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宿的孩子最终没能生下来,五个月大的时候,胎陨腹中。
年迈的药婆婆说也许是男子体质的问题,又或许是龙宿思虑过重。
当时的钧离没想通,龙宿怎么会思虑过重呢?
对此,龙宿大大咧咧地答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多想,那可是生孩子哎!”
龙宿一向怕痛怕流血,如今贸然地怀子,这理由听来很是合情合理。
但路无忧却怀疑,“是不是龙宿那时就对李妄起疑了?”
钧离残魂:“不错,只是我那时没悟到,后来一遍遍回想,才窥见端倪。”
失去孩子的龙宿身子看上去更单薄了,带了一点忧郁的气质,开始有点接近路无忧看到的那个白袍人。
龙宿敲着祖鼓,送别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吾儿,请你轻柔地离去】
【不要太快,好让我再多看看你,不要太慢,好赶上彼岸的欢愉。】
【天星为你掌灯,山风伴你同路。】
鼓声低缓,灵语哀怜,族人跟着轻轻吟唱。
被盛开的山花簇拥的小小殇盒里透出像初雪般洁白的灵光,星星点点,随风轻盈飘起,在坪坝上方的夜空盘旋片刻后,才越过山岭离去。
送灵的鼓声一歇,众人仍低声哭泣,只有钧离注意到李妄,他一如既往温柔地安慰着龙宿,但眼底却十分冷静,不见一点悲色。
钧离残魂沉声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这么冷静。”
路无忧觉得,李妄对待那个离开的孩子,像是摆脱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龙宿丧子后,外界世家纷争越发严重,越来越多的异族人在寨界边缘游荡。
寨子巡逻因此加了数倍,也正因如此,钧离好几次撞见李妄独自立在寨界边上,身周缠绕着几缕古怪的阴灵,如雾如影,带着一丝阴戾气息。可钧离还没细看,那些阴灵就消散不见了。
路无忧一眼认出,那些阴灵已经有了后世诡祟的模样。
钧离先是找到龙宿,跟他说了这件事情。
龙宿听后沉默了片刻,说出来的却是:“你看错了,阿妄他不会我们的契约阴灵秘法,我也没教过他。”
钧离:“如果他天资聪颖到根本不需要我们教呢?”
龙宿脸霎时苍白,“他不会这样做的,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钧离又找到了龙头,他说要有证有据才能断定。
钧离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出寨一趟,调查李妄来历,还有他驱使那些阴灵的目的。
他以为龙宿会阻止自己,但龙宿没有说什么,他亲自送钧离到寨边,像以前那样话唠地叮嘱他在界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最后,龙宿望着他,挤出了个笑容,“等我身体好了,我也要出寨看看。”
这个时候的龙宿白得近乎透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丧子之后,他残存的那点生机像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整个人薄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蝉蜕。
钧离抬头,看见李妄站在竹楼高处盯着龙宿,脸色阴冷。
钧离觉得自己必须要快去快回,
可他走出寨界,花了半个月才抵达最近的城镇。
又好在他运气不差,他在书阁中翻遍各家卷宗时,发现一个熟得刺眼的名字。
——李妄,中洲问天器宗的嫡子,阵符丹三修的天才!
根本不是他所说的商贾世家!李妄甚至还隐瞒了自己与他人有婚约的事实!
钧离虽早有预料,但心中仍气愤不已。他还得知,问天器宗已在世家倾轧中被落霞剑宗灭门,李妄同样被记作“伏诛”,在世人眼里早已是死人。算下来,器宗被灭门的时间,正是他被追杀落入古幽族的那几天。
但这点信息还不足以将李妄定罪,反而佐证了他跟龙宿所说的厌倦世家纷争。
钧离很快冷静下来,想到了这点。
他从书阁出来,想前往更大的城池调查,却发现小镇上到处乱糟糟,每个人行色匆匆。
钧离拦住一个路人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极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各大门派马上要杀过来了!”
“他大爷的,就因为那些古幽族的人制造了一堆奇怪的阴祟,杀了不少世家的人,被发现之后,把这一片都连累了,就因为他们说古幽族就在那密林里面!”
钧离惊疑不定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人家各大世家可不是吃素的,当场抓到了几只阴祟,拷问出来了,就是那古幽族圣子干的!这事都传遍整个中洲了,你这人怎么还一副不知道的样子,闭关闭傻了?好了好了,别拦路!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那人匆匆忙忙搂紧包袱离开了。
钧离脸色顿时煞白,至此,他已经全然肯定,李妄得到古幽族的力量,就是为了复仇,那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族仇!
可他调查得太晚了,李妄早已开始展开了自己的复仇,并且将这口黑锅牢牢扣在了古幽族身上。
眼看着各大世家就要攻过来,他日夜兼程赶回了族地。
然而当他回到了寨子,却发现本该在白日里劳作的族人像是被魇住了一般自相残杀,龙头和理老们不在竹楼。
他心头一沉,转身奔向禁地祭坛。
圆台祭坛上血流遍地,理老的尸体瞪着惊怖的双眼倒在地上,圆心处是死去的龙头,而龙宿和李妄不知所踪。
咚咚咚咚——
钧离奋力擂响祖鼓,将古幽族人一个个唤醒,试图告知他们真相,可偏偏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寨界便在一阵刺目的灵光中轰然碎裂。
各大宗门攻了进来。
刚清醒的古幽族人来不及弄清缘由,便成片倒下,鲜血漫遍梯田,染红坪坝。
杀到最后,钧离已经分不清溅在脸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中骨刀已经断裂,视野里一片暗红。
钧离终究还是倒在了血泊中。
他笑了,被处死在坪坝的人不是李妄,居然是自己和族人。
浑身是血的族弟扑到他脚边,哭喊着:“阿兄,我亲眼看到龙宿……他亲手捅了龙头,要夺蚩蛇传承!被我们阻止,李妄……李妄也不见了!他们肯定发现阴祟的事情暴露,趁乱逃了!”
钧离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龙宿从来都不想继承蚩蛇,也绝对不会制造阴祟,那些是李妄做的。
但他再也说不出来了,视线逐渐灰暗,最终陷入黑暗。
鸿蒙六百三十六年,古幽族受中洲宗门联军围剿,亡。
钧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残魂封印在祖鼓里,等待着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个真相。
这就是他回忆的终点。
身周的景象纷纷退却,回到路无忧最初踏入领域时的那片坪坝。
路无忧神魂从钧离身体里抽离出来,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坪坝上,一个穿着赤黑族袍、眉眼冷淡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
钧离看着路无忧道:“虽然我不知道当年祭坛真相如何,但制造诡祟的事情绝对不是龙宿做的,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断。”
路无忧:“李妄此人的确很可疑,但他如果只是为了复仇,这么多年过去了,仇也早就报完了,何必要一直制造诡祟?而且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是龙宿给我种下了反噬印记。”
钧离:“这说明李妄的目标早已不是复仇,他所谋划的,恐怕是倾覆整个修真界的权力。如果那印记真的是龙宿所为,想必他必须这样做的理由。找到他,也许就能知道一切真相。”
路无忧心下微沉,这与他和祁澜之前的猜测差不多,只是嫌疑人现在从龙宿变成了李妄。
路无忧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我进入寨子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不然我可能撑不到找到龙宿的时候了。”
钧离沉吟片刻后,看向寨子祭坛所在的方位,“当年蚩蛇被龙头封印在祭坛下,你继承蚩蛇,也许可以在传承中找到解决方法。”
路无忧愣住,“可是你们的传承不是要头人的灵纹才可以继承吗?”
钧离:“我的回忆领域只有灵纹与龙宿相近之人才可以进入,祖鼓既然让你进来了,就说明你的灵纹适配。我原本希望你能告诉我诡祟已灭绝,李妄已死,古幽族的冤屈被洗清。哪曾想……”
“也罢。”钧离眉眼凛然,话锋一转,“照此局势看来,你解除反噬诅咒只是第一步。”
“李妄活了数万年,又深谙诡祟之法,若想与其抗衡,你必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的力量既建立在我族秘法之上,那么,我族的传承,便是你唯一的胜算。所以你不必多虑,尽管去取。”
路无忧无法拒绝,“好。”
此时残魂边缘微微透明,开始消散,“将这些事情交代给你,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他在这里待了万年,已经是强弩之末。
“抱歉。”钧离生硬地弯起嘴角,“虽然现在问有些晚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路无忧。”
钧离笑了。
“无忧……是个好名字。”
路无忧看着钧离一点点消散,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领域呆了多久,虽然是为了搜集线索,却在不经意间走完了钧离的最后的时光,那些喜怒哀乐,绝望与悲伤深深地和他神魂共鸣。
这让路无忧一直很想祁澜,而在钧离完全消散的瞬间,想念化成了实质。
他太想祁澜,想赶紧回到祁澜身边。
纯白领域崩散成一团团柔和的灵光,路无忧眼前陷入黑暗,他被一阵清风轻轻带回了自己的身体。
和钧离冷冰冰的身体不同,他身体暖呼呼的,不用想都知道,被人贴身裹在了僧袍里。
路无忧一抬头,就看到了祁澜。
祁澜眼睛布满血丝,路无忧微微张嘴,还未说什么,熟悉檀香的气息便即刻染上他的唇舌。
他想祁澜。
祁澜亦想他。
-----------------------
作者有话说:
-
2025/9/24补充了最后小鹿和钧离对于李妄动机的推测,修了一点小BUG。
-
终于炒出饭饭了,这几天其实构思了几个版本,码了两个版本,但最后权衡下,还是选了这个。
上一章微调了一下龙宿人设,其他的不影响阅读。
本来想多写点,但是有点码不动了,所以决定下一章嘿嘿。
-
谢谢宝宝们一直支持!接下来应该没什么能卡小狗师傅的了(flag(快住嘴吧你!
第89章
路无忧有很多想要告诉祁澜的话,那些关于钧离、龙宿和李妄的事情……但此刻通通被堵在喉间,汲取的气息里全是浓郁的檀香。
他被祁澜紧紧地抱着,陷在金绫筑成的柔软结界深处。
层层衣襟应声而裂。
身体虽被祁澜护得温暖,但长时间的神魂离体对于他来说还是勉强了。
雷劫留下的暗伤未愈,神魂离体让身体蔓延出不少死气,险些让丹田压制的祟力爆发,额头上的那对白玉似的小骨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那小骨角只是被稍微亲一亲,那酥麻就从头皮一路蹿到尾椎,让路无忧瞬间软成一滩水。
“唔,我在领域得知古幽族传承里也许有解决反噬的办法……呃啊!”
僧人力度骤然汹涌,“先净度。”
“呜——”路无忧攥紧对方的僧袍衣角。
看来他神魂离体,的确把祁澜吓坏了。僧人迫切地想要确认他的存在,连能解决灵纹问题的传承一事都排在了后面。
眼下是劝不了祁澜停下,而且路无忧也很想要祁澜。
领域里的回忆太过孤寂,让他神魂都为之恍惚,唯有此刻的真实的触碰才将他从那个领域中真正地抽离出来。
路无忧沉溺在祁澜的怀抱里,一声声“阿澜”喊得又甜又糯,讨要着对方的疼爱。
祁澜不知道他在领域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沉着眉眼,极耐心细致地呵护着自己的珍宝。
凝练精纯的灵力一波接一波的涤荡。
路无忧像一只洪水中抱住树干的小树兽,竭力不让自己在汹涌洪流的颠沛沉浮中掉入迷失的漩涡。
然而起伏的波澜更汹涌地拍打着,裹挟着他卷入意识深渊。
……
到最后,额头上的骨角已经被祁澜净度消退。
路无忧意识和哭声模糊成一滩,肌肤泛着水润桃粉,底下压着的红衣和金绫已经湿漉漉缠在了一起。
元阳对他来说也属于滋润躯体的灵液,加上他身为鬼修,无须双修之法便能自动汲取元阳精气为己所用。之前灵纹的裂痕还有身体遭受雷劫的伤,都是在祁澜元阳和佛骨灵纹修护下好转。
可吸收也要时间啊。
旧的还没吸收完,新的又来了。
路无忧觉得他小腹里全都是,涨得发疼,稍微一碰就让他忍不住……可恶的祁澜。
等金绫结界打开时,路无忧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的红衣,整个人脱力地蜷在祁澜怀里,委实累坏了。他被祁澜抱起来喂水的时候,腿内侧仍不受控制地发颤抽搐着。
路无忧眼睛通红,哑着嗓子很是委屈。
“我都说了不要了,你还一直……呜……”
他咬着菱唇别过头去,连那百年灵果榨成的果汁都不要喝了,他方才将衣服弄脏实在太丢脸,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他都这么大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将他菱唇揉开。
“衣服已经处理掉了。”祁澜带着微微歉意,“乖,先把果汁喝了。”
路无忧还在生气,可他手酸软得都抬不起来将祁澜的手拍开,只好用牙齿恨恨地咬着嘴边的指头,只是咬着咬着,那指头不知道怎地越探越深,路无忧又习惯性含着指头吮吸了一口。
看见祁澜眼神蓦地暗了,路无忧觉得腰椎霎时又酸了起来,也顾不得指头还在嘴里,连忙道:“唔,我要喝果汁。”
72/89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