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风灌入肺部,闻人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嘴角流下,他轻描淡写用指腹拭去,步法丝毫未乱,甚至速度还能加快、再快一些。
诡异的红线从脖子延伸到脸庞,给闻人诉渲染了几分妖冶,眉眼极具压迫感,晃神间,仿佛变回阴鸷的断崖谷护法。
灵铮自失明后,听力增长了许多,距离闻人诉没发现多久,他也跟着察觉到来自雪山的异样。
他没来过这样的苦寒之地,听到异响时,即便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仍闪过不好的预感。
他往声音的反方向逃跑,每迈开一步,双腿都会深陷在厚厚的雪层中,每抽出一次,好似有千斤重担拖在脚上,行路非常艰难。
灵铮竭尽全力走了一段时间,体力很快消耗,步伐逐渐滞涩,脸色煞白,薄薄的眼皮和鼻尖上却透着殷红。
他大口喘气,呼出的气息很快凝成白雾,消散在空中,鼻腔和嗓子眼都被寒气冻伤,近乎要咯血。
冰层断裂的声音明显了,灵铮的心情跌入谷底到极致,即使精疲力尽,双脚还在机械性行走。
照这个脚程,他根本无法规避掉,他该往哪儿逃?面对漫天泼雪,人类的一切抵抗都是蚍蜉撼树,做无用功。
当灵铮意识到残酷的真相,才跌入深深的绝望。
以闻人诉的武功,自保是没问题的,他一定是躲得好好的吧?本来他就是为了自己,才以身犯险。
至于昨晚,就这样吧……
在这须臾的时间里,灵铮内心飞过无数想法。大脑如同走马灯般,开始闪动着从小到大的记忆。
从闻人诉中了情蛊后,协助他逃出断崖谷、教他习武、一起逛庙会,还有幻境中的一吻。
再接着,他们的重逢不算和谐,可命运仍然令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他想起闻人诉微微勾起的唇角,想起抚摸自己脸庞的修长双手,想起柔软的唇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灵铮口中咀嚼着闻人诉的名字,眼眶发涩。
他才发现,除了爹娘,闻人诉这个男人,竟然占据着回忆中,这么大的份量。
别了,闻人少侠。
他站在原地,微微打开双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抱紧我!”
一团熟悉的体温将身体僵硬的灵铮牢牢包裹,未等他反应过来,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雪堆,以破竹之势冲刷着山麓,稀疏的植被一瞬间夷为平地。
庞大的冲击力是凡人不可抵挡的,闻人诉感到一阵钝痛,像全身被石头砸了一遍,这也意味着雪堆已经把两人卷入其中。
闻人诉将灵铮揉进自己怀里,两人缠作一体裹挟着向前滑行。
“噗通、噗通、噗通……”
灵铮感受到闻人诉心脏的跳动,强而有力,此时此刻的危在旦夕化为虚幻,脑海里唯有这道声音。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哽在喉咙。
居然,闻人诉回来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不是玩物而已吗?
忽然,他们遭到一下强劲的冲击,闻人诉胸膛一震,闷哼出声。
“你没事……唔嗯——”灵铮刚开口,就让絮雪落到嘴里,他只好噤声,捏了捏闻人诉的手臂表示关心。
闻人诉短暂回应:“没事。”随后两人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周遭的变化。
过了半刻钟,雪崩才彻底停下,放眼望去,山麓上的积雪比先前多出一个亭子的高度,枯枝乱石在雪中露了个头,不见人的踪迹。
灵铮听到外面安静了下来,赶紧道:“闻人诉,我们挖出去吧。”
被冰雪覆盖全身那么久,哪怕彼此相拥保存热量,也接近失温状态,身体止不住打冷战。
意料之外的是,灵铮并没有听到回答。
“……闻人诉?”
灵铮心中一沉,意识到了闻人诉已经一段时间纹丝不动,抽出蜷缩在胸前的手,向对方掩埋雪堆的部位摸索,一下探到背后,满手冰凉的液体。
可能是遇体温融化的雪水——灵铮故意不往糟糕的方面推测。
随即往上一扫,他触碰到一根粗糙带棱的枯枝,两指粗,它垂直捅入后背,贯穿几层衣裳布料。
大抵是方才那一次剧烈冲撞,这段枯枝穿刺进去,而闻人诉隐瞒了。
手控制不住发抖,灵铮舔了舔干燥破皮的嘴唇,再次往后背试探,全是湿漉漉的,他抽回来,凑在鼻尖嗅,果真是血。
冰雪本身的铁锈味掩盖了闻人诉的受伤,他流了那么多血,怪不得自从回答了那次,再之后他便一声不吭。
霎时间灵铮方寸大乱,小幅度拍打闻人诉的脸:
“闻人诉!你听见我说话吗?闻人诉!醒醒!”他在闻人诉耳畔呼唤,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
“咳咳……我听见了。”闻人诉在朦胧之中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语气那么急切,将他从沉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安慰性拍了拍灵铮,有气无力说话:“先……先出去再说。”
见闻人诉还清醒着,灵铮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甚至表现得出奇的冷静,流露出闯荡江湖多年的狠劲。
他先是使劲掰断额外的干枝,只留下一小节残留在体表,以及插入血肉的部分,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随后他秉着废物利用,攥着那根折断的干枝,一点点将厚实的雪堆捅得松软,小心翼翼拉着闻人诉移动。
在危机关头,灵铮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终于将两人弄了上来。
“你现在怎么样?”灵铮将闻人诉侧过身,避免压着伤口,紧张询问。
闻人诉从衣襟里掏出桃木匣子,递到灵铮手上。
“快吃吧,否则药力消散,我可白费功夫了。”闻人诉持着一腔淡淡的笑意道。
分明先前梦寐以求,现在到手上了,灵铮却置若罔闻,非要逼迫闻人诉说出个答案:“我是问你现在还好吗?”
他半筹莫展,按着闻人诉后背想止血,然而杯水车薪,一直有温热的鲜血流出,又很快凉透,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灵铮濒临崩溃,这时候他是多么恨自己双目失明,看不清闻人诉的伤势,无法采取措施救治。
闻人诉笑意收敛:“知道又如何。”他不愿详谈,见灵铮坚持,才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感觉……不太好。”
听到这个回答,灵铮眼眶发热,几乎要涌出泪来,他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绝望了,距离上一次,还是知道爹娘的死讯。
一开始闻人诉受伤,都没告诉自己,这样报喜不报忧的性格,现在说“不太好”,怕是情况很糟糕了。
他后悔了,他情愿自己一辈子都是个废人,也不愿意让闻人诉再为自己送命。
“你真是笨死了!”灵铮破口大骂。
这世间哪有这么愚蠢的好人,无数次选择了他这个罪无可赦的恶人……
五年前他就该后悔了,闻人诉分明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只是当年复仇的使命驱使着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不该依赖任何人。
后来重逢,他其实心中欣喜万分,只是压抑着,自己之前忘恩负义、见死不救,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闻人诉面前?情何以堪!
于是他连自己也骗了,自恃冷心冷情,不受任何人牵绊,直至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内心。
或许如今为时已晚……他憋着哭泣的冲动以致全身颤栗。
闻人诉侧躺着,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我既要了你身子……便是你的夫君……夫君保护娘子……理所应当。”
没料到闻人诉重伤在身还能口出狂言,灵铮瞠目结舌,旋即脸上浮现一抹红霞,又羞又恼,启唇怒斥:“住嘴!”
危急关头,灵铮决定暂时不跟闻人诉计较,忍住两汪热泪,手指微蜷,触到桃木匣子,似乎想起什么,随后用力抠紧匣身。
还有一个办法!灵铮眨了眨眼,两行泪水才无声无息从眼角淌下,却并非象征着悲伤,而是希望在重新燃起。
“闻人诉你坚持住,我会救你的。”灵铮一字一顿道。
血液大量流失,神仙都扛不住。闻人诉已经感觉眼皮很沉了,听到灵铮格外认真的誓言,忍不住欣慰笑了笑,艰难掀开眼帘,扯动灵铮的衣袖。
心领神会地,灵铮低下头。闻人诉缓慢抬手,温柔擦拭灵铮的泪痕,“别哭,我等你。”
舍命护住灵铮,是出于完成任务的本能,可这滴眼泪,有点滚烫。闻人诉悄悄摩挲着指腹,心里想道。
这一趟出现了很多状况,有些是个人的精心设计,自从雪崩后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就完全超出他的控制范围。
原书中,灵铮未曾展露过起死回生的本领,闻人诉判断不出后事如何,但不可思议地,他不带任何算计信任了灵铮。
我等你。归根结底,闻人诉不就是为灵铮而来的吗?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好爽,恋爱进度条拉起来了,果然苦难就是小情侣的催化剂。
第58章 借命
天上初雪疏疏落落,几片覆在两人墨发,继而消融化水。
不让蓄满的眼泪再度落下,灵铮死死咬紧牙关,咬肌打着颤,舌尖发涩。
流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深呼吸一口,调整自己的情绪,冷静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闻人诉交给灵铮一个白玉哨子,嘱咐他吹响,便不省人事。
哨声悠扬而不刺耳,在苍穹环绕,随后消散于空中。目光所及处,白雪皑皑之上,唯有灵铮和闻人诉的存在。
灵铮照做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救援之人能否及时赶到尚未知数,遑论有没有能力救下闻人诉。
絮雪飘飘悠悠落在手背上,祁音华忽而仰首,凝望扶摇直上的苍鹰,正发出嘹亮的啼鸣,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讯息,清冷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邱梨、晏睢、暨宁听令,与我即刻启程。”
“是,祁师姐!”
……
灵铮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打开桃木匣子,玉骨幽兰躺在其中。暗紫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幽光不似凡品,不愧称之玉骨。
将其取出,一股奇异的暗香浮动在空气中,精神为之一振,香气中亦有药性,不可随意挥霍,于是来不及多想,闷头就一口咬下花苞。
口感有些奇怪,但尚能入口,不像想象中带着植物特有的腥涩味,而是有一股冰雪的清冽感,总体来说没什么味道。
灵铮面无表情咀嚼着,花瓣连同汁水流入喉咙,伴随着体温,化作一股纯粹的修复真元,流入四肢百骸,经过九次大周天循环,汇入丹田。
枯竭了一段时间的丹田猝然经受元气洗礼冲刷,第一反应并非久旱逢甘霖的畅快,而是如同剜肉割脉的折磨。
“啊——”疼痛逐步升级,直至突破能忍受的阈值,他宣泄般仰天长啸,闹得枝头落雪,乌鹊惊飞。
灵铮瞬间被蒸出汗水,皮肤通红,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他在雪地上抠出十道指痕,指甲缝内溢出血珠。
全身没有一处不是痛的,周身大穴像是被万根针扎过,经络破坏又重塑,灵铮意识逐渐混沌,只想痛晕过去。
不可!他要尽快恢复内力,闻人诉还在等着自己!
灵铮发狠咬破舌尖,血腥气让他神志恢复清明,甩了甩头,颤颤巍巍从衣袖拿出丹药。
玉骨幽兰是必不可少的主药,对时效的要求极其苛刻。而其他药材作为辅药,可以事先炼成丹药。灵铮将全部丸粒倒入嘴中。
过了片刻,灵铮能感觉到,这些药材增益了玉骨幽兰的效果,却也加剧了疼痛。
“噗——”
灵铮气血翻涌,吐出一口淤血,随后双手按地,大口大口喘气,神情变得些许轻松。
通过内视,他见证了死寂的丹田在焕发生机,内力重新存储。
一般而言,习武之人丹田毁去,就彻彻底底成了废人。能够重塑丹田的法子并非菜市场里的大白菜,人人都有,也不是人人都奏效,除了要有珍贵的资源,还需一点儿本人的运气。
所幸上天还是垂怜了一把。
来不及为修为恢复感到高兴,扑身过去给闻人诉把脉——脉象虚浮得几乎无法察觉。
灵铮猛然抽回手,甚至重心不稳向后倒,连忙用手撑住。呼吸骤然被无形的大手扼死在咽喉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息。
他用力闭了闭眼,像是胆小鬼般回避这个事实,无神的双目眼眶发红。
触碰闻人诉的手,又探了探额头,冷得像冰块。这股寒意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冻彻心扉。灵铮磕磕绊绊想要卸下彼此的衣物,好为闻人诉取暖。
由于看不见,对方的腰带越解越乱,情急之下,灵铮牙关打着颤,手上爆发出凶狠的蛮力,随着“刺啦”一声,布帛断裂。
紧接着,灵铮毫不犹豫赤身覆压上去,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上那具冰雕般的躯体。用散落的衣衫将彼此死死包裹成一个茧。滚烫的胸膛贴上那冰凉的僵硬。
纵使状况仍处于焦灼,闻人诉的皮肤肌理隔着冰冷传递过来,灵铮也不免感到一丝羞赧,耳根悄然滚烫。
他一点点摩挲着面前人的容颜,描绘着唇峰、鼻梁,最终落在深邃的眼窝上,指腹轻轻刮蹭着睫毛,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定——
青年睫羽颤动,珍重捧住闻人诉的脸庞,凑身上前,微凉而柔软的唇瓣,携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印在男人紧闭的唇上。
这个吻相当青涩,却又是那么虔诚。舌尖小心翼翼撬开齿关,探入口腔。同时运转起心诀,去催动因内力尽丧而沉睡的两仪蛊。
感受到蛊虫的复苏,青年喉咙打开,舌根下压,一只通体油亮的黑色甲虫迅疾爬出,颇有灵性顺着唇舌缝隙,滑入另一个人的嗓子眼。
两仪蛊中的“两仪”指阴阳,是一对母蛊与子蛊的统称。母蛊为阴,子蛊为阳,阴阳调和。作为灵铮的本命蛊,与之精元相连,修为相依。
每个蛊师的修行方向不一,本命蛊亦千奇百怪,两仪蛊乃灵铮自创,以心头血蕴养至今,专门为解决曾经作为药人,根基亏虚的问题。
45/8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