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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惜程掀开帽兜,对上张云逸不言自明的眼神——出问题了。
他又转向卜叙,卜叙说:“我们没坐过站,但也没坐到站。”
张云逸:“这是第二遍了,”他指指地铁上的图标,“在酒店的前一站,也就是湖杨站之后,没有播报接下来到达瑟格伊恩站的信息,而是从繁景小区站重新开始播报,现在已经要再次播报酒店的前一站信息了。”
地铁内适时响起播报的机械女声:“湖杨站到了,开左侧门,可换乘3号线、5号线、9号线……”
这节车厢中原本有八个人,中途背心老头和正装女下了车,到了这一站,孕妇也离开了,车厢只剩下两个高中生和罗惜程他们三个。
地铁重新启动,罗惜程坐直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站就能知道了。
地铁中灯光惨白,打在剩下的五个人脸上,无端端让人后背发凉。
几分钟之后,机械得有些神经质的播报声卡顿着再次响起:“繁景小区…站、到了,开,开左侧门,可换乘……”
罗惜程瞳孔放大,站起来看向缓缓打开的车门,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低头去看,是散开的鞋带。
脚步声在他面前响起,他抬起头,上车的是已经下车的背心老头和正装女。
为什么同样已经下车的孕妇没有一起上车?罗惜程直觉地朝他们最开始上车时孕妇坐着的位置看去——孕妇正扶着肚子静静坐在那里,着急地左右张望,和他们刚上车时看到的孕妇状态一模一样。
嗡地一下,世界在他大脑中旋转,车灯和人影交错成斑驳的光影,组合成一幅幅不真实的画面,在他脑中循环播放着。
他跌坐在张云逸和卜叙中间,两只手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还好,还好至少他们没有重新从地铁门口进来。
还好他们是真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事……”
语词与语词之间是电流的呲啦声,就像,就像罗惜程四年前在电话中听到的那个人说的话一样。
罗惜程猛地一转头,看到的,是像加载不完全的画面一样的卜叙的脸。
红黄蓝绿灯原色组成的条带将卜叙的脸切割成几块,但他本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嘴巴一张一合仍然在说些什么。
可是此刻罗惜程连带着电流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试图去抓住卜叙,可双手却穿过了虚空,他抓住了自己的手。
这样的场景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四年前的消失案,难道又要再一次上演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不过又是一次,又是一次不明原因的灵异事件而已,遇到这些事是好事,说明我离酒店消失案越来越近了。」
他转向其他人。
整个车厢内的人都像是显示屏花掉了,一条条原色组成的卡带将罗惜程眼前的画面割裂成大小不一的色块。
车厢内的扶杠被斜着拉长成两段,中间倾斜的部分变成方块组成的数据绳索;地铁顶上的灯放射出来的光洒落成一粒一粒的小沙子,在空中以极慢的速度游移;铁质的座椅软化成一片片柔软的棉布,带着坐在上面的人随着地铁的前进上下摇晃……
但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仍做着自己原本在做的事。
两个学生妹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对着手机哈哈大笑,只不过这种笑声在抽象卡顿的画面中、在安静诡秘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罢了;孕妇焦急地张望,找着找了两遍也没找到的人;背心老头嚼着口香糖挠背;正装女人打电话交流工作……
还有张云逸,罗惜程最后看向他,他同样被色带切割成了很多块,不同的是,他正拧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好像他也能看到罗惜程看到的所有。
罗惜程心里一揪,从四年前到现在,他遇到的所有奇怪现象,一直以来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如果不是新闻报道过酒店消失案,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高考完之后就陷入了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才会看到这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正是现在,有人能看到了,就在他旁边。
罗惜程忍不住朝张云逸倾过去,忍不住要贴近他,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张云逸即使靠近了,也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无法抓住,无法接近。
所以他只是无限趋近于相交的程度,却不去触碰。
就在这时,皱眉观察车厢异状的张云逸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又一卡一卡地对罗惜程点点头。
似乎在说:「没错,我也看到了。」
好笑地,让人动了心。
一股热意要涌出罗惜程的眼眶,痒痒的,他眨眨眼,像张云逸一样,眨眨眼,热泪因为这个动作形成了一道水帘,覆盖住他的整个视野。
透过水润褶皱的帘幕,跨过张云逸的肩头,罗惜程看到了一个本不存在于这节车厢中的人——一个小男孩。
一个年龄在十三岁左右的小男孩,闪烁着出现在车厢间的连接处,静静站在最容易晃荡的裂缝上,迷茫地张望。
因为眼中的水幕,罗惜程看不大真切,但他直觉地、几乎是立马地就将这个小男孩和凭空出现在他和卜叙记忆中的罗忆画上了等号。
“罗忆?”他开口喊。
那个男孩应声朝他看过来,露出欣喜、嫉妒、愤怒、怀念等众多情感组成的复杂而又扭曲的表情。
罗惜程又喊了一遍:“罗忆。”
罗忆朝他走过来,喊:“哥哥。”
地铁中漫射的灯光、卡带的画面、静音的环境、抽象的构成,在一瞬间,像浪潮回流,整个沙滩回到了平静的、原初的状态,罗惜程眼里的世界回到了原初的样子。
机械的女声在烟火的众生嘈杂中播报着:“瑟格伊恩站到了,开右侧门,请下车的乘客有序离开。”
罗忆走到了罗惜程面前,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消失了,他平静站在罗惜程面前,和他平视。
两张不同年龄却相似到极点的脸面对着,他又一次喊:“哥哥。”
第29章
因为罗忆的突然出现,几人要去酒店的计划暂且搁置,他们先把罗忆带回了繁景小区。
对于地铁上发生的一切,张云逸果然是知道的,但是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没人能弄的清。
罗惜程只能猜测,是他的影响范围又扩大了。
从一开始电梯大小的范围,扩大到了整条地铁,如果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会不会再一次发生大范围的消失案?再往大了想,会不会导致世界灭亡?
可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自杀吗?罗惜程冒出了这个念头,可是他的亲朋好友基本上全都在四年前消失了,他现在自杀,他们也回不来了,他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吗?
罗惜程想到那天在地铁上的孕妇、高中生、老头和正装女,他要为了这些陌生热牺牲掉自己吗?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卜叙和张云逸,他犹豫了,但这些砝码不足以压倒他心中天平另一边的自己。
张云逸提出建议:“之前你说的那些奇怪现象我没有放在心上,是我的问题,这次地铁怪事发生,”他意有所指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的罗忆,说:“或许可以让我妹妹帮我们一把。”
之前张云逸不愿意正视这些灵异现象,是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学主义者,他对科学的信服甚至比普通人对鬼神的迷信还要狂热。
而这一特质正是源于他的家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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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逸的妹妹正是罗惜程上次在那个豪华大别墅前面看到的形象气质俱佳的紫袍端庄小姐姐。
名字叫做张云灵。
等待张云灵过来的期间,罗惜程开始盘问罗忆。
“你在地铁上之前在哪里?”
“在地铁站。”
好像没什么毛病。
罗惜程又问:“爸爸妈妈在哪里?”
罗忆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阵苦恼,“他们现在应该下班了,但是为什么还没回来?而且……”他带着依赖看向卜叙,好像比起哥哥来说,他跟卜叙更熟悉。
张云逸看了眼手表,19点20,正常单位确实应该下班了,一对夫妻同时加班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大,而且如果家里有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按理说应该是会打电话回来的。
问题在于,罗惜程早就说过,他的亲朋好友基本上都在四年前消失了。
那他的父母又怎么会存在?但是看罗忆的这个样子,他的父母确有其人,难道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张云逸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十岁的罗忆在失去父母后受不了离家出走,终于在四年后再次和自己唯一的亲人相遇,可怜的孩子还以为自己的父母仍然活着,天真懵懂问自己的哥哥“爸妈怎么还没下班?”
紧接着他又联想到,罗惜程和罗忆两个人的名字第二个字都是竖心旁的,而罗惜程的惜是罗父珍惜罗母的意思,罗惜程的母亲姓程。那罗忆的忆,又是在回忆谁呢?回忆、追忆、记忆……这些跟忆相关的词都带着怀念,他们在怀念谁呢?
显然其他人抓住的重点和张云逸并不相同。
凭空出现的罗忆让罗惜程不免升起了父母会不会像之前突然消失一样,重新突然出现的希望。
可罗忆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而且,哥哥,爸妈都说你已经死了。”没有得到卜叙的回应,罗忆犹豫了许久,这么说了。
罗惜程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这是什么意思?消失的父母、自行启动的游戏、凭空出现在记忆中的罗忆、突然出现在现实中的罗忆、死去的自己……这些混乱的事实让他意识到,罗忆口中会正常上下班的父母并不存在于他所能看到的世界。
而一旁的张云逸恍然大悟,罗忆的忆,是对罗惜程的追忆。
这么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
张云逸起身去开门,略带惊讶对着外面张望了几眼:“长老们放心你一个人过来?”
嗲嗲的少女音响起:“他们怎么会放心,我让那些人在楼下等我了。”
张云逸却看到这一层的第三户人家门口贴着墙藏了个人。
看来即使张云灵让他们留在楼下,他们也还是不放心。
张云逸将人迎进门。
一位身穿淡紫色长袍,长发于后脑挽髻的端庄古风美女映入了众人眼帘。
而这位美丽的女士手腕上带着一块手表,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箱子,这两样东西都和她的气质十分不符,却能和张云逸建立起联系来。
张云灵一一和屋里的所有人打了招呼,到最小的罗忆时,她银色的眸子闪了闪,手指微动,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最终她没说什么,而是在得到罗惜程的允许后打开了手提的黑箱子,拿出一捆彩色的绳子、一座类似于电信基站的小型发射器、一块豆腐、一堆白色的不明材质圆珠。
接着,张云灵用彩色的绳子将整个房间围起来,将豆腐房子屋子的正北方,又将白色珠子洒落在各个角落,随后手持发射器在房间里面用一种奇特的步法和姿态行进起来。
其他人则排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罗惜程低声跟张云逸说:“你妹妹的黑箱子跟你一模一样,但是里面的东西差别却很大。”
张云逸正常音量回应:“对啊,她是个封建迷信老古板,这里面装的东西都是我们家族传承的必需品。”
末了,他又说:“如果不是她,箱子里装这些东西的就会是我了。”
声音之大,足以传遍整个客厅,但忙碌的张云灵像是没听到,在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之后,来到了那幅能够发生变化的全家福前面。
她点点这个一人多高的相框:“这幅全家福……”
罗惜程站起来给她介绍:“它是会变的。”说完在相框上点了几下,相片里的人像就开始改变。
变着变着,罗惜程换相片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因为他发现,这些全家福中,罗忆都消失了。
他猛地一扭头,罗忆正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罗忆出现了,相片里的罗忆却消失了?
不对,他又回头去看相片,构图完美,并不想缺了一角的样子,好像这才是这全家福该有的样子。
也是他原本记忆当中的样子。
两股不一样的记忆相互冲击,青筋在罗惜程额角跳动,一行血液顺着他的人中流下,距离他最近的张云灵惊呼一声:“哎!你怎么流鼻血了!”
站在后面的张云逸和卜叙连忙过来,几个人把罗惜程围的密不透风,让本就头痛的罗惜程更觉眩晕,他想张嘴说自己没事,可一张嘴,血腥味就到了嘴巴里,他想抬手去擦,却眼前一黑。
幸而这次没晕过去,罗惜程踉跄了一下,靠在张云逸胳膊上撑住了自己。
突然,屋里的彩绳无风自动,地上的白色珠子无力自滚,张云灵手中的发射器铮铮作响,正北方的豆腐爆炸成了一堆豆腐渣。
张云灵抬手捏了几个诀,在发射器上画了几个圈,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罗惜程的鼻血也巧合般止住了。
张云灵虚空在罗惜程身边的空气中点了几下,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混乱的、搅成一团的麻线状能量,这些能量会影响到周围的环境,将周遭的一切事物拖拽进去。”
「果然如此。」这样的的念头在张云灵说完后浮现在罗惜程脑中,他的头还有点痛,但不能阻碍他要弄清事情原委的迫切。
他听到张云灵娇娇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防止他周遭这混乱的能量团影响到别人,我建议你们不要长时间和他呆的太近。”
卜叙脸上的镜片一片白雾,只看到他的嘴张合:“他身边没有其他人了,我不会离开他。”
张云灵:“你会消失哦,不是气球破碎的那种还能留下点什么东西的消失,而是……”她抬手张开五指,在空气中随意一挥,“像这样,什么也看不到的消失哦~”
这样的说话语气倒是和张云逸如出一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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