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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几乎能将人的一腔热血与凡胎躯壳彻底冻僵的冰天雪地里,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在某一刻,感受到某些潮湿的、陈朽的、久违了的炽烈情感,正在一寸寸复苏。
掌心硬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
警官垂眸,怔怔松开手掌,视线却在下一秒,被胸口那枚陈旧的、掉色的、光芒不再的樱花纹章吸引住。
“樱花啊……”
像太阳、又在太阳光圈上遍布樱花纹路的金属制徽章,那是日本警察的警徽,是象征“高升东天,尽扫阴霾,白日青天”的朝日影徽章。
尽扫阴霾……
尽扫阴霾……
漫天飞雪中,有一股鲜活的、滚烫的、生生不息的火,在在场所有人的眼底,熊熊燃起。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总之,在场众人的目光,一个接一个,落在了被巫女和神官们拱卫在最中心的,那个身披千早、头戴前天冠的端庄神子身上。
“……”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人们沉默地等待着,如同正等待着审判官落下法槌的被告人。
众目昭彰下,神子的大弓已然拉了满弦,闪着寒光的箭头,直直指向半空中捧着白裙少女尸身大快朵颐的九尾妖狐。
她抿唇,手臂未动,眼眸微闭,像是在与什么人沟通,又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须臾。
她蓦然睁眼,清脆却沉静的嗓音穿透雪风,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每一支话筒的耳中。
她说:
“——稻荷大御无有示下。”
“……”
“……”
人们依旧沉默注视着她,眸光晦涩,眼底盛着的,不知是不满,还是失望居多。
些微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被众人瞩目的神子,却没有被这股异样的情绪影响丝毫。
她张弓、搭箭,箭矢纯白的尾羽在雪风中微微震颤。
然后……
下一秒。
咻——!!!
刺耳的破空声,伴随着神子平静却坚定的声音,一起在这片被雪掩埋的废墟之上响起。
“神既无言,在下越俎,以大御座下、「伏见稻荷大社神子」之名,代神宣判——羽衣狐有罪。”
她说。
“——罪狐玉藻前,还不伏诛?”
第一支稻荷神箭打破了场面的凝固。
咻——!!
咻咻——!!!
紧接着,无数符箓凭虚御空,携着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尾随神箭尾羽之后,铺天盖地朝着半空之中的羽衣狐暴射而去!
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瞬间被无数凌厉匹练撕碎。
叮铃……
叮铃——
神乐铃响,白衣绯绔的巫女面色肃穆,各自结阵,在这场残酷的暴雪中,为自己供奉的、那位沉默且失职的神明,献上一支虔诚的神乐舞。
嗡——
嗡嗡——
阴阳师们酝酿已久的大阵,也在顷刻间铺展开来,刺眼的荧蓝色光柱从脚下立定,飞速朝着废墟尽头蔓延开去。
人类警察们彼此对望一眼。
随后,在为首那位警视正的一声“换弹”喝令下,他们迅速退弹、装弹,一把把填充了特殊子弹的枪支,同时拉开了保险。
平凡的夜。
平凡的「花见小路」。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在这片已经化为废墟的「花见小路」遗址上,被几方势力联手弄出,恐怖绝伦的能量风暴。
“呵,有趣。”
慢条斯理结束这场风味极佳的餐食,羽衣狐手腕一扬,没有丝毫留恋地,轻飘飘地,就将少女的空壳,随手抛弃在雪野上。
少女的躯壳落入浮雪,就像掉入泥沼一般,不等震怒的警察上前回护,下一秒,就没入雪堆,消失不见。
羽衣狐的倨傲,霎时激怒了本就愤慨的人群。
无需指挥。
一时间,夜空中,箭矢与符箓如同暴雨般落下,特制的子弹撕破雪风,发出呜呜的尖啸。
战况一经展开,便迅速进入了白热化。
……
下方。
雪地。
开着镜花水月的滑头鬼,此刻正狗狗祟祟地蹲在雪野之中刨雪。
【左边左边。】
【右边一点,往前两米,哎、对就是这个地方,往下挖,我的「血肉佛」躯壳就掉在这儿,我能感应到。】
一头黑毛被雪糊了满头,奴良鲤伴挥着弥弥切丸,勤勤恳恳地按照小伙伴的指示寻尸。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在刀尖往下又挖了四十公分后,很快,奴良鲤伴感觉刀尖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传来轻轻地磕碰感。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在心头召唤自家小伙伴:【赶紧蓝牙连接一下,看看是不是这!】
远在京都府警本部的秦很听话地闭上眼。
两秒后。
【就这,快挖!】
奴良鲤伴蹲在自己挖出的雪坑边,抖抖肩膀上的雪,抄起弥弥切丸,吭哧吭哧卖力挖掘,迅速投入施工作业中去。
很快。
一具残破的少女尸体,出现在了雪坑里。
“……”
望着对方胸口上那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痕,奴良鲤伴沉默一瞬,随即收起刀,俯身,尽可能轻柔地,将少女的尸身从雪坑里抱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还挺龟毛……】
秦在他的脑海里小声嘀咕。
被指责龟毛的奴良鲤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将尸体搁在一片勉强算是平坦的雪地里:【接下来怎么办?】
【剖开我的肚子,东西在那里面。】
“……”
【快啊!想什么呢?】
眼见小伙伴一动不动呆立在那,秦心急火燎,忍不住出言催促:【就算是镜花水月也不是万能的,快别愣着了!早点把东西回收,我们这趟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今晚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仓促应战的联军,大概率是拿羽衣狐没办法的,今夜激战注定不了了之,你快动手,拿完东西赶紧走,别让羽衣狐发现了!】
“……我知道了。”
弥弥切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一口人妖皆知的绝世宝刀。
握着弥弥切丸的刀柄,第一次,奴良鲤伴产生了一种握不动刀的怪异沉重感。
脑海里,某只没心没肺的狐狸还在催促。
【快快快!下腹三寸、深两寸,切开就是了!】
【搞快点啊你!别等会偷家被人家抓个正着!】
【滑头鬼也得帕金森吗?奴良鲤伴你手别抖,快一点啊啊啊——天杀的早知道我再摇一个「血肉佛」过来操刀了!】
“……”
奴良鲤伴深吸一口气:“闭嘴。”
话音落地,手腕压下。
弥弥切丸雪亮的刀锋,几乎没有丝毫迟钝地,迅速切割开了已经成为冻尸、面容却还依旧栩栩如生的少女腹部。
嗤——
血肉分离。
奴良鲤伴微微躬身,用自己的身躯,勉强挡住大半纷纷扬扬的落雪。
【看到没看到没?左边那块凸出来的就是!】
他的目光在少女腹腔内逡巡。
很快,奴良鲤伴的眼角余光里,就出现了一抹雪白。
他伸出手,缓慢拨开黏附的血肉,轻轻的,将那块与众不同的雪白从少女腹腔内抽出。
锵——!
一声闷响随之响起。
奴良鲤伴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蛇牙的碎片。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时候,这具苍白脆弱、仿佛雪中白蝶一样的身躯,就是用这枚蛇牙碎片,割开自己的小腹,悄悄将这枚雪白色的毛皮碎片塞进腹腔里的。
“……”
奴良鲤伴这边还在心情复杂着,脑海中的狐狸,却是立刻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耶!就是它就是它!这是我的尾巴碎片!失散多年可算是让我找到它了!!】
【这可是我调虎离山、围魏救赵、虚晃一枪、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趁火打劫,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从羽衣狐的身上偷到的宝贝尾巴!呜呜呜尾巴酱你受苦了尾巴酱QAQ——】
“……”
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名词,弄得滑头鬼隐隐有些头疼。
他捏着小伙伴的尾巴碎片,四下环顾,见无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向后,迅速将其塞进了怀里。
【快走快走!快带着我的尾巴快跑路!不然等下他们打完、羽衣狐腾出手来过后,就该过来找你麻烦了!】
奴良鲤伴站起身,刚欲提步,停顿一瞬后,目光却是落在了自己刨出的雪坑、还有曝尸在雪野之中的白裙少女的尸身上。
“……”
他犹豫了一下。
“……你之前的「血肉佛」尸体,都是怎么处理的?”
脑海中的秦,似乎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都被羽衣狐泡进血池里了……】
“——意思是,她等下会过来给你收尸。”
奴良鲤伴冷静陈述。
“如果羽衣狐找到这具尸体,发现尸体腹部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口子,她一定会心生怀疑的。到那时候,你趁乱偷走尾巴、随手栽赃嫁祸的事,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
此言有理。
秦陷入了沉思。
雪还在下,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几乎就要将雪地上陈横的少女残尸覆盖成一个小雪包了。
望着那团小小的雪包,秦沉默一阵,低声说:
【……碎了吧。】
奴良鲤伴一怔:“……什么?”
【把它碎了吧……就当是在战斗中被误伤的。】
秦说。
【这具「血肉佛」的使命,到这里,已经圆满终结了。】
第281章 特别饿,算吗?
这一晚,在「花见小路」的惊世大战,终究还是在天明前,落下了帷幕。
不出秦的预料,匆匆组队奔赴前线的三方联军,彼此间不说配合,甚至就连不要彼此妨碍都做不到,在以多欺少的局面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百般挣扎无果,最终还是落入了下风。
式神们遭到屠杀。
神乐铃濒临破裂。
若非黎明来的及时、惊退了羽衣狐,三方联军在这场胜败显著的营救站里,损失恐怕就不止是这一星半点了。
九尾横扫逼退众人,羽衣狐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联军的方向,随后,带着自己从雪野里勉强找出的几片少女残尸,踏着最后一缕夜色,转眼消失于战场之外。
至此。
有关「罪狐祸世」的神谕,随着羽衣狐当众杀人、其后恶意挑衅并攻击三方联军的行为,被稻荷神子严丝合缝地摁死在了羽衣狐的脑门上。
「罪狐」的名头,从秦的身上,转移到了潜逃在外的羽衣狐身上。
前·「罪狐」秦被宣布无罪释放,而现·「罪狐」羽衣狐的恶行,经此一役,被当夜在场的战地记者写作通讯文稿,广而告之。
羽衣狐的歹毒和恶劣,随着新闻的播出,很快便深深刻印在了每一个观众的脑海里。
世人闻之,尽皆哗然。
在次日早间新闻播出后一小时,异管课参事官召开记者发布会,代表异管课全体异常,就此宣布与羽衣狐割席。同时,异管课对外发布通缉令,生死不论,誓要与羽衣狐不死不休。
……
正在外界因「白蝶少女之死」、以及讨伐「罪狐」羽衣狐的风波争执不休之际,被京都府警本部无罪释放的秦,却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关口,挥别自己天下第一好的小伙伴奴良鲤伴,踏上了前往邻国、接五系那群兢兢业业卖身替自己还债的部下们回家的旅途。
“……”
“……”
前来接船的种花特异局负责人上下打量着小白狐狸,略微迟疑,伸手,在兜里掏了掏。
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样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的中山装裤兜里,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来。
“给。”
“……谢谢。”
晕船晕的天昏地暗的狐狸,一接到塑料袋,便迅速撑开,随后很有礼貌地把嘴筒子一股脑插进袋子里,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
“yue——咳咳咳、yue!”
负责人有些同情。
他看着圆滚滚的一只狐狸,有心替对方拍拍背顺顺气,但揣摩半天,愣是没找到对方脊背的位置在哪。
如果就这样胡乱上手的话,拍到其他地方,对于狐妖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冒犯了……?
负责人:“……”
负责人:“……”
他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他们霓虹到底是怎么养狐狸的?好好一只苗苗条条、漂漂亮亮的狐狸,为什么会胖成一头小熊?
负责人摸摸自己的下巴,感觉对方的饲养员,应该能和自家攀○花动物园的园长颇有共同语言。
此时,远在东京的降谷·狐狸饲养员·零:“阿嚏、阿嚏!呼……奇怪,穿的也不少啊,怎么会突然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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