陆税官心领神会,仅派了五名小吏负责云中道全境所需的类目和流程誊抄,并嘱咐他们务必要万分谨慎,半字不能出错。
小吏们兢兢业业,誊抄得极为细致。十日过去,才勉强完成五册副本。
钟节度使对此颇为满意,高枕无忧起来。认为按照这般进度下来,供各府和下辖县的四十余册副本,少说也得两三月才能完成。
楚祁似乎对此毫不上心,每日带着萧承烨和薛仲日升出门,日落才归,吃喝玩乐,逛遍了高昌府的大街小巷。
贺朝霖则是难得的清闲下来,每天完成日常事务后,最大的盼头竟是等楚祁一行人归来,与他们打个照面后便能回家安心歇息。
他其实颇想厚着脸皮一同前去,却始终未能鼓起勇气。
他不提,楚祁也不问,而一向善解人意的萧承烨和薛仲竟也未主动相邀,让他心中不禁浮上几分失落。
直到第十一日,楚祁忽然叫上他。他心中一喜,以为终于可以同行,谁知一行人竟浩浩荡荡地直奔誊抄类目的值房而去。
乍喜之下又骤然失落,他愈发郁闷,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若再有机会,定要牢牢抓住,绝不能再被留在院内,像块望夫石——不不,此等比喻实在荒唐,还是要与这群“断袖”保持距离才好,这潜移默化简直太过可怕!
思绪纷乱间,一行人已至值房。陆税官气喘吁吁地候在门前,额头满是汗珠,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生怕出了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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