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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臣(古代架空)——有情燕

时间:2025-10-12 06:33:30  作者:有情燕
  敬喜失声:“……对此信,将军您怎么想?”
  我看着叠在一起的帛书:“早些年,有意交好的两国之间,会命同一人为共同的将相。王上容不得我,我去越国,领越国相印,帮越国对抗欺压他们的荆国,对大殷也是有益的。”
  敬喜重新步近,在案几一旁坐下:“将军这是想去。”
  我轻轻点头:“嗯。”
  敬喜道:“将军如今身体有恙,若将军要去,我会一直追随将军,照顾于您左右。”
  我怅了口气:“王上不会放过我,我连府门都出不得,怎可能去得了越国。这密信你拿去烧了吧。”
  敬喜忙捂住那信:“将军先不要太过悲观,万一能有机会呢?万一……既然您有意,先答应下来又何妨?”
  他这般殷切求劝,我便还是将回复的信件写了,说我虽有意,然吾王必然不许,我难以脱身。再另花两日,写下数卷自己总结的用兵之道,小心夹在里头,一同寄回给魏蹇。
  过二十余日,回信到了。王棱说,既然将军有意入越,越国必倾尽全力筹谋,但有机会,一定助将军脱困。此信还请将军销毁,万万小心,不必再回。
  我最终并没有销毁,而是将此书上的落款国名刮去,然后放到了枕中。
  多少也是一丝能活着解脱的希望。
  就这样平静地又两月过去,到了秋高气寒的时节。八月、九月,魏蹇已攻至代都,却围城两月不能拔。我尚不知明细,在十月初的突然一天,角门外的禁军告诉敬喜,王上骤然下令,不准前线军报再送入我府中了。
  敬喜回来报这件事,紧张得厉害:“将军,您说王上是不是发现了之前越国那些密信?小的实在有点担心……”
  我缓声安抚:“不会。密信已是两月前的事,如今更无踪迹,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敬喜道:“那会是何原因?小的实在想不出了。”
  我想了想,吩咐:“多半是战报,乃至战事本身出了问题,王上很可能不日便至。这两天就辛苦你们,将府内打扫一下,再准备做些精致饭菜吧。”
  元无瑾果然很快就来了。就在我作此吩咐后的第三日。
  他到我这,先命中贵人通传,我跟着迎到中庭,他才踏入府门,十分地有礼节;此次他也穿了一身正式却不奢靡的玄色王袍,不戴冠,只束发,十分地谦逊低调。
  我上前,稍隔一些距离跪礼,又平身。而后我也很有礼节道:“不知王上骤临敝府,家中只备了一些小菜,还望王上莫要嫌弃。”
  元无瑾温声道:“阿珉与寡人君臣形同一体,不必如此客气。上次见寡人的靖平君已是三月之前,寡人甚想,阿珉,带寡人去你房里议事可好?”
  他这样语气,并非头一回。是何原因,我用头发梢略作思考,都考量出来了。
  我只得低身拱手:“王上请。”
  进屋后,我与元无瑾十分正式地相对而坐。左右内侍摆上许多菜肴,又摆铜樽,倒上了酒。这酒不是我府中的,其香味更甘,是元无瑾带的。
  不久旁人尽皆退下,元无瑾伸手向我一邀:“是寡人想念,才来求见阿珉,阿珉先用。”
  我看着这酒,总觉得酒色有些发乌,一时神思飘远。
  元无瑾苦笑一声,将他自己那杯双手端住,对我饮下。
  “这两杯酒是同一壶里倒的,阿珉方才都看着,难道还怀疑其中有毒吗?”
  我拿起面前这杯:“臣不敢。”遂仰头饮尽。
  之后元无瑾催着我用膳,乃至帮我夹菜。我已许久不曾种菜,席上却有一道拌蕺菜,还很新鲜。元无瑾说,这是他命人种于宫中、刚刚亲手现摘下来的,专程带来,让后厨拌了,与我共享。我不在或不肯见他的日子,他只能看着这菜聊作思念。
  我被他笑颜催着用过一半后,放下了筷:“臣曾请王上若非要务莫再来臣府上,留臣一个清净。臣还是那句话,王上若有事相告,可以明言。”
  元无瑾又给我斟上一盏酒:“几个月了,阿珉怎么还在生寡人的气。”
  我道:“早些说完,王上也可早些回去,以免耽搁政务。”
  他放下酒壶,面上笑意敛收些许:“阿珉,如此急着赶客?寡人身上渴阿珉得很,还想先与阿珉酒足饭饱、欢爱一晚,再说正事。”
  “臣风寒未愈,身体虚弱,恐不便侍奉王上。”我将酒盏推远,“王上,说吧。”
  元无瑾终于不笑了,也不做这些折节的表面功夫了。他微提下巴道:“魏蹇打不下代都,还多有折损,毫无进展。所以寡人特来亲自请靖平君领兵,替寡人拿下代都,杀了代王。”
  不出所料。
  我一时未应,元无瑾倾身近前少许:“寡人的阿珉常胜多年,从未有过一败。数年以来,大殷征伐得利,全因寡人有靖平君你。寡人想,若阿珉出战,那代都城墙再厚,也必可速破。”他缓缓眨了一下眸,“对吧。”
  我整理衣角,重新坐直,道:“不可。”
  元无瑾盯住了我:“为何不可?”
  我道:“臣上次已经讲过,代国上下一心,代都是打不下来的。列国诸侯为大殷所慑,怨憎大殷已久;垣平一战虽胜,大殷却已连年征战,将士久未修整,又长途跋涉去攻代都。如果代国内应、诸侯外援,我军必危。所以臣不仅不能去,还要请王上早日收兵,至少要撤回太行郡内。”
  他伸手将我的手一把握住,手指一根根挤进我指间,十指相扣:“但阿珉,魏蹇已经打到代都了,代国已经是半残了,这是百年难得的机会。你知道寡人和阿娘当年在代国过的什么日子、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阿娘因此至死都未原谅寡人,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替寡人恨代国吗?”
  我拽了拽,他不肯松。我只能将他手指一根根地掰开,收回手臂,重新端正为一个臣子应有的谦卑坐姿。
  “臣只有这个建议。其余的,臣与王上,无话可说。”
  元无瑾一阵阴寒地沉默,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靖平君,你找了这许多理由,”他一字字道,“你到底是基于自己对战局的预判不能去……还是因怨怼于寡人,拒绝听命,不愿去?”
  我垂下眸道:“臣不能去,也不愿去。王上,恕臣风寒未愈,病情不稳,不能受这远赴代都的长途跋涉。”
  元无瑾顷刻便听笑了:“生病?病了??几个月前的风寒,居然还未痊愈。阿珉这病来得……是真巧啊。”
  我前日晚间,胸闷喉痒,还在咳血。但我懒得跟他说。
  元无瑾蓦地低下身,手重重扶在我肩上,捏着他惯用的亲昵语气:“阿珉,你是殷国之宝,寡人如今心尖上至为重要之人。寡人,十分体谅你垣平一战的辛苦,这几月都未苛责你的冒犯。寡人只问你一句准话,此次为寡人血恨,你到底能不能去?你去了,寡人更会喜欢你;你若不去,大殷将士但有闪失,寡人可有可能会恨你的。”
  我微微顿首:“请王上谅解臣的病情。还望王上早日退兵,以免大殷国力白白耗费。”
  他猛地上前捧住我脸,眼底烧起一缕疯狂:“那你告诉我,你的病要怎样才能治好?”他的手指沿我脖颈往下描去,“寡人再像上次在廷尉狱中一样,好好伺候你一回,行不行?”
  我将他往不是地方走的手捏住,不答。
  “那寡人答应你,一定善待剩下的代国人,将他们尽作殷人子民看待,行不行?”
  我叹道:“王上,臣的建议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您若不听,当心灾祸。”
  元无瑾就以这样的姿势与我僵持着,眸中怒涛冲天,却不发一言。他的手看似抚在我面上,实则随时都可以掐在我颈上。
  最终,他还是收回,站直。不看我,目光对着前方。
  “靖平君身体抱恙,那就,继续待在家中好好养病,不要再听外面的消息。”元无瑾轻飘飘地说,“免得有人话多,让寡人的靖平君病越养越坏。”
  他甩身走了,衣袖带摔了他带来的酒壶。
 
 
第44章 相持
  又过一月有余,院中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我前一日不过坐在亭下看了一会,大约是吹了凉风,晚上旧疾又犯,发起烧来,咳出来的血色都隐隐偏乌,一整晚未能合眼。直到早晨方病情稍好。
  这天,我到厅中坐会,翻看府中剩余用度的记录,敬喜刚离开我说去厨房端羹汤,元无瑾就又来了。
  他没准任何人事先通传,面色绷得犹如一块寒冰,极其难看。
  我放下书简,跪下行礼:“王上万年。”
  我行全了跪礼,元无瑾并未让我起身。他声音从头顶传来,隐隐咬牙:“阿珉,你是不是很得意、很高兴?”
  我低首:“王上何出此言。”
  元无瑾道:“哦,阿珉拿不到战报,要寡人先跟阿珉解释。”他上前两步,一只舄履生踩上我的手背,“那寡人,现在就给你好好讲。”
  “卫国,虽有陈兵,然因寡人警告,卫王本不敢进;可没想到,他们那个安陵君厉害得很,居然设法偷了卫王的兵符,命卫军出征,营救代国。”元无瑾踩得我指节发出轻响,“我军被他们前后夹击,死伤惨重,一战折损两万余人,不得不撤回到太行郡境内。如今果真如你所说,他们五国见我军退却,又起了胆子,在以安陵君为首会盟合纵了。”
  他发笑:“阿珉,听清楚了?现在你是不是很得意、很高兴?”
  我道:“是王上不肯听臣劝告。臣只痛惜,大殷两万将士性命,失于王上一念之差。”
  元无瑾沉下声:“你怪寡人?靖平君,若非你怯战,如今怎么会打成这样。”
  我看着他死踩在我手指上不肯放的脚,低声说:“王上,现已非您与臣争对错的时候。趁损失不大,收缩兵力,将野阳扼守住。诸侯见无法易攻,加上安陵君偷兵符必会与卫王生出巨大嫌隙,此次合纵很快就会散去的。”
  “野阳?”元无瑾音色更寒,“太行郡,不要了?”
  “太行郡范围过大,又是事端起因,还是将其抛回给六国,让他们自生龃龉。”我重重叩首,“王上已错了一次,莫再让大殷将士白费性命。”
  元无瑾终于慢慢收回了他的鞋履。他蹲下来,轻柔地抚摸我发红甚至有些变形的手背、手指,然后抓起我的手,又像上次说话时一样,十指紧扣,不放。
  “阿珉的意思是,一切都是寡人的错。”他嘴角带起一丝笑,“阿珉闲躺在家里四个月,什么都没做,所以什么错都没有。”
  我说:“撤兵吧,王上。”
  元无瑾道:“寡人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立刻病愈,代替魏蹇领兵。你要任何支援,你要寡人的什么,寡人都会给你。就算现在你要寡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立为王后,都可以。”
  我道:“臣是男子,不敢忝居后位。王上,您这些事说得太远了,臣只请王上撤兵,莫要一错再错。”
  元无瑾松开了我的手,重新站起,低头睨着我道:“阿珉,无论你去不去,今后任何战败,寡人都会将罪责算在你头上。你知道我大殷连坐之法,从不徇私。”
  这又是他最无往不利拿捏我的办法。
  我问:“如若臣仍不肯去,王上会杀了臣,和臣全家吗?臣细想,杀臣全家,反而是王上永失臣心,您的战局更无法转圜了。”
  元无瑾道:“你莫是真想找死。”
  我轻声应:“尚不至于。臣只是比较好奇,王上还会将臣怎么样。毒酒,还是杖刑?”
  元无瑾猛抽一口气,双手狠掐住我两侧肩膀,盯住了我,却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说。
  我瞧得出,他在想。他在思考他应该将我怎样,才能最合适地威慑于我。
  我亦不急,我王主意颇多,我相信他能想出一个好办法。
  少顷之后,元无瑾想出了。他双手搁在我额边,捋着我鬓角的发:“阿珉,你向寡人求爱多年,本来到今天,你已经很有希望了,寡人不光已开始喜欢于你,还亲口说,会愿意立你为王后呢。你若这时候不肯再听寡人的话,之前十几年,你只怕会前功尽弃。这总是不值当的。”
  从前总是我说到一半,他忽然气笑。这还是头一回我听他的话听笑。他最后能用来威胁我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我将他手腕从我颊边拿开,放下:“王上,此问臣方才已回答过——这些事太远,臣没有兴致了。您似乎总记性不佳,听不懂臣的话。”
  元无瑾脸色本就难看,此时更褪得毫无血色,形同死灰,十分吓人。
  他又与我相对静默,时间格外地长。约莫两刻之后,元无瑾轻轻道了一句:“好。好。靖平君,你很好。”
  他又甩身,急匆匆地走了。
  元无瑾离去后,过片刻,候在外头端了汤回来的敬喜才敢进门,过来搀我:“将军,您没事吧?您的手……”
  我道:“无妨,骨头没断。王上以前也喜欢这么拿我撒气,习惯了。”
  敬喜揩了揩眼睛:“您先少用手,府里治跌打的药没有了,稍后我让人请禁军大哥帮忙采买一下。”
  只是未过多久,去请求采买的侍女就哭着跑了回来。原是有新王令,前线战事吃紧,靖平君却选择在家享清福,那须得一切用度从简,削减将军府开支,用于打仗。今后除却可购少许米面维持生活,其余任何用品都不准再采买。
  甚至,准许采买的米面数量也仅够两三人用。
  而府内有十来张嘴等着吃饭。
  我安抚了惊惶的小侍女,让她别慌,再命敬喜梳理一番府内还剩的东西。幸好囤物足够,省着用些,将我的膳食也削成一碗粥饭配一碗小菜,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来年春日,即可将土松出来种菜,先种些熟得快的,慢慢就能维持生活。
  在敬喜眼里,唯一不成的,便是我这病变为了只能拖着,想找郎中看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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