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不就是恋爱,还以为什么大事,”劳拉不以为意,“恋爱好啊,但也记得别耽误工作。”
“可是——哎,你不懂。”明希欲言又止。
“我没有恋爱经验,确实不太懂,只是店里经常来年轻情侣,还是要提醒你,既然真心喜欢,就要好好珍惜,不要摆架子,上次有个小伙不就是……”
作为隔代,劳拉的道理永远一箩筐,知道这位丰腴的小妇人出于好心,可明希仍旧消受不起。
“要合理规划支出,爱是相互的。”
夏今昭给了她一张黑卡。
“你性格活泼,更该主动点。”
夏今昭情人节跑到楼下给她送花。
“最重要的是专一。”
上回和她有情感瓜葛的,已经离婚一年有余。
估摸劳拉要有阵子才消停,明希放下刀叉,抱起吃得油光满面的小猫道。
“我吃饱了,先上楼洗澡。”
不等对方回答,她噔噔噔踩上楼梯,快速钻进房间。碰瓷王从怀里溜走,跑到窝旁边舔毛。
周围安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比如现在的明希,盯着桌上枯萎的玫瑰花发呆。
在她还没理清时,纷乱混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把仅存的理智消磨殆尽。唇角的温度,或是夏今昭的侧脸,劳拉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在脑海不断闪回轮播。
明希来回在黑暗中摸索,不断试探如何与另一半相处。爱情于她而言是太沉重庄严的课题,在原来的世界里,自己从未认真考虑过,即使有热心的朋友介绍对象,也只是止步混日子的层面。
她急需一位爱情导师,起到迷雾中灯塔的作用。
憧憬与踌躇皆有的情绪,像清晨迷雾淡淡浮泛心头。毫无头绪下,她索性走到桌前,扒拉那些失去水分的花。
压在瓶下的,还有一张无限额黑卡。度过冲动消费的劲头,明希对花钱没太多欲望,因而从未动用。
好像自始至终,都是夏今昭追在她身后跑。
她忽然生出强烈的自厌,仿佛自己成了辜负真情的渣女。
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无非是那道令人心灰意冷的选择题。
无法说出口的苦衷,到底是什么呢?
***
天朗气清,S市城郊的公墓,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生命腐朽的味道。女人步幅平缓走过排排墓碑,穿梭五颜六色的鲜花里,在尽头的一座墓碑前站定。
熟悉的身影弱不禁风,疏于打理的长发随意挽在肩旁。见到陆丽桐,宋予眉尾下压,露出不悦的神情。
“今天不是锦绘的忌日,也不是她的生日,你来干什么?”
听到这话,陆丽桐起身,跪下的膝盖处洇湿小片,她不慌不忙擦拭,淡淡道:“宋总。”
“还挺瞧得上,知道称呼我宋总,之前不是嫌我满身铜臭味吗?”宋予讥讽。
她与陆丽桐擦肩而过,把摆在墓碑前的白菊花拿走,换上自己新买的桂花。
这个时节根本找不到飘香的丹桂,加之桂花小而密,包装成花束并不美观,因而宋予折了几枝捆绑。
“要不是锦绘,我不会过来。”
“不劳烦你费心,我能把她照顾得很好。”宋予抬手抚上墓碑,神情转而温柔。
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年龄约莫十岁,笑靥如花,甜进人心里。此刻却被挂在冰冷的墓碑上,更让人惋惜。
见宋予一副温情脉脉的作态,陆丽桐别开眼,轻嗤:“照顾得很好?”
“你到底是为了锦绘才走到今天这步,还是单纯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女人双手环胸,“我们观点不合,别试图说服我。”
“即使这样,在我接近夏今昭的时候,你也没出面阻止吧?”宋予起身,“你知道明希是夏今昭的妻子,也没出声提醒她吧?”
她展开双臂退后,犀利的目光犹如尖刀,划过陆丽桐裸露在外的寸寸皮肤,仿佛要把她虚伪的面具扒下。
“其实你也想替锦绘讨个公道,又看不上我的做法,才故意与我呛声。”
“陆丽桐,你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可锦绘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她还活着,绝对不想看你变成这样!”像戳中陆丽桐的心事,她情绪激动。
如果明希在这里,她能明显看出,比起那个随性懒散的上司,眼前的女人很陌生。
对方的激昂陈词并不能换来争吵,宋予冷眼旁观,如同一个局外人。她静静看着陆丽桐发疯,却没有上前安慰,或者解释的意思。
“如果还坚持所谓的善良,那你永远留在底层发烂发臭好了。”
“对于夏家人,就得使用非常手段。我要让夏雪枫也尝尝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夏今昭必须死。”
“夏家人不无辜,那这些年被你害死的人呢?他们曾经和你一样,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不可怜吗?”
宋予掀起唇角,冷冷道:“那我呢?谁来可怜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陆丽桐疲惫,这么多年,她已经失去和宋予争辩的力气。
从前三人住在破旧的小巷里,虽物质短缺,过得至少安逸。梁锦绘年纪最小,总会黏糊糊拽住她们的衣角要糖。宋予心疼妹妹,口袋里的糖全给她,自己就偷偷裹着糖纸吸。
之后的事……
陈年往事如翻飞的蝴蝶,迷了陆丽桐的眼睛。有一点宋予说对了,她也疼梁锦绘,当然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
只是眼见朋友深陷泥沼而不自知,逐渐变成当年残害梁锦绘那群人的模样,心中不禁沉痛。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偏偏宋予变成她曾经最憎恨的人。
陆丽桐不明白,为什么善良正直的人永远在负重前行,必须要恶贯满盈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曾因此大吵一架,最终分道扬镳。
气氛沉闷,墓前的零碎桂花随风摇曳,陆丽桐抬眼,扔下一句话:“随便你吧。”
身后响起宋予的讽刺。
“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
等女人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宋予吐气,风卷入肺部,带来钻心般火辣辣的疼。
她试图从口袋摸出几根烟,才想起来今天为了见一面梁锦绘,早已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在家里。
算了。
她单膝跪在墓碑前,细心整理吹得凌乱的桂花。嫩黄的花瓣松散洒落,有些藏在茂密的绿叶里,成为缀在暗色下的一抹亮。
要说梁锦绘多喜欢桂花,其实也没有,小孩子不懂这些。只是以前住在贫民窟,被称之为家的棚子门口,总会有胡乱倾倒的泔水,稍不留神就会踩上一裤脚。
小女孩爱干净,哭着跑回来想洗衣服,即使洗完晒干,依然残留的臭味。而自己跑到城区打工,在狭窄闷热的后厨里刷盘子,也会弄得满身油腻。
城区比不上市中心繁华,到处是高楼大厦,所幸比毫无秩序的贫民窟好太多,回家经过路边的院子,那家人栽种的桂树每逢九月开花,自己就偷偷爬墙折两枝,带回去满室都香了。
再然后她被辞退,因为来回路程远,自己三五不时迟到。不过既然餐饮店不要她,说不定跑到市中心有更多工作的机会。
她知道妹妹正逢上学的年纪,攒了钱准备带她去更好的学校,那时候大多数人的观念,还是读书越多越能出人头地。
当发现梁锦绘总是往外跑,她察觉到不对劲,一番打骂下,妹妹哭哭啼啼,说不想看姐姐辛苦,想替家里分担,于是偷摸在外找了份工。
十岁谁要?怕梁锦绘被人哄去搞灰色产业,她严厉训斥,得到的却是对方提前的叛逆期。
“那个阿姨很好!她听说我家庭困难,给了我一份轻松的活儿干,平时只用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就可以……”
“你正是念书的年纪,怎么老想着出去赚钱?”
“不读了!反正拿不到钱!”
于是自己一气上头,把梁锦绘往死里打。小姑娘是个犟种,死活不肯回学校。
“谁让你赚不到钱!当初带我偷跑出来,不是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吗!”
小孩讲话没轻没重,但她确实被伤到了,任由梁锦绘跑出家门。
等傍晚熬好汤,还没见她的身影,又愧疚自己斥责太凶。
反正攒的钱足够,等妹妹回来,就提议搬家。自己和城区那边的房东商量好了,三百块钱的小出租屋,比现在好太多。
到时候她多找两份工,供锦绘念大学,两姐妹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厄运专找苦命人,兴许梁文星的命运太悲惨,离希望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没等到梁锦绘回家,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那时夏家工厂处于起步阶段,虽然内部制度不完善,好在福利待遇丰厚,很多人想进去谋生。明明当月修理工检查过各项设施,不知怎的就爆炸了。
庆幸的是正逢假期,在厂里的人不多,只造成1死6重伤。
死的人刚好是梁锦绘,很奇怪,她明明只用端茶倒水才对。
自己没什么钱,没法给锦绘安置个好点的地,人是裹着白布运回家的,整个身体表面烧成一层焦炭。
于是她和那群受害者家属一起,想去夏家讨公道。夏芫华是个草包,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面,连发下来的补偿都蚊子肉似的,少得可怜。
还是夏雪枫出面,用暴力手段逼迫闹事的消停。
她永远忘不掉那天晚上,一群人冲进家里,空气裹挟泥土的腥气,逼仄的棚子顿时满满当当。
见她不肯在赔偿合同上签字,为首的人掐住她的脖子朝桌上按。她窒息到憋红了脸,又挨好几巴掌。
疼得快死了。
后来是被人强硬抓住手,在纸上签字,还留了指纹。
等人走后,她就蹲在水池前,边哭边搓拇指,那些红色印泥血一样流进下水道。
思绪回笼,宋予端详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黢黑的眼瞳湮灭所有的光。
还好上天眷顾她,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那群坐在上位玩弄权势的人,毁了她本该明媚的人生。
不可饶恕。
***
春寒料峭,降下一场雨,这座城市犹如久旱逢甘霖,洋溢着蓬勃朝气的生命力。
明希没敢擅自减衣服,抱着她蓬松的棉服舍不得脱。和夏今昭相处的一个月,两人没太多实质的进展,好在她对比以前更游刃有余。
就比如,现在自己能主动约对方出来约会,这怎么不算一种长足的进步!
淅淅沥沥的雨斜打在玻璃上,流下透明的水痕。明希单手托腮坐在桌前,45度角忧郁仰望迟迟不放晴的天空叹气。
约好了下午出去玩,雨下成这样,还怎么尽兴嘛!
她没有章法地用指节叩击桌面,碰瓷王被震得烦躁,尾巴巨幅摆动,索性爬上明希的床褥,寻个合适的角落继续睡。
手机振铃,明希惊喜点开,发现是推送的垃圾广告,又重新放下。
夏今昭怎么没个指示啊?自己要是再主动发消息问吃了吗睡了吗,未免太殷勤掉价。
她得矜持。
半小时后,依然毫无动静。
行,就这样把她憋死,互相折磨算了。
直到敲门声自身后响起,得到允许,劳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Lucy,你姐姐来找。”
“姐姐”的称呼太陌生,等明希反应过来,双颊透红。她迅速披上外套,顾不得在穿衣镜前捯饬自己,噔噔噔下楼。
果然,夏今昭坐在熟悉的位置久候。听到动静,转头与明希对视,又打量后者的穿着。
白色V领长袖外挂着单薄的针织衫,勾勒出纤细的肩膀与手臂轮廓。明希常年上班族,对健身有种天然的抵触。
身材处于既不羸弱也不健硕,中规中矩又不失美感。
察觉到夏今昭的目光,明希绷紧脚趾,状似不经意道:“怎么,没见过美女啊?”
“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女人起身,捏了下她的手臂。感受到毫无收敛的力道,明希嗷呜一声,龇牙咧嘴瞪她:“干嘛?”
“穿得好少,淋雨冻感冒怎么办?”夏今昭不满蹙眉。
劳拉走过来:“哎呀前两天裹得像稻草人,难得穿这么透气。”
明希:……多嘴。
一瞬间,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脸上。明希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死鸭子嘴硬:“下雨天太闷,再穿棉服不得热死?”
“你看路上几个人像你这样?”两人边说边朝外走。
“没事,我有分寸。”明希不以为意,接过对方手里的冰美式,摸到一杯的量,不可置信。
“你就买了自己的份啊?”
雨水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地上砸。这座城市排水系统不如S市,积水堪堪没过鞋跟,稍不注意就会溅湿裤腿。
明希撑起雨伞,覆在发顶。顿时,周围生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雨声变得细微远阔。两人身形紧挨,接触的皮肤缓缓升温。
质问近在耳畔,夏今昭用食指勾住手提袋,率先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准确来说,是买给别人的。”
话音刚落,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周珍卉攥住方向盘,冲她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很想我?”
她正要接过咖啡,冷不防感到一股寒意,沁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微弱到只有本人才能察觉。
抬头与夏今昭四目相对,周珍卉讪讪缩回手:“我想起来刚吃过饭,肚子很饱了。”
“给你买的,拿着。”夏今昭一记眼刀,警告她别乱说话。
抖落伞面的雨水,明希钻进后座,边理平雨伞的褶子,边凑到夏今昭耳旁。
“周助理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两人的约会,怎么变成拥挤的三人行了?
“怕我出事,非要跟来。”夏今昭展开毛毯,盖到明希腿上。
周珍卉一个急刹车,停在人行道前。即便两人刻意压低声线,她还是能将那些闲言碎语尽收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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