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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逢煊这么喜欢他,并不只想停留在这段交易关系里?
那他想做什么?
恋人?还是别的什么?
乔星曜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逢煊是真的敢。他过去所有若有所觉的猜测,逢煊都真的做到了。
他整个人仿佛仍端坐高台,对一切尽在掌握。可心底某处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擂鼓一般撞着胸腔。
乔星曜只下意识想着先哄住眼前的人,便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逢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说了声“谢谢”。他大概没料到乔星曜会答应得这样轻易,说完便闭上眼睛。
乔星曜却没睡。他的目光落在逢煊脸上,细细打量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二十万的交易,所有人都以为,逢煊是出于喜欢,自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
就连乔星曜自己,也曾一度这样深信不疑。
逢煊太不起眼了,像一团灰蒙蒙的影,沉默、温顺,从不主动要求什么。需要时他会出现,被冷落时就安静退开。
就连乔星曜偶尔对他语气重了些,事后都会莫名生出一点愧疚,因为他从不抱怨,更不曾指责过乔星曜过去任何一件亏欠他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日复一日待在身边,竟也让乔星曜生出了某种……他自己曾经最不屑的、黏稠而柔软的情绪。
那晚乔星曜一直没睡。他用一边胳膊肘撑着身子,侧躺着。逢煊窝在他胸前,呼吸渐渐平稳。
乔星曜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
订婚那天清早,乔星曜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任逢煊低头替他系领带。
逢煊的手指很慢,指尖绕过深色丝绸,仔细地收紧、整理。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睡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不知谁送来的玫瑰花已经摆在客厅桌上,大束的红,扎眼得很。
乔星曜垂眸看着逢煊专注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今天不是他和别人的订婚宴,而是他和逢煊的。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今晚……可能会结束得晚一点。”
逢煊没抬头,整个人透出一种无声的低落。乔星曜忽然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握住逢煊的手,指节一根根贴过去,低头从凸起的腕骨吻到微微泛凉的手背。
那一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破土而出,疯狂却清晰。
乔星曜没觉得恐慌,反而像被注入了某种陌生的力量,连血液都滚烫起来。
坐车回乔家的路上,他忽然拨通了姜庭的电话。
“给我弄枚戒指。”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才问:“尺寸多少?”
乔星曜顿住了。
“你故意找事是吧?”姜庭啧了一声,“下次先把尺寸量好行不行?今天不是你跟那姓季的好日子吗?”
乔星曜让他滚,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另一边,严驰派人给逢煊送了一套西装。他看着逢煊慢吞吞地换好,伸出手,语气没什么波澜:“挽着我。”
逢煊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把手搭上去,严驰皱了皱眉,心想就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也不知道乔星曜到底是看上他什么。一会儿真要闹起来,这人怕是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逢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挽着严驰的手臂,一步步走进了乔家灯火通明的大厅。
宴会厅里人影攒动,衣香鬓影,交谈声与酒杯轻碰声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逢煊眼神不安地四处游移,试图找一个地方。
他手心渗出细密的汗,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任何人的脸。
严驰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嗤笑,就这副做贼都写在脸上的模样,还敢来这种地方。
因为之前不少人都见过逢煊,严驰也没敢带他往人多处走。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逢煊,压低声音问:“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你跟乔星曜在一起,到底是怎么想的?”
逢煊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回答,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乔星曜正从人群另一端走出来。
情急之下,他几乎下意识地往严驰身前一躲,试图借对方的身形挡住自己。
严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一抬头,果然对上了乔星曜扫过来的视线。不知哪根神经抽了,他竟伸手揽住了逢煊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管家恰好在此时上前同乔星曜说话,乔星曜很快移开了目光。
可等乔星曜皱着眉再次回头时,那个角落只剩下严驰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站着。
逢煊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绕开喧闹的中心。
乔家宅子很大,走廊曲折,他正想着骨灰能够放在哪里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逢煊。”
几个女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少爷一把拉住一个人的手腕,近乎强硬地将人带上了楼。
逢煊听见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声响,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里似乎是乔星曜的房间。
逢煊垂着眼,以为会迎来一顿斥骂,可对方只是沉声问:“你怎么跟严驰混在一起?”
逢煊声音发颤:“……对不起。是他答应带我进来的……我没想破坏你的订婚。”
乔星曜原本是该发火的。严驰故意带逢煊来这种场合,就是给他添乱。
外面全是宾客,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成为是非。
可他听着逢煊那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对方微微发抖的肩,到底没说出重话。只是伸手用力蹭过逢煊的脸颊,动作却带着一种烦躁的克制。
“脏死了。”他皱着眉,语气嫌恶,却又像在骂别的什么,“以后离他远点。我很讨厌他,你居然还敢往他怀里钻?”
他捏着逢煊的下巴,逼人抬起头:“逢煊,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逢煊像是没完全听懂,眼神迷茫地望着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对,我真的……”
这样子看起来真可怜。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极致,大概就是这样,像入了魔,理智烧干净了,只剩下卑微又固执的念想。
逢煊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订婚,很痛苦吧。
可惜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势,更没有能豁出去反抗一切的勇气。
逢煊望向乔星曜的眼神里带着胆怯,像怕下一秒就会被推开、被丢出去。
可乔星曜只是看着他,语气意外地平稳:“就呆在这,哪都别去。等结束了,我就带你走,不闹,行吗?”
逢煊没应声,却在乔星曜转身要走的瞬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他踮起脚,很轻地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乔星曜顿住,随即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很重,带着信息素压制的意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乔星曜才松开他,转身推门离开。
逢煊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发麻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乔星曜……对不起。”
乔夫人正挽着丈夫的手臂与人寒暄,见到乔星曜走来,脸上端起得体笑意,轻声提醒:“星曜,刚去哪了?笑一笑,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
乔星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我带回来个人。一会儿仪式结束,你们见一见。”
乔夫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蹙起眉,:“你说的那个Beta?星曜,我说过不行。你可以暂时跟他在一起,但怎么能带回来?你难道忘了你哥哥就是因为……”
“别跟我提他!”乔星曜冷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厉色,“我不是乔星尘。”
也永远不会是他。
他绝不会像乔星尘那样可怜。
绝不会!
一旁的乔宿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威严:“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
目光扫过四周投来的视线,乔宿终究放缓了语调:“既然带回来了,待会就见一面吧。仪式快开始了,我们先过去。”
乔星曜站在鲜花簇拥的礼台上,自始至终没露过一丝笑意。季简寒站在他身侧,忍不住开口:“乔少,我们说好的。至少笑一笑装个样子,给我点面子。”
就在司仪递上戒指,乔星曜正要拿起戒指为季简寒戴上的那一刻——
管家突然踉跄着冲进宴会厅,甚至不慎撞翻了侍应生手中的香槟塔。玻璃碎裂声刺耳地划破喜庆的氛围,众人愕然望去。
他顾不得满身酒渍,径直扑到乔夫人面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大少爷、大少爷的骨灰盒……不见了!”
监控画面清晰地定格在逢煊身上。
他正抱着那只深色的骨灰盒,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阴影。图像很清楚,能辨认出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车一路朝城外开。
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从繁华街市逐渐变为开阔的郊野。最终停在一片寂静的湖区附近。这个季节,紫荆树还未开花,只有光秃的枝桠斜伸着,映着灰蒙蒙的湖面。
逢煊抱着那只冰冷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到湖边,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不断翻飞。
他低下头,对着怀中的盒子很轻地说:“乔星尘,我来带你走了。”
不会再禁锢在这个小盒子里了。
恍惚间,好像又听到乔星尘温和带笑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昨日:
——逢煊,我们私奔好不好?
——……好。
可记忆里的那个雨夜,最终只有逢煊被反锁在房间里,窗外是家人冰冷的背影。而乔星尘在雨里等了半夜,之后肺部严重感染,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星期。
再后来,被人发现无声无息地溺毙在浴缸里。
直到逢煊母亲快要去世的时候,她才将乔星尘写给他的信交到逢煊手里,迟了整整一年到他手上。
信的末尾,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却仍能看清那句:
“逢煊,我想来年春天,和你一起去看紫荆花海。”
“带我走吧。”
逢煊说好。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在解锁,服了,还是发了,什么时候放出来再说吧
第33章 你以为我……就能放过你吗?
那几年里,逢煊性子沉稳了许多。
他白天在厂里干活,因为肯学肯钻,被主任从车间调去了技术部,算是往上走了一步。晚上也没闲着,托人在城郊一家高级疗养院找了个陪护的兼职,收入不错,只是耗神。
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里。
介绍人领他过去的时候,嘴上还絮絮叨叨:“投胎真是个技术活……里头那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爷’。你就陪着他,他说什么你应什么,别多嘴,别自作主张,我觉得你性子静,挺合适的。”
逢煊第一次见到乔星尘的时候,对方正靠在窗边的软椅里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逢煊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逢煊几乎以为他不满意的时候,他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挺好的,就你吧。”
为着这句话,逢煊暗自高兴了两天。
介绍人告诉他乔星尘身上带着一种先天的信息素缺陷症,体质极弱,一场普通的急性感冒都可能拖成重症,甚至危及性命。
所以逢煊总是格外小心。
夜里不敢睡得太沉,听到一点咳嗽声就会立刻醒来;温度稍一变化就赶紧调空调、添被子;说话也不敢放得太大声。
他拿这份钱,尽这份心,却也忍不住会在某些寂静的夜里,借着窗外的月光,悄悄看一会儿乔星尘沉睡的侧脸。
那么脆弱,又那么遥远。
乔星尘总是很安静。白天他大多在睡觉,夜晚却常常惊醒。
逢煊每天下午五点钟准时到,第一件事就是推他出去散步。
乔星尘的性格似乎天生就比旁人更多愁善感。有一次刮大风,疗养院角落里那棵瘦弱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拦腰折断。
乔星尘靠在窗边,静静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轻声对逢煊说:“你看……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那声音里裹着委屈,又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悲悯,像是对那棵树,又像是对他自己。
逢煊当时什么也没说,像只小牛犊,一头冲进狂风大雨里,死死抱住那棵石榴树不肯松手。
雨砸得他睁不开眼,浑身湿透,风几乎要把他连同那棵树一起掀到篱笆外面去。
等回来时,乔星尘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他太鲁莽。
逢煊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笑,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风。
后来那棵树到底活了下来。逢煊常去照料,施肥、浇水,比谁都上心。等到秋天,树上竟真的结出几个果子。
有一天,他偷偷摘下一颗最红的石榴,藏在怀里带回房间。石榴在桌上滚落,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饱满艳红的籽。
逢煊手忙脚乱地把果子擦得干干净净,塞进乔星尘手里,眼睛亮亮地笑着:“你看,生命怎么会脆弱?它明明……还赐给我们食物。”
乔星尘微微偏过头,安静地看着逢煊。他说不出具体被什么打动,只觉得心口某处被很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逢煊后来总是觉得,那一年多的时光美得像一场不敢细究的神话。
仿佛凭空多出一方天地,介于虚实之间,隔绝现实的一切重量,让他们两人都毫无防备地陷了进去。
那里没有还不完的债,没有跨不过的身份鸿沟,没有一张支票就能轻易打发的、无足轻重的Beta。
没有以家人相胁的冷言驱逐,没有刚接通就被挂断的电话,没有被死死堵住的家门和跪地哀求的亲人,更没有那封永远送不到收件人手中的信。
有的只是最简单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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