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那会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爹爹躺在床上瘦的皮包骨,喘气时发出的蜂鸣声。
“娘,爹爹到底得是什么病啊?”
“我也不晓得,那会儿你爹总说肚子疼,镇上的郎中瞧不好就去了县城看,县城郎中说他得了腹石症,拿了好多药回来吃,但一直都不见效。
后来慢慢严重到什么都吃不下去了,肚子却越来越鼓,好似怀胎七月一般……”
王瑛听婆母的描述,公爹得的可能是肝病,肚子胀是肝腹水,不过都是他的猜测,斯人已逝就算公爹没死自己也救不了他。
“你爹刚走的那会儿,青岩还拿不起事,你和芸儿年幼,我也没当过家,后世全都交给了你二叔陈表去办的。
没曾想他连自己亲哥哥办丧事的钱都贪墨,本来订的是一口柏木厚底的棺椁,结果被他偷偷换成了榆木的,从里面赚了七十多两银子。”
乍一听陈表的名字,王瑛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是自己刚来时斗倒的那个便宜二叔。
青芸和青松也是被他恶心的够呛,“亏得嫂子把他揭发出来,不然我们一家都被他害了!”
“谁说不是呢,没了你爹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我不会掌家又容易听信旁人的话,加上那会儿你大哥害了病,实在没办法了便想着求神拜佛。”
李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还……还被人坑骗了不少银子去。”
如果没有遇上王瑛,李氏不敢回想,多半大儿子早逝,田产被二叔一家占去,女儿到了年纪草草成亲,小儿子也成不了器。
所有的转折点都在王瑛的到来,李氏真心感激这个儿婿。
陈青松道:“年前四叔那边来了信,说过完年打算跟咱们一起回老家的看看祠堂,顺便给爹过生忌。”
李氏高兴道:“那感情好,青淮他们夫妻没准也能跟着一起回来,咱们一大家子终于又能聚齐一次。”
算起来跟四叔他们也有三年多没见过面了。
还有梁老师,这几年虽然书信往来没断过,但见不到面心里还是担忧,粱老过完年都六十有三了,这么大年纪是见一面少一面。
屋内烛光摇曳,屋外大雪绵绵,不知道青岩此时到了哪里,有没有吃上扁食。
快到子时,孩子们都困了,秦小郎怀着身子也熬不住,带着孩子早早去睡了。
王瑛打算带上家人去试验田跟青岩见一面。
大伙都十分激动,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王瑛插好房门,确定不会被人看见,拉着三人刚准备进去,就听见外头突然传来陈方的声音。
“老夫人,郎君,老爷回来了!”
三人惊讶的站起身,连忙打开门迎了出去。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门廊上的灯笼来回摆动,陈青岩和陈驹、陈占东三人就这么水灵灵的站在大门口。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李氏欣喜万分,疾步上前拉着儿子的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暖和暖和!”
王瑛率先发现不对劲,“你们的车马呢,青岩发生什么事了?!”
站在旁边的陈驹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要不是老爷……我们差点就死在半路上了……”
第216章
陈青岩深色疲惫道:“先进屋再说吧。”
一行人进了屋子,李氏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青岩深吸一口气才细细道来。
本来他们打算今天继续赶路的,毕竟大家都想着早点回冀州,但是途临兆附近时,同行的士兵提议找个地方休息一日再走。
连日赶路大伙都疲惫不堪,加上今天是大年三十,陈青岩也愿意让大家休息一天,索性找个客栈吃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一行人便改道去了附近的镇子,进了镇子打听客栈时,路人支支吾吾的不愿告诉他们。
刚开始大伙还以为是镇上的人认生,所以才这么冷漠,索性镇子不大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的年纪不小了,大概许久没有客人前来,所以格外热情,主动上前帮忙牵马安置行李。
陈青岩便跟他攀谈了几句,得知这客栈是他们自家经营的,后厨做饭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前头账房是儿婿,自己和老婆子负责洒扫房间和招呼客人。
“有劳老丈了,今个年三十,劳烦给这些士兵多煮些肉馅的扁食,上好的羊肉割几斤,再来五斤好酒。”陈青岩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好,好好好,客官请稍等,我这就去给你们准备!”
下属们去房间收拾,陈青岩闲来无事便在客栈大堂转了转,因为屋里升了暖炉倒是也不冷。
角落里坐了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灰突突的棉袄,流着鼻涕正在跟一只小猫官玩耍。
小猫只有几个月大,叫声稚嫩十分可爱,陈青岩忍不住走过去道:“这是你的猫官吗?”
小孩乍一听见陌生人说话吓了一跳,拎起小猫的头转身就要跑,陈青岩拉住他道:“不能这么拎着猫,会把猫拎死的。”
“这猫本来就是要死的。”小男孩吸着鼻涕一脸天真的说道。
“为何?”
“爹让我把它掐死了才能吃饭。”
陈青岩微微皱起眉,还以为是这户人家没吃食,想杀了猫吃肉。“这猫官这么小,养大捉老鼠多好。”
“我也不想杀,但是爹说必须杀了才有饭吃。”小孩拿袖子抹了一下鼻涕突然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你们也一样。”
“臭小子,你在那做什么呢?”掌柜的突然过来,将小孙孙拎走,“甭听这孩子胡说八道,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再帮我烧几锅热水,赶路这么久也没倒出空沐浴,今个过年正好洗干净点。”
“行,老朽这就去帮你烧。”
等掌柜走后陈青岩也准备回房间休息,余光突然发现炉子旁边似乎有半截猫尾巴,他走过去拿脚踢了一下,确实是猫尾巴无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厌恶的怪异感。
回到房间,陈驹和陈占正在铺床,“这屋里多久没人住了,怎么这么臭啊。”
陈占东道:“也许是这边地处偏僻,很少有客人来。”
“那也太脏了,这被褥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行了,咱们就住一天明天就走了,别挑剔太多了。”
铺好床二人又去其他房间收拾,陈青岩一共要了五间客房,他自己住一间,陈驹和陈占东一间,余下的几个士兵两人一间。
大概因为刚才男孩怪异的举动让陈青岩起了疑心,便在这房间里转了转。
突然发现墙角溅了许多深褐色的点子,看起来像干涸了许久的血迹。放在过去可能陈青岩不会注意,自打他在凉州经历过一次战争,对血十分敏感,那些城墙上干涸的血渍就是这样的。
他拿指甲扣下一点捻碎成粉末,闻了闻没什么味道,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血迹。不过却让陈青岩提起戒心,这地方可能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全。
他插上门先进了试验田,桌子上提前放了不少吃食,应当都是阿瑛给他准备的。索性在试验田里吃了顿年夜饭,还是自家包的扁食香,一吃就知道是陈婶和的馅。
吃完饭从试验田出来,客栈的饭食也做好了,陈青岩吃饱便没吃。
他打算再找刚才碰见的小孩问问话,总觉得这孩子似乎知道些什么,来到后院停车的地方,见有个老妪正在洗衣服,陈青岩走上前询问道:“阿婆,这么冷的天还洗衣服啊?”
老妪抬起头,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陈青岩愈发觉得这家人怪异,低头看见老妪手里的衣服瞳孔蓦地一缩,这衣衫用的是锦缎!
这种布料寻常人家可买不起,听说一匹价值几百两银子,之前在冀州时秦夫人送了他们两匹,阿瑛都没舍得用,一直存放在试验田里,他们怎么会有锦缎呢?!
有问题,这客栈绝对有问题!
陈青岩脚步匆匆的赶回大堂,叫住陈驹和陈占东,“你们先进来,我有事交代。”
二人放下筷子跟着陈青岩进了屋,“我怀疑这是一家黑店,你去跟那几个士兵说一声,尽量别吃这的东西,打起精神若有不对赶紧走!”
两人听完立马严肃的点点头,老爷说这话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们自然不会怀疑,连忙跑出去跟那些士兵小声说了一遍。
这些士兵听完哈哈一笑,压根没把两人的话放在耳朵里,且不说他们人多势众,客栈里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想打家劫舍,别把人笑掉大牙。
“小心使得万年船,今天还是少喝点酒,免得出了事。”
为首的士兵笑着拍着陈占东的肩膀道:“兄弟放心吧,出了事我担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哥几个继续喝!”
见劝不听,两人急忙回到屋里跟陈青岩禀报,这些士兵都不是陈青岩的手下,是鄯州临时指派过来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办法。
“可能是我多心了,如此就让他们先喝吧,包裹里还有干粮你二人且先回房中休息,若有事我再叫你们。”
“是。”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一嗓子就能听见。
就这么一直休息到了夜里,几个士兵喝的伶仃大醉被送到房间休息,陈青岩因为担心白天的事,加上晚上还想跟家人见一面一直没睡。
子时左右他突然听见一串窸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旁边几个房间都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青岩猛地坐起身,悄悄打开房门向外看去。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见三四个人进了那些士兵的屋子,其中一个身材略有佝偻的正是白天那个上了年纪的掌柜的。
他们进去片刻,屋子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声,紧接着便拎着士兵的头颅出来了。
陈青岩吓得浑身一颤,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
几个人立马转头看过来。
陈青岩瞬间躲进了试验田里,老头揉揉眼睛见门前空无一人以为自己看错了,转过身赶紧催促儿子,“快点杀,待会儿迷药散了怕是制不住这几个人。”
两人又进了另外两间屋子,刀子噗嗤噗嗤的捅进那几个士兵的脖子里,血喷溅了满地,随行的六个士兵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性命。
到了陈青岩这间屋子时,掌柜的先是敲了敲门,“客官,睡着了吗?”
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回话,他让儿子砸开门,结果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么大的声音自然把隔壁房间的人惊醒,陈驹和陈占东手持棍棒冲出来,“你们在做什么?!”
掌柜道:“这还有俩没迷晕的!”
他的两个儿子手持砍刀立马冲了上来,这二人身上全是血,满脸狰狞恍如地狱里来的恶鬼,把陈驹吓得嗷一嗓子差点丢东西跑路。
还是陈占东机灵,怒喝一声道:“你可知我们的身份?你要是杀了我们,肯定会被官府追查!”
老头嗤笑一声,“管你什么身份,到了我这就别想活着离开,你们的皮肉都被我们吃干净,官府能查到哪去?”
对方手持凶器,硬拼根本不是对手,眼见着这俩人越逼越近,正当他们绝望之际,陈青岩不知从哪窜出来,冲过来拉住二人躲进了试验田里。
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啊!啊啊啊啊啊!人呢?人哪去了?”
“莫不是撞鬼了?”
“啐!鬼也得留下,给老子仔细找!”
坐在试验田里二人还没缓过神,本来陈青岩不想用传送,如今却是没办法了,护送他的士兵已死,车马都在这些人手中,光靠两条腿根本没办法回去。
思索片刻开启试验田的传送功能,带着陈驹和陈占东两人直接回到家门口。
听完前因后果,一家人都惊出一身的冷汗,若非有试验田在只怕他们今天得遭了殃。
王瑛见相公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知道他肯定被吓坏了,“时辰不早了,大伙先回房休息,等明日再说。”
“对对对,先去睡一觉。”
陈驹和陈占东先回了各自的房间。
王瑛叫住陈青松,“明天想办法给你哥他们补个入城文书,别被人抓了小辫子。”
“哎。”
回到后院陈青岩再也控制不止哇哇呕吐起来,亲眼目睹了一场凶杀自己还差点被害,忍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王瑛心疼得够呛,拍着他的后背道:“早先让你传送回来,哪至于遭这么大的罪。”
“那些歹人不知残害过多少性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写封信送去鄯州,叫他们派人过去查办这些人!”
“先去睡一觉,明日再写!”
擦洗干净陈青岩躺在床上,握着王瑛的手依旧有些发抖。
王瑛叹了口气抱住他,两人靠在一起陈青岩才彻底安定下来,委屈巴巴道:“今天差点以为看不见你了。”
“知道害怕下次可不敢再这般托大了。”
“哎……只可惜那几个人,若是我早点发现就不会死了。”
王瑛道:“别想了那么多了,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你能平安回来实属不易,其余的事交给旁人去办吧。”
连日的赶路疲惫加上刚才的惊险遭遇,陈青岩紧绷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住,弦一松,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217章
翌日一早,城门刚开陈青松便去找人给大哥和两个下人补上了入城的文书。
李氏担忧儿子,早早来到后院看望,昨天晚上真把她吓坏了,一直到天明都没能睡着觉。
“岩儿怎么样了?”
陈青岩已经起身,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外,精神还不错。“娘我没事,不用担心。”
李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惊吓发热才放心,“早些年你不能参加科举,我一直跟着你发愁,总盼着有朝一日你能翻案重考;后来终于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我又惦记怕你考不中;好不容易考中了,咱们娘几个被迫分开不能在一处,这辈子跟你操不完的心。”
157/169 首页 上一页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