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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场暴雪后的清晨,我正脏腑疼痛、咳嗽得厉害,有人来报,中贵人到,命我到前院接旨。
幸而旧伤复发这么多次,我已几乎习惯,能够在面上忍得不动声色。跪进小腿深的雪地里领旨,自也不在话下。
这旨意很没意思。
元无瑾说,因我怯战,大殷将士多有折损,是以削去我靖平君之位,降爵为右更。
我跪拜谢恩,径直接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将军和王开撕……将军跑路王破大防倒计时……
第45章 开诚
又两月后,即将春来,我正领着几人在院里翻土,府中来了一位稀客。
竟然是栎侯。
我不知他来找我作甚,但既能进得了将军府,肯定是有元无瑾授意。便请至前厅看茶,等他开口,看他要说什么。
栎侯笑得十分面善:“靖平君,这些日子你被王上为难,过得恐不太好吧?”
我回以浅笑:“老侯爷喊错了,下官已被王上去下君位,如今只是右更。不知您找我到底为何事?”
栎侯对我恭恭敬敬道:“老夫来此,是想向靖平君告个歉。以前是老夫对靖平君多有得罪,王上说,希望宗室能与将军相处和睦,彼此一体为大殷效力。”
我低首道:“栎侯爷,言重了。下官从未在意过与您那些争端,您谈何道歉。您有何贵干,请讲。”
栎侯捋着须,笑都僵了:“那……老夫还是直言吧。是东边战事接连不妙,列国正对河东郡虎视眈眈。老夫知道,靖平君先前不支持用兵,这才与王上闹得很难看,却也不能看着这火烧到我大殷本土吧?”
我想了想:“您的意思是,野阳已经丢了,现在只能守河东郡。”
栎侯道:“是……是啊,为此事,前几天王上被生生气病,次日又带病上朝理政,弄得病情总是反复不好。靖平君,您、您与王上情谊深厚,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元无瑾病了,被战事气的。
我下意识想赶忙细问其情况,还是按捺了下来。
吾王的身边,又不缺人为其治病,总能好的。
我道:“栎侯爷,是来替王上劝下官领兵出战。总不会是丢野阳又和您哪位侄子有关?”
栎侯脸色一阵青白,说不出话。看他这反应,我随意一猜,竟猜对了。
我继续道:“然这一战一开始就不应打,下官绝不会出战。且野阳已失,只能拼命固守河东。打到现在,也没有由下官出战的必要了。”
栎侯哼了一声:“靖平君,能不能打那是王上决定。你如此态度,与谋逆何异。”
我饮尽一盏茶,放下:“正好,之前让王上杀我,你们始终没能织罗出个合适罪名,现今有了。”
栎侯恼怒站起:“你如此大逆不道,真当王上不会杀你吗?老夫是来找你合作,可不是来求你,告诉你,宗室朝上有的是人想要你死,王上再偏宠于你,久而久之,也照样听得进谏言!”
我懒得再对他抬眼皮:“下官乏了,侯爷慢走。”
栎侯也甩身离去,我望着空茶,心静得出奇,甚至有些高兴。
我想,元无瑾可能还会来一趟,那将是我与他最后一面。
过了第一场春雨的一个晴天,我正蹲在院中刚垦的泥地里,教两个小侍女菜籽种下后要如何照料。我教左边的一个时,忽然发现右边的撤开了,再回头,又发觉左边的也撤开了。最后在我身旁踩入泥地的,是一只厚底的王履。
“阿珉。”
我又压了压一片埋种的地方,道:“王上,去臣房中谈吧,臣备了几样菜。但臣府围封太久,东西肯定是不丰盛的。”
元无瑾道:“无妨,两张白饼也可以。”
我点头:“王上先过去稍待,臣净手就来。”
我进门回屋时,元无瑾已在案前坐等着。彼此面前的确是两张白饼,几样朴素小菜。没有酒,只有粗茶。
我坐下时没耐住咳嗽两声,元无瑾扯起一边唇角:“阿珉,寡人随你在家中养着,你的病难道还没好吗?寡人身子远不如你硬朗,风寒了一阵,都快痊愈了。”
我道:“可能是落下病根,一时好不了了。”
元无瑾抿了一口茶,淡淡说:“听来,阿珉去年的风寒,真是落下个好大的病根。”
我为他夹了两片菜叶:“王上今日来,又要劝臣领兵?”
“寡人不劝了,”他将我靠近前的手腕握住,“寡人就是想,你我君臣仔细聊聊。”
我放下筷问:“王上想聊什么?”
“寡人跟阿珉讲一讲战报。”元无瑾依然含笑,“这仗打到现在,寡人丢了太行郡、丢了野阳,连河东郡都已被卫国夺走一城,大殷将士折损近五万。所以寡人想问阿珉。”
他盯住了我,缓缓道:“你报复寡人,可痛快了吗?”
我微低下头,不言。
元无瑾抬袖,目光随意扫向别处:“今日敞亮些,说个明白话。阿珉,你以前信誓旦旦一心喜欢寡人,愿为寡人戎马效死。为奖励你,寡人赐你封无可封的高位;你想要寡人的喜欢,寡人也答应给了。而今你仍旧却怨恨寡人,究竟为何?就因为,垣平一战,寡人逼你杀了些敌国之人吗?”
我见他面前白饼完完整整搁着,半点不动,都放凉了。便道:“那臣,缓缓地给王上讲。”
元无瑾耐住性子:“好。”
我将自己面前的白饼拿在手中:“王上可能不知道,臣曾经交过一个朋友,是周国人,在五年前。可臣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那可算是尘封的思绪了。这些年对任何一人,我都不敢也不能出口。
元无瑾神色紧绷,坐直:“既是阿珉的朋友,理应请来大殷做客为客卿。”
我笑了笑摇头:“王上,他是周国的降卒。臣与他的交情,不过是臣微服在营中巡看时,他分给了我一张饼而已。他也做不了王上的客卿,因为当晚,臣就依王上白旨之意,将降卒都坑杀了。”
元无瑾听罢,沉默了一时:“你怨恨寡人,是因为寡人让你杀了他?寡人赐与你的,难道还不如一张白饼?”
我苦笑:“臣乃大殷之将,手下染着多少敌军性命都不足为奇。可王上,臣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王上欲为天下之君,您也知道,杀人不会有好名声,臣是您的影子,因此这些名声理应由臣来担再合适不过。就这么一年两年,四年过去,臣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条命。列国纷乱,唯有统一才能真正结束战争。为大殷一统天下,为了王上,即便臣一直都很讨厌杀人,也甘愿去做。”
元无瑾虚了眼:“阿珉本无须寡人提醒,自己都能想清楚,为何现又如此?”
我捂住自己胸口,看着他:“王上,臣是有心的。”
我说:“您是王,从不需要到前线的最前线。您最多只需慷慨激昂地欢送将士出征,然后等着攻下城池、斩首敌军的战报就可以了。但这些,臣每一日都在眼见。”
“几千人的血,一场雨冲不干净,满地暗红斑驳;几十万人,流血漂橹,尸身在下游堆积成山。”我注视住他眼底的些微晃荡,里面也许是被我说得少许动容,也许是再一次泄发不满前隐含的怒火,“王上,这都是人命,不是您战报上的几个字。臣见着,心是会疼的。”
元无瑾再次带着一丝笑看我,依然微微虚着眼:“阿珉心善,寡人能够理解,不过,相信阿珉也可以理解寡人。为一统天下,这些,都是必要的损失。”
我慢慢放下了这张白饼,放到地上,我的身边。
“臣与王上看法不同,有此分歧,确实正常。只是臣还有一个问题,不知王上,能不能给臣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向他笑,眼中竟有些温热:“王上,请您回答臣,在您心里,臣究竟是什么?您究竟……把我当成个什么呢?”
第46章 无期
我问这话,元无瑾目光躲闪,瞧向别处。
我道:“看来王上不是不明白,只是理所当然。”
“垣平一战,臣几次向王上言明,若要取胜,拖延便是。王上明明答应了此战一切以臣为先,却在得知杀生致胜之法后,再次枉顾臣的感受。”我慢慢地讲,字字着重地讲,“王上,不拿臣开刀,拿魏蹇,拿军心,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臣再不先发制人,坐以待毙的成了大殷将士,臣手底下这些生死荣辱与共的男儿。”
我讲到这,自己都想笑了:“臣按王上所愿,下了那个令后,臣就在想,臣效忠之君,他当真配得上做天下之王?臣是不是从一开始……许诺做王上的影子,就错了?”
“所以,你觉得寡人伤你心,对你不好,”元无瑾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你怨恨寡人,觉得寡人不配为王,便私自回来,不肯再为寡人挂帅?”
我见他面前茶已饮尽,提壶为他再斟:“无瑾,其实对于战局,我有一席话,始终没有告诉你。”
他声音压抑低沉:“你,讲。”
我故意说得平淡寻常:“拿下垣平后,若臣依旧领兵,直接一路攻向代都,他们是反应不过来的。那样,王上现在有可能已将其攻陷。但魏蹇,是臣故意交待过,让他先扫荡郡中剩余城池,耽误许多时间,给代国以能够补充兵员、完成筑防的空隙,因此,代都他才会打不下。”
我这话略微委婉,元无瑾一时未应。不过片刻之后,他也明白过来了,豁然站起,一把将我刚斟的茶盏摔成稀碎,眼中熊熊怒火,恨不得将我烧穿。
——此战胜负从我选择私自回来起,就注定了。
“靖、平、君,”元无瑾道,“你耍寡人??”
我转到空地,干脆敛裳跪下:“臣一直在劝王上悬崖勒马。即便一路攻去有拿下代都的可能,然此策过险,但有意外受阻,我军必遭多方围攻,届时死伤将比今日更加惨烈。之前您若肯听臣一句,见好就收,至少,太行郡还在大殷手上。”
元无瑾面色红过又青白,他恨恨几脚踹在我身上,我始终跪稳没动。最后,他自己反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站立不住,坐了回去。
元无瑾又撑着案面呛咳许久,余光扫向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对我如此浓烈的恨意:“……靖平君!你耍我?你怨恨寡人至此,不要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的荣华是谁给的!没有寡人……你早死了,你早就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道:“王上这话,说得真好。臣方才正问,臣在王上心中算个什么,王上还未给臣答复。王上以为呢?”
我一手邀向他,又指了指我自己:“臣在王上心中,到底算个人,还是……算条狗?”
元无瑾喝道:“寡人重用你,什么都给你,你却如此欺君,枉顾寡人这么多年的信任!”
我听得笑:“信任?这话王上自己信吗?”
元无瑾重重喘上几口气,目光窜得出火:“我是君,你是臣!这天下异姓封君唯有你一个,你理应就是寡人的狗,却如此反咬于我,你心中可还剩半点为臣之节,你有什么资格,把个人好恶置于寡人之上?!”
我便问:“王上问臣为臣之节,臣才要问王上,臣效忠的是什么君?王上视人命如草芥,视臣……亦如草芥,臣,是不配得到王上的一点好吗?”
“靖平君!”他暴喝,目眦尽红,“你做下这种事,还有脸来跟寡人要好处!当年好心救你一命,容你活到今日,寡人真是瞎了眼!”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等到将他激得足够愤怒,恨不得我死。
我平静说:“那,既然有王上才有臣的今日,若臣将您赐予的一切都还给您,您,可以放过我吗?”
元无瑾顿时懵了一般:“你什么意思?”
我叩首:“请王上容臣离开大殷,旅居他国。臣许诺王上,必永世不归,再不与您产生任何交集。”
他扑身过来,双手使劲地扶我肩膀,他这是不愿受此跪,想让我赶紧起来。我始终没动,他声音居然有那么慌乱:“不行,不行!你做梦,寡人不准!你……你……”
他扯不动我,咬牙道:“你才犯下欺君之罪,你就想跑?只有寡人说厌弃你的份,没有你悖逆寡人的资格!离开大殷,你妄想!不许跪了,你给寡人起来……”
我的确是在妄想。我知道他生死都不会放过我。
然我也并非是为着离开。
我这样说,是因为,他最不喜顺我的意,我若直接求死,他一定不会杀我。
元无瑾一直在试图使劲扒我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成功。我退后三寸,分开距离再跪:“臣效忠王上,戎马数年,却不曾得到王上半点真心和关怀,甚至连半分怜悯,都没有。王上,臣是真觉得自己十余年陪伴您左右,过得毫无价值。”
元无瑾道:“你……喜欢我,能近前侍奉寡人,这就是你的价值,这不够吗?这还不够吗??”
我说:“可是臣累了,今后只想为自己而活。若王上对臣还有少许体恤,就请放臣走吧。王上主动放了臣,作为交换,臣向天地立誓,此去他国,绝不会做敌国之臣,与大殷为敌的。”
我退远,元无瑾竟还跟着爬过来,捧住我的脸想往上抬。
放在从前,我说要走,他只会冷笑嘲讽,或强行留住,比如软禁、比如用药。可这回不知怎的,这些方法他一概想不起了,没有提了,只是固执地阻止我为此向他求跪。
他还在咳嗽,暂说不出完整的话,见仍旧拽我不起,直接将我整个囫囵抱住,模模糊糊地讲,不行,绝对不行,我哪里都不准你去,不准走,不准走。
我道:“一个臣子若真生了反意,能欺您一次,也会负您第二次第三次。您强留臣,臣心中含怨,下次又能这样只用一句话,就坏了您国策大计。您是王,应该明白,能臣不忠,必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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