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单议事后,众将散去,我将魏蹇单独留下。其他人一走,他急忙上前:“将军,你看王上这是什么意思?是对我之前单独带兵打不下太行郡不满,还是……?”
我怅口气道:“他并非对你不满,他是对我不满。”
元无瑾,他是王,从来最懂拿捏人心。他要治我,甚至都可以不从我下手。
他在逼迫我。我不知道他会逼到什么程度。
魏蹇低了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那……下官究竟该怎么做?”
我略作思索,道:“你就听王上的,认真监督修筑,注意隐秘行事,利用山峰树丛进行遮掩,莫让代国在那边能发觉异样。须知此事做不好会祸及你的家人,半分错漏都不能有。”
魏蹇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继续道:“不过,最终何时破堤放水,决定权依然放在我这,我让放了,你们才能放。”
魏蹇再重重点头,躬身抱拳:“下官谨记,一切按将军命令行事!”
一切安排完毕,我挥手让他退下,魏蹇却还是没走,立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问:“还有事?”
他面容苦涩:“将军,你为王上打了多少胜仗,这还是头一次,他在众将面前打你的脸。王上是真的……厌弃你了吗?”
对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魏蹇无话,但依旧立着,满脸纠结。
我轻声宽慰:“放心,我不会让我与王上之间的事祸及你们。”
“下官并非担心这个。将军是个很好的人,下官是真心,在担忧将军安危。”魏蹇又低头闷思了片刻,忽而坚定道,“将军可知公孙衍?”
我想了想答:“是大殷两代先王以前的一位大良造。”
“对。公孙衍是卫人,入大殷后曾受先王重用,为大殷夺得河西郡。后来张子入殷,公孙衍受到冷落,转而归卫,曾组织合纵,身配五国相印,比在大殷时更加风光无限。”
我敲了敲案,冷下声:“魏蹇,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魏蹇目光却更加坚定:“当然,于情于理、于下官私心,下官亦不希望和将军在将来兵戎相见。但东边也有好几国不与大殷接壤,更鲜少与大殷产生争端,这些国家都求贤若渴,若王上厌弃了将军,以将军才能,哪里不能去得?”
“下官隐有预感,此战之后,将军绝不可能活着留在大殷。下官冒死进言,还望将军……考虑一下吧。”
第40章 决绝
最后,我提起剑鞘,将魏蹇打了一顿。
因当我问他,为何觉得有我不容于君王的预感时,他纠结半天,跟我回的是:“这还用说吗?王上喜怒无常,将军受其不了另找相好,虽勉强能理解,可到底在王上那,将军还是在把他吊着……”然后被我打得哇哇叫,赶紧跑掉。
晚间,我回寝帐中,看着仍摆在榻边的、银光熠熠的战甲,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魏蹇白日的话。
这样好的礼物,却不是真正的恩赐,而是束缚。
我或许是该想一想了。
之后两个月,王令如雪花般飘来。这次再没有什么复杂的说辞,就一句话,要我靖平君发动进攻,至多两月内要攻破代国防线,若不肯进攻,所有将领以谋逆论罪。每一次,前来颁旨的内侍都赶上我议军务的时候,让所有副将都听见了。
我依然恭谨接下,待人走后,放到架上,置之不理。
起初两次,无人对我有微词;次数渐多后,开始有与我没那么亲近的将领提两句,被魏蹇喝下;过了一月,我第六次接下同样的王旨,连与我较为亲近的副将都坐不住了。一干人等在内侍走后,立刻逼到我面前,要我想想办法。
我道:“我会再次书信回禀王上,言清利害,请他收回成命,不要寒了众将的心。”
这话却无法安抚众将。有人说,延水蓄水已快足够,目前来看代国也毫无察觉,将军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放了。
还有人说,这么多次王令,对下面根本不好瞒。他领的一支右军已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莫说进攻,防守恐怕都会出问题。将军,拖到那时,你我败战、谋逆板上钉钉,真的就再难挽回了。
甚至有一副将跪下,道:“将军,我们能够理解您,可和王令作对,对谁都是不好的。您顺从王令,我们所有人才能最快得救。算了吧将军,别想着百姓了,我们快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我只能说,等等吧,我再尝试劝谏王上,破堤也准备着。何况山谷蓄水也未全满,未必能淹到,要放,也得至少再过十日。
众人勉强散去,我找来帛书,写给吾王的回禀之言。
事已至此,他既要我服软,我便服软。总不能真将无数他人性命作为赌注。
此战,求请吾王以臣战术为先,归都之后,臣必任由吾王处置,此生专心侍奉,绝无怨言。还望王上,放过旁人吧。
我将帛书封好,命人快马送回殷都,并算着时日。
若吾王看过,有新的王令传来,至少要二十来天。纵然期间军心依然会有所浮动,这点时间,以我声望,还是能压得住的。
但未料,军中却突然开始流言四起。不光历次要求进攻的王令全被泄露,甚至传出我与王上君将不和,王上为为难我一人,才要把所有将领兵士全部绑上。即便我用军法处置了两个好事者,此论调仍旧按不下去,几乎所有副将都在跟我反映管束困难,兵士恐有发生哗变、不听将令的危险。
调查出源头,并不难,我命魏蹇查了一天,就已将其揪出。
是上次最为激动的、跪下来让我顺从王令的副将,叫做龙晖。
这日议事,我命人将其五花大绑,搡跪到我帅案前。魏蹇在旁展开证据,一字字将他泄露机密、散播流言、动摇军心的行为讲清楚了。我看他目光依旧凶狠,毫无惧色,便问:“临死之前,你可还有话要辩?”
龙晖咬牙道:“是,这些是末将所为,末将全部都认。但将军知道末将为何要这么做吗?”
“讲。”
龙晖恨恨一笑:“因为末将听的是大王的命令。末将从始至终,都听命于大王。”
我缓缓站起:“原来是你。”
龙晖道:“将军还在劝大王收回王令,若把末将杀了,不知在大王那,将军要如何交待?”
我扶了扶额头,下令道:“卸了他的将甲,关押起来,严禁探视。”
龙晖悍然不惧,毕竟他是君王手下之人,他大约觉得自己做得极对。要被押送出去时,他回头:“将军,末将再劝您一次,不要和大王作对。大王才是大殷之主,你可不要等到死无葬身之地才后悔。”
我叹了口气:“你想错了。我从来不怕什么死无葬身之地。”
谣言源头虽已处置,然影响已完全在军中蔓延开。近一个月,还是没有压制下去。我只能再等一道王令,看我的服软能否奏效,让吾王在此战中收回他的任性。
可先到的,居然是代国的一次夜间突袭。
其实双方对峙以来,为刺探防线虚实,互相派一小支部队突袭偶也常有。但这次,野阳西边的一道防线遭到几千代军进攻,依靠战壕高墙,居然没有阻挡住。防线一破,此处近半士兵逃散,副将完全无法重新号令。我亲自披上那疼背的战甲,带一支中军前去营救,这才将散开的士兵召回七成,赶走代军。
此战耗费两天两夜,火光冲天。代军撤退后,天亮了。
除了高墙壁垒依旧矗立,满目灰败疮痍。战死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敌军的、我军的,或完整或残缺,或死不瞑目,四处歪得都是。一处刚支起的大帐中,少量伤者正在被救治,哀嚎凄惨。
我站在大帐外空地等着,雨水一落,血水汇集成小溪,涓涓流过我的脚边。
不久,魏蹇带人清点回来,向我汇报。
“将军,能查明尸首的,死了一千五百余人;另外清点发现,除却这些,还有六百余人不知所踪。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和进泥里,才找不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望着那本应能阻挡千军万马的高墙,没有应。
魏蹇关切:“将军,别站在这,到帐里避避雨吧。您一身都湿透了。”
我嗯了一声,算作答应,腿脚却如同灌了铜般,挪不太动。又立许久之后,我才能挪动脚步,往回慢慢走。
大帐的最里面,除却魏蹇,还有两名副将站在这里。我过来,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给我使眼色。我仔细一看,原是王使又至,依然是一名内侍,手中捧着精致的王旨。
我到之后,内侍才开口,说靖平君接旨。
吾王所传,依然是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一月内进攻。我的信没有让他的决策有任何改变。仔细分辨,连每个字都和上一份王旨内容相同。
但这次最后加了一句,若靖平君一月内不能攻下垣平,便召其回都,另换能攻下主将。
意思是,办法他早已捏住,这汹涌的延水最终由谁来放,都一样了。
我跪在血水混着的泥地里,接了。站起后,等内侍离开,我径直道:“魏蹇,听令。”
魏蹇浑身一悚,拱手:“下官在!”
我道:“找十来个嗓门大的人向沿岸代军城池喊话,最后给他们两天时间弃城,否则血洗垣平,一人不留。两日之后,挖开堤坝,放水。”
魏蹇顷刻红了眼,大喝一声:“是!”
我缓缓取下头盔,上前,放进了他手中。
“主帅之位,我现归还,你破垣平后,务必扫荡郡中剩余城池,一个不剩,先拿下整个太行郡。此战之功足够你爵升三级,好好进步,将来大殷新的大良造必然是你。”
魏蹇恍了一恍,手上发抖:“将军这是作甚?你才是主帅,论功这也是你的功……”
我道:“我今日就要回殷都,去见王上,向他领死。”
魏蹇整个人僵住,目瞪口呆。
“拿着,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命令。”我替他捏住,“即便王上不杀,我也要去领延误战机之罪。这是我应得。”
魏蹇终于将头盔拿稳,沉重地答应了。
不到午时,我草草带上少许干粮,驾着来时一样简陋的单骑车马,往回行去。
行到下午,背后钝钝地开始发疼。我才恍然发觉,自己尚未换下战甲,湿透的衣衫也黏在身上,浸着寒意,刺得后脊骨髓中犹如针扎。
只是我实在太累,已经没有办法,将它们换下来了。
第41章 离心
我精神不佳,驾车也慢。近二十日后,我才回到自己的将军府前。将军府依然和之前一样岁月静好,看门的守卫蹲在一起打盹。
我下了车,走近。他们还算警觉,有一人听到动静即刻醒了,迷迷糊糊:“谁啊?这是靖平君府,哪个不长眼的……等等,将军??”
之后立刻开始热闹忙碌,与上次如出一辙。敬喜急急引着我往里走,四处吩咐,回过来又道:“将、将军,您不是在野阳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您怎么弄成了这个模样?”
我低头自视,才恍惚地发觉,自己身上已衣衫破烂,战甲歪斜地挂着。赶回来路上我都浑浑噩噩的,无心顾着梳洗,恐怕还臭不可闻。
我抬头道:“我是抛下兵马,私自回来,准备面见王上。”
敬喜脚步停住,完全傻了。半晌舌头打结:“这这这!将军您……王上没让您回来,这可是死……”
我说:“所以我要交代你一件事。立刻照上次我所说办法,遣散府中众人,包括你。今晚子时前,将军府内一人都不能再留。”
敬喜腿脚一软,跪下了。
我再次着重:“此事没有空耽搁,马上去做。”
敬喜重重叩了一下头:“……是。”
敬喜那边忙,我默默回自己寝屋找了干净衣物,走一条小路到隐蔽后院的井边,打了几桶凉水上来,脱衣,仔仔细细将浑身上下全部洗净,再重新回屋等待。
不需要我去主动见元无瑾,他知道我回来,自会前来找我。因为他的赌约又赢了。
只是,大约是之前重甲压住了知觉的缘故,此刻换了一身轻便中衣,背后灼痛反而犯得更厉害。不过到这时候,我此身康健与否,已没有所谓,我便也无兴趣叫郎中或太医来看,上榻侧躺捱着,伴着痛楚,渐渐入眠。
再醒之时,天已昏暗。我尝试起身,双臂却乏力异常。摸了摸自己额头,真是烫得厉害。
屋中药味浓重,人影晃动,我揉了眼睛,视野渐明,才发觉是敬喜。他正在不远处将药壶的苦汁倒进碗中,眼边还有泪痕。
“敬喜?”
发觉我醒转,他慌忙端了药过来,扶住我:“将军!将军睡醒了,您可能是回来路上没注意身子,得了风寒,喝点药吧。”
我没接碗,很是疑惑:“你们为何还没走?你们留在府中,以王上性子,一定会被牵连。”
“没有没有,我已按将军命令吩咐下去,现在是戌时,府内都散了大半了。”敬喜默了一会,“但我要陪着将军。”
我推开他:“不必,你还有家人。”
敬喜不动:“我的母亲,已在将军出征时去世了,我除了将军,没有别的家人了。”
我一时噎住,什么都说不出。
他重新将药递上:“将军先喝一些。不管大王那会有怎样的滔天洪水,您都要先养好身子。”
这药喝完,敬喜说还有一碗,多喝才见效,让我稍等。我抓住他手臂,正欲再劝他走,房门却突然被撞开,扑出一个惊惶万分的侍女,嘶喊道:“将军,管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兵,似乎是禁军,把将军府全围了!”
敬喜惊愣住,我闭目慢慢纳了一口气:“府里出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
侍女瑟瑟发抖:“还剩十余人……将军,我们怎么办?王上来势汹汹,他是不是又要……”
26/66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