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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晦气。谢英岚把他也变成了神经病。
谢英岚,谢英岚。唐宜青无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转眼见到靠墙的油画,步履虚浮地走过去,拿脚尖轻轻踢一下画中掩面酣睡的自己。
想到是靠这幅画获得教授的青睐,他忍不住痴笑道:“谢英岚啊谢英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帮我……”
他死死盯着画布,要将它盯出两个洞似的。那时候多么美好呀,像是绮梦一样的旖旎。
可如今他蜗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连入学都要腆着个脸求人,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把自己也送到魏千亭床上去——就像他当初攀上谢英岚这枝高枝一样,跟魏千亭上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长得漂亮又有经验,魏千亭会对他很满意,给他更多东西。
都怪你,谢英岚,你把我给毁了。我诅咒你,再也不能够睁眼看这个世界,就剩具空壳在那张床上躺到老躺到死吧。
唐宜青灌饮了大半瓶酒,醉意极快地席卷他的整个大脑,他变得晕晕的,像飘在云里,可以如愿睡一个好觉。
床垫有点硬,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靠近了能听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三月的夜晚阴阴凉,今天晚上云层很厚,月亮躲在迷雾里,云边镶了淡淡的黄晕。
有一台看不见的时钟滴答滴答响,凌晨十二点,忽地狂风大作,拍得不结实的窗柩哐当哐当响。室内变得极冷,似一夜回了冬季,港城也飘起了鹅毛大雪。
被酒精侵占了脑神经的唐宜青被突如其来的寒意裹袭,难受得拢紧了眉心。
他想睁开眼,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拦,耳侧似乎传来轻盈到不可闻的脚步声,有什么危险的冷湿的生物在朝着他靠近了。
唐宜青的呼吸变得有一点重。
呼哈——呼哈——
狂乱的风骤然停止,却另有爬上床的咯吱咯吱响,像是饥饿的厉鬼在啃食婴儿幼嫩手指脆骨的声音。
睡梦中的唐宜青全身重得无法动弹,猝然,被一双阴冷冷的手臂抱紧!
一道不属于人体的呼吸寒流拂过他的耳下,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浓浓的眷恋,“有想我吗?”
淡淡的茉莉苦菊香游丝一般钻进鼻腔游入心肺,一个名字陡然跃至眼前。
谢英岚!
唐宜青猛地睁开眼睛,被大亮的天光蛰得眼瞳骤缩,心脏狂跳不已。
窗外,晴光潋滟,天清气朗,床头柜的闹铃孜孜不倦地唱个不停。
梦,原来是梦。
唐宜青大口喘息,抬起像是被重物压制过的疲乏手臂摁停了铃声。他坐起身来,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狭小的略显拥挤的主卧里只有他自己。哈,一口浊气,清醒梦而已。
是真怨灵。有不多的超自然情节。
粤语都做了简化,港艺只是代称,跟现实学校无关哈。
第80章
“你屋企只得你一个人?”
周末看完重印的经典影片,唐宜青搭乘魏千亭的车回家,男人却在送他下车的时候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难不成以为他“金屋藏娇”?
唐宜青不算友善地睨他一眼。
魏千亭抬头看着五楼,沉吟道:“我头先看到窗户那边似乎有个人影。”
唐宜青不由得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双面窗框黑漆漆一片,像两只异形的无底的眼睛。
他不把魏千亭的话当回事,只认为他故意说些吓唬人的言语以达到被邀请上楼的目的,因而满不在乎道:“是吗?”
“可能是我眼花了。”魏千亭不执意于此,“翻去早点睡。”
他说着,牵住唐宜青的手,礼节性地在唐宜青的手背落下一吻。唐宜青纤长的睫毛微动,回道:“你都是,路上小心。”
一回到家,唐宜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骂骂咧咧用沐浴露洗手。
这个魏千亭看似温文尔雅好说话,其实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都要难缠,总是不经意间做出一些有一点冒犯却又让你挑不出错处的事情来。到底是知识分子,很懂得循序渐进啊。
可惜他很需要港艺的学籍,暂时没有办法和这个人反面。
唐宜青用湿漉漉的手抹一下脸,将濡润的头发尽数捋到脑后去,继而坐到书桌前打开笔电,把过两日上课要用的课件补充完成。
他在校的人缘依旧很好,但不同于以往的是,他的行事稳重了许多,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再一身都是名牌,不再在朋友圈发布暗戳戳炫耀的动态。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无二差别。
唐宜青努力和所有人打好关系,让自己看起来友爱和善,谦逊有礼,以此减轻他们对他这个“空降兵”的不满。
近期他将邝文咏汇入海外账户的钱转出来。四百万看似许多,但等他到了意大利留学,到处都要开销,为了以后的生活有保障,唐宜青也学会了精打细算。
他回复了两封小组作业的邮件,揉一揉酸胀的眼睛,在犄角旮瘩见到一封一年多前从谢英岚邮箱转载到他邮箱里的资讯。发送人是英国的某一家画廊。
唐宜青的太阳穴隐隐抽痛起来,将不知已经阅读过多少次的信函点开来。
谢英岚车祸之后大半年,唐宜青登录过他的邮箱,里头有许多未读邮件,英国的学校发来的,某几家不知名公司发来的,但发送得最多是的试图联系他却未果的画廊。持续了半年,保持着一周一封的频率。
唐宜青一一点开来看。无非是些询问他为什么了无音讯,什么时候能寄送新油画的信息。然而到了第四个月,一封开头不同的邮件吸引了唐宜青的注意力。
“Hi,Lion,近来过得好吗?你还记得你在画廊售卖的第一幅名为《橡树》的画吗?当时的买家先生近期又回到了画廊向工作人员咨询你的近况,期待能真正与你见一面。以及,他告诉我们,有一位收藏家在一年多前开出了极其诱人的价格,恳请他能转让《橡树》。”
看到这里,唐宜青又飞快的重新把之前的内容再阅读了一遍。
他有些不敢再往下看了,可是每一个英文字母却主动转换为中文输送进他的眼球里。
“最初他没有同意,但是那位买家极其有诚意,他动摇了。他很高兴有人像他一样慧眼识珠,所以他请你原谅他答应了那位收藏家的请求。如今他再次来到英国,听闻你已经许久不再有新作品,他深感遗憾,并希望能再次有幸购买你的佳作。Lion,期待你的回信。”
初读这封信,唐宜青的脑子像掉进了水泥地里,干涸,发硬,渐渐的,这种坚硬席卷他的全身。
他犹如一座远古时代不懂得思索的雕像枯坐在笔电前,继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封短短的信读了十次、百次、千次,直到倒背如流,每一个字母都刻骨铭心。
很显然,谢既明就是那个从收藏家手里买走《橡树》的买家。
唐宜青很想冲到谢既明跟前,大声拷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谢既明从一开始就在误导唐宜青,他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告诉唐宜青,谢英岚所有的成果都来源于谢家,以致于加剧了唐宜青对权势的追求,促成了谢英岚不惜自毁的行径。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口口声声地是为谢英岚着想。太虚伪,太可笑了!
唐宜青行尸走肉一般去到庄园,可他却没有勇气和胆量质问谢既明。事已成定局,谢英岚到底成了悲剧里的一环。
那天痛苦的黑影笼罩在头顶,遮荫蔽日,可是当唐宜青仰头才吃惊地发现天际依旧晴空万里,只有病床上的谢英岚承受着密布的乌云倾倒的雨。
谢英岚的灵魂是受折磨的,他开始明白,那样解脱的笑容为什么会出现在谢英岚的脸上。
唐宜青的目光过于短浅,除非在他的眼睛面前摆一面放大镜,否则他是看不见那么长远的。
然而现在有一本布满灰尘的书籍跳跃在他眼前,催促着他擦去书面的尘埃好看清作者和书名。他跟着做了,把指腹抹得乌黑,于是一行字逐渐变得清晰,封面赫然写着——席勒·《阴谋与爱情》。
谢英岚低低的吐词犹在耳畔。
“你将重返天国,上帝看着你说,只有一件事能让灵魂变得完整,那就是爱。”
原来每一段不得善终的爱情,在开头就拟好了悲沉的宿命。
可唐宜青从来没有想过爱情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用死亡来报复也是一种认输啊。唐宜青没有赢,谢英岚也没有赢,他们都一败涂地。
滴答,滴答。夜雨拍窗,送走了一场沉默的丧礼。
怎么到了春天还这么冷呢?
唐宜青裹紧了肩头上的毯子,又走到窗边,忽然回想起魏千亭的那句窗里有个人影,顿感寒意更甚,不禁神经兮兮地再次打量起这间没几步路就能走尽的藏不了人的小房子。
除了架高的床底。
唐宜青悄声走进卧室,站在门口看着那勉强能钻进一个人的空隙,壮着胆子跪趴下来往里看,床底很黑,不常打扫的缘故,地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很顺利地从这头看到那头。
哈,唐宜青坐在地面呵笑一声,笑自己因为一句话就如此疑神疑鬼。
今晚看完电影路过天桥底下,一群阿婆聚集在一起,点着蜡烛,拿着拖鞋正在打小人,嘴里念念有词,摇曳的烛光来回掠过那一张张松弛多皱的义愤填膺的脸皮,那画面真是诡异。
虽然是港城特有的文化,但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这么封建迷信,要是真有鬼怪怨灵,早显灵了。
唐宜青从地上爬起来,拿着衣物进卫生间洗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只泡在标本液里的死物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睛。一霎,恍惚只是错觉而已。
又是一日。
“宜青,你的精神好似不是很好,系未病咗?”
同学这样关心他。
唐宜青也觉得自己这几天睡眠质量不佳,即便喝了酒,入睡后也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很真实的梦。
梦里有一团不成形的黑影抱着他、勒着他,他喘不过气。然而睡醒,除了醉酒后导致的疲倦头晕,好似并没有不太寻常的地方。
魏千亭也发现了他的萎靡,晚上竟不请自来上门看望他。
唐宜青隔着铁门见到他,简直想拿把扫帚把他赶出去。但最终强颜欢笑地开了门,“魏老师,请进。”
魏千亭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阴阴的凉气,打量起他的小屋子,唐宜青显然不是做家务收纳的好手,物品陈列有一点杂乱,但还算干净。
他这样说:“你呢度的风水布局不是很好,找天我帮你重新部署。”
唐宜青想这人这么总是神神叨叨的,上回说他窗内有人,这回又拿风水说事,就笑了下道:“魏老师对风水还有研究啊?”
“建筑学与风水学是不分家的,你知噶,港城的人很信奉这些。”
那只玻璃器皿里的小猫引起了魏千亭的好奇,“估唔到你有这样的意兴。”
唐宜青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很不客气地拿块小毯子把玻璃瓶盖起来,赶魏千亭去那只既充当饭桌又充当办公桌的方形桌子旁坐下。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魏千亭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拿手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唐宜青躲了一下,“我冇事。”
“还讲自己冇事。”魏千亭挪着椅子靠近了点,握住他微涼的手,“之前都没咁文静,不欢迎我过来啊?”
唐宜青把手抽出来,强忍不悦道:“冇啊。”
“听讲下个月评优等生,期末有奖学金。”魏千亭就差把以权谋私四个字写在脸上,“你有没有兴趣?”
那点奖学金够什么用?唐宜青心底笑话魏千亭抠门,当年他在海云市随手一伸就是大几万的礼品,连能买一套房子的表都戴在手腕上,这么会看上他这点小便宜?
他们挨得很近,唐宜青从魏千亭眼里看到了一丝宽和的笑意。
坦诚讲,除了有女友这事,魏千亭这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但很可惜唐宜青对他没有丁点感觉,轻声岔开话题说:“魏老师吃不吃水果?”
魏千亭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啊。”
于是唐宜青起身走到冰箱,把里头前几天同学送的放得快要烂掉的草莓拿出来,背对着魏千亭询问道:“食点草莓好吗?”
说起来,唐宜青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莓果了,因为容易联想到不该想的人,提不起那个兴趣。
他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拿出篮子洗水果,一边提防身后的魏千亭,从余光看过去,魏千亭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奇怪地半歪垂着脑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唐宜青摘掉草莓蒂,不喜欢这种凝重的寂静,又说:“你要不要先洗个手?”
椅子在地面划拉出略显刺耳的摩擦声,魏千亭起身了。
唐宜青正想告诉他卫生间左拐,但魏千亭却是朝着他走来的。
他皱了皱眉心,强迫自己站定了静观其变,如果魏千亭要是敢乱来,水果刀就在他手边,他不介意“不小心”给魏千亭见一点血。
一股不属于人体温度的寒意在唐宜青两步之外停住了。
好冷。
唐宜青盯着发白水流里的红果,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手悄悄地伸向刀刃。
身后的人开了口,音色冷冽如雪,带着一点冻骨的凉意。
他缓缓说的是,“怎么连老公对草莓过敏的事都忘记了?”
第81章
哐当。一阵狂风将紧闭的老式对开窗猛然撞开来,吹得两侧的白纱群魔乱舞般发出猎猎声响,似乎又下起了雨,丝丝缕缕的夹杂着阴凉的雾灌进室内,冰粒子似的钻进了唐宜青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无意挤爆了一颗草莓,软烂的莓果像爆浆的脑袋被他捏在掌心,流出的浓稠血汁跟自来水混在一起,整个池子一片血红。
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巧地攫了一把。
唐宜青只认识一个对草莓过敏的人,魏千亭怎么会知道的?
他咕噜地干咽一下,不敢回头,挤出笑道:“魏老师,不要整蛊我啦。”
头顶的灯管接触不良滋啦地闪烁了一下。那双捏在唐宜青肩头上的大掌加紧了力度,要把他的骨头也捏碎似的力气。
由于疼痛,迫使唐宜青做出激烈的反应,他抬起双臂挣扎了一下,用声量壮胆道:“不要故弄玄虚,我不怕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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