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她最近还好吗?”林长青抿了抿唇,问道。
苏见芸笑着回:“挺好的。”顿了半晌,她接着说,“她去美国了。”
林长青愕然,停顿了片刻,随后笑了笑:“这样啊。”她真心实意的说,“祝她一切顺利。”
看着林长青,苏见芸忽然就想起了这段时间的苏蔓。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小了下来:“长青,去香港好好的。谢谢你。”
林长青没反应过来苏见芸的这一声谢是指什么,她茫然的看着她。苏见芸却什么也没解释,微微笑了笑便转身接着上楼。
林长青站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动。
楼梯口的窗户敞开着,燥热的风从窗口一阵又一阵的灌进来。林长青站在台阶上,眨着眼睛望着从窗口处投射进来的那一束光。
光影中,尘埃飞扬,一片翠绿的海棠叶从窗边飞了进来,落到了她的脚边。
林长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她重新看向那一束光,那个窗口能看到一片湛蓝的天。
美国啊,那真是一个好远的地方。
苏蔓,你也会好好的,会越来越好的。不论有没有我,你都会幸福。
……
期末考结束后便是暑假,林长青要去香港交换,下一年就不需要回学校了。
钟琦坐在椅子上,喝着奶茶,转头问她:“考试完了你不打算去玩两天?直接回家吗?”
林长青点头。
“啊,你下学期都去香港了,你和那个女生不就异地了?不趁现在多玩玩?”说起这个,钟琦顺道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话说你回来之后,好像也不怎么出去玩了,你和她怎么样了?”
林长青愣了一瞬,装傻道:“什么女生?”
“就之前那个呀,金色头发那个。”
林长青笑了一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啊?”钟琦震惊,“她不是你喜欢的人吗?我还一直以为是呢。”
这一段感情,总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总不能,让苏蔓以后为难。
林长青摇头,又一次重复道:“我们,没关系。”
钟琦表情有些遗憾,她喝着奶茶,笑眯眯的说:“那女生还挺好看的。”
苏蔓当然漂亮。见过她的人没一个是不说她漂亮的。林长青甚至想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漂亮的人。她忽然想起之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忽然意识到也许那时她并非是因为想要看热闹而多看了那一场事故一眼。她从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她一直知道。
宿舍里忽然间又安静了下来了。钟琦忽然又叹了口气,自顾自的低声呢喃:“下学期就剩我自己了,看来我也要出去租房了。”
林长青看着这间整洁干净的宿舍,没有说话。
……
七月中旬,北川大学正式放了暑假。
林长青哪里也没去,直接回了新桥。这段时间妈妈变得更加沉默了,还是不怎么和她说话,状态也不太好,总是疑神疑鬼,尽管林长青这一整个假期都安稳的待在家里,她也还是觉得不放心。
暑假的时候姑姑把何喜真带了回来,让她在这边度过暑假。平时林长青也会帮她辅导功课。
何喜真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很多作业都是一点就通。林长青教她的时候其实不太费力。
那天林长青在教她写暑假作业,不知道写到了什么时,何喜真忽然来了一句:“这个蔓儿姐姐之前教过我,我会了,我自己写。”
林长青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眨了眨眼睛,说:“好。”
她坐了回去,拿起旁边的小说,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何喜真写着写着,抬起头问:“姐姐,蔓儿姐姐还会来我们家玩吗?她上次说会带福宝过来和元宝玩的。”
林长青看向她,平静道:“她不来了。以后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何喜真并不懂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只是以小孩子的视角问:“你不和她玩了吗?”
林长青鼻尖忽然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睛:“我不能和她玩了。”
“为什么?”何喜真说,“你们吵架了吗?是因为那次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酒店吗?”她一直没忘记那次苏蔓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样子,总觉得那时候的苏蔓很伤心。
林长青轻‘嗯’了声。
“那你和她道歉就好了,蔓儿姐姐那么好,一定会原谅你的。我上次和我朋友吵架了,我和她道歉之后我们就好了。姐姐,道歉没什么的。”何喜真天真道。
如果道歉就能行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一句道歉就能解决就好了。
她和妈妈,她和苏蔓。
林长青摸了一下她的头,笑了起来:“你和元宝玩吧。你看元宝还在你身边陪你写作业呢。”
何喜真抿了抿唇,伸手揉了元宝一把。
……
暑假快结束,林长青要去香港前,奶奶拉着她到镇上的一个小寺庙拜了拜。
寺庙建在海边,平时人不多,基本都是周边村庄的村民过来祭拜。每年林长青出远门上学时,奶奶都会带她过来烧香拜一拜。
林长青跪在蒲团上,奶奶在她的身旁一遍又一遍的请求佛祖保佑,保佑她去香港平安,保佑她们家庭和睦,身体健康。
见她一直没动,奶奶叩拜完便对她低声说了句:“把你的愿望说出来。”
林长青望了一眼神像,然后阖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又郑重的在心中说:“神佛在上,信女林长青在此求愿。希望妈妈和苏蔓能永远健康快乐。”
诚心诚意叩拜结束。
那天林长青还求了两根签。
一根求事业,一根求姻缘。
事业签是好签。
姻缘签却不是很好。
摇了两次结果都一样。
解签师傅说任何事情都强求不得。
奶奶问师傅要怎么做才能行。
师傅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拜一拜吧,诚心诚意,佛祖会帮你的。
于是奶奶对她说,听到没有,过去的都过去了,要诚心。然后又拉着林长青叩拜好几下,才终于求到一根令人满意的姻缘签。
离开之前,解签师傅却对林长青说了句:“有些人注定会是有缘无份,小姑娘,放过自己才会活得轻松。”
第38章
林长青那时候并不太懂解签师傅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一句话。她知道她和苏蔓之间注定没有结果,但她真的会一直忘不掉她吗。她是很喜欢她,是很想和她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可她也坚信着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她想她会忘的,一定会忘的。
如果忘不掉那就太痛苦了,她需要忘掉。
香港的一切比林长青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她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业上,本科毕业后她工作了一年。那一年里,姑姑给她介绍过两个对象,她去见过,也吃过两顿饭,但总是和对方发展不下去。她总会想起苏蔓。
为了避免姑姑再次介绍对象,林长青工作一年后重新拿起书本考了研究生。她再次踏上了去香港读书的旅程,硕士,博士,她一直拼命的往上读。
好像只有读书的时候她才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想苏蔓。她忙于各种研究,把自己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的。然而每当空闲下来时,脑海中又会浮现出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总会梦到这样一双眼睛。
总会控制不住的流泪。
每一次梦到,内心就会十分的空虚,仿佛自己被全世界丢弃了。然而然而,是她把全世界弄丢了的。
博士毕业后,林长青曾短暂的陷入迷茫。香港的学校询问她愿不愿意留校任教,她拒绝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说不想在这里了。这一年的林长青二十九快要三十岁了。家里人想让她回海岛发展,说她年纪大了,也该结婚生子了。
姑姑曾特地找她聊过,说她的父母年纪也大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她应该要为他们想一想。
林长青知道爸爸和妈妈都老许多,奶奶的菜地如今都交给了妈妈管理,他们不再出海,平时坐不住就去市场卖点瓜果蔬菜。
他们不缺钱花,林长青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
林长青决定去向之前,还是妥协回了一趟家。
她的房间变化不大,大部分东西都在老地方放着。林长青打开柜子,角落里的那一束茉莉花已经不见了。在两年前的春节大扫除的时候,妈妈趁着她因为疫情回不来时丢掉了。
那是唯一一件她留有关于苏蔓的东西。它丢了,林长青的心似乎也丢了。
她拿出香水,在那个位置喷了两下。原本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她不知道当初苏蔓喷在那一束花上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她找了许久,一直都找不到。
家里的氛围也早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妈妈这几年对她的态度是有所缓和,但也只有在催她结婚这件事上才会多和她说几句话。
催婚这件事,林长青每一次回家都会被围着劝说,不止姑姑家人,甚至是邻居都会说,她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还是要早点结婚生孩子,女人年龄大了管你硕士博士,都是很难嫁出去的。
林长青曾据理力争的反驳过几次,每每这样,她们就会笑着说她书读傻了。妈妈甚至还说过,如果知道她是现在这样,她就不会让她读那么多书。似乎她不结婚,她就再也不是她们引以为傲的人,而是一个社会的反叛者,一个让人唾弃的异类。
林长青也渐渐明白没有用的。这些人的思想已经固定在这里了,改变不了的。她做不到的。
她当然也知道她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家人,可是,她真的没办法。
林长青常常觉得是压抑。
慢慢的她不再说话,不去争辩,永远保持沉默。
那一年暑假,何喜真也回来了。
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林长青带着她和元宝去海边赶海。
还是那一片海滩。只不过如今的新桥发展越来越好,有许多人过来旅游,赶海的人就比较多。林长青和何喜真一人拎着一个小桶,元宝跟在何喜真的身边。
林长青捡着捡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和苏蔓曾送给她的那一束花的花香一样的。
她抬起头,怔怔地朝平静的海面看去。
何喜真抓到一只大螃蟹,激动的转头喊她,看到她一直在往大海里走,她喊了好几声,林长青都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
她察觉不对,立马丢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跑了过来。何喜真抓住林长青的手臂,喊道:“姐,你干嘛!”
林长青回过神,眼泪早已无知觉地流了两行。她茫然地看了看何喜真,又低头看了看一直拍打着她的浪花。
如梦初醒般,她扯唇苦涩的笑了起来,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在月光的照耀下,泪珠莹莹闪着光。
苏蔓,我好像,听到你喊我了。
何喜真看着她脸上的两行泪痕,一脸担忧,她轻声道:“姐。”
林长青深吸了口气,抬起手臂擦掉脸上的眼泪,说:“我刚刚看到一只螃蟹,想去抓它来着。”
何喜真拉着她:“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林长青望着海面上的圆月,轻轻点了点头。
……
那天之后没多久,林长青就收到了大学本科时的教授的来信,教授问她要不要去北川大学发展。林长青和老教授聊了几天,最终确定了下来。
通过老教授的引荐,她参加了面试,最终成功留在北川大学任教。
出发前夕,奶奶又一次拉着她到那个海边小寺庙拜佛。
林长青这次求了三根签。
一根平安签,一根事业签,还有一根姻缘签。
事业签的结果依然是好的。
就是平安签和姻缘签多摇了两下,才有的好结果。
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之前的那个解签师傅。林长青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还是他求姻缘签的时候,老师傅认出她的。
老师傅看着她,语重心长:“姑娘啊,你不听我的啊。”
林长青不懂。
她永远都反应的很慢,永远都不懂老师傅的提醒。她就是这样一个迟钝又麻烦的人。
老师傅似乎也不指望她懂,念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之后,才让她叩拜神佛。
到了北川之后,林长青很快就在领导的安排下进入了工作。她曾在北川大学待了三年,多年过去了,这里的变化不是很大,就是曾经的荒地上多起了几栋高楼,海棠树也越来越粗状了,人工湖附近的小动物品种越来越多了,学生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她曾经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林长青住进了学校安排的教师公寓。
很巧,就是苏见芸曾经住过的那一间。林长青很诧异,询问带领她过来的同事,说:“这里不是苏老师住的吗?”
同事把钥匙交给她,并对她说:“苏老师搬回家住了。”
原来还有这一项变化。
林长青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换一间房。
她实在害怕,害怕会想起苏蔓。可是她选择来北川大学工作,不就是因为放不下吗?也许直面了,更容易放下。她是这样想的。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房子被保存的很好,除了少了一些家具,其他的和她多年前来时的格局还是一样的。想来苏见芸搬出去之后,这里也没人住进来。
这里,也是苏蔓曾经住过的地方。
林长青看着那一张沙发椅,苏见芸并没有将它搬走。她将上面的防尘罩扯开,仿佛能看到当初苏蔓坐在这个位置时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心脏有些痛。
她不愿多想,花了一天的时间迅速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她在卧室里看到了一本书,《悉达多》,短短几万字,她曾在读书的时候却花了快一个星期的时间才看完。
她想这也许是苏见芸遗落在这里的,打算遇到她的时候还给她。林长青简单翻看了一下,忽然看到了一张夹在书页里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一串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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