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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人低声下气照顾自己,夏霁心头滋生难言的情绪。微不足道的触碰像火星溅在布帛上,燎烧出难以磨灭的小洞。
她双腿健全没得到夏芫华的偏爱,身体缺陷时却被陌生人仔细打理。
即便其中有金钱驱使的嫌疑。
“周姨,你女儿和你关系好吗?”夏霁瑟缩,示意周彦芝起来。
“她啊,整天忙着和朋友聚会,偶尔会发些照片过来。”周彦芝笑。
“很多朋友?”夏霁追问,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乱七八糟的,有染头的有纹身的,我都不管她,年轻人自个儿寻开心嘛。”
闻言,夏霁抿唇不语。风扬起她鬓角的碎发,搭上肩头粗长的低麻花辫。她的长相本就人畜无害,若是添几分笑意,更显邻家可爱,就像路边随处可见,坚韧又清纯的白色小雏菊。
“真好,”她低声,不自觉抚上垂落胸口的发尾,“真羡慕你女儿,有一个开明手巧的母亲。”
“哪儿能啊!”周彦芝笑不见眼,“她嫌我品味土,从没让扎过麻花辫,而且穷人家的孩子,长相不如千金富贵洋气。”
“我算第一个?”夏霁讶异,放慢摩挲麻花辫的动作。
“当然,披头散发最省事。”
“更羡慕了,”夏霁长睫微垂,笑意不达眼底,“我妈妈从来没给我扎过头发。”
这下轮到周彦芝惊讶,她听说过夏芫华事业有成,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夏家将毫无争议落入她手里。至于私底下和孩子关系如何,闲言碎语拼凑不出统一的版本。
当年的佣人大多被遣散,新来的也只能根据老太太与吴妈的聊天,胡乱猜测。
“她偏心大姐,从小一门心思扑在大姐身上,尽力将她培养成接班人。”
“至于我,只用在大姐的庇佑下,当个随性千金就好。”
“周姨你评评理,是不是很不公平?”
由此,周彦芝约莫知道,夏霁对夏今昭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不爱掺和别人家事,安慰道。
“哪有妈妈不疼女儿的?”
“不,”夏霁摇头,那双如琥珀的浅色瞳仁,重又恢复肃然冷漠,“她不爱我。”
话音笃定,周彦芝也不好多说。
淅淅沥沥的雨透过树叶的罅隙,洇湿衣角,及时打破沉重的氛围。
周彦芝抬头望天,撑起早已准备好的伞,覆在女孩发顶。
“别想那么多,下雨了,先回去吧。”
“好,你帮我推。”夏霁软下语调撒娇。
明明可以遥控,她执意放慢速度调手动档。和周彦芝聊天带来久违的安逸,让她短时间内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周彦芝拍去肩膀的落叶,亦步亦趋跟在轮椅后。坐在上面的女孩瘦削羸弱,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她薄纸般的身躯吹散压倒。
多好的孩子啊。
望着夏霁的背影,周彦芝心生感慨。
***
打单机呕吐式的工作,让明希顿觉头大。她抱住脑袋,痛苦地穿上外套,把单据按距离远近分好。注意到最后一张的地址是熟悉的金杉公寓,她明白某人又在作妖。
真是的,明明打个电话就能沟通的问题,非要趁自己上班捣乱,还浪费巴掌大的打印纸。
知不知道乱砍滥伐导致地球臭氧层被破坏,海平面上升,很多北极熊会流离失所嘛!
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根本无法共情打工人。
明希在心里给夏今昭扎小人,裹上棱格围巾遮住自己的天鹅颈后,拎着打包好的面包和劳拉说一声。
“我先去送东西啦。”
“辛苦咯,今晚要吃烤鸡吗?我托朋友带一只。”劳拉放下沾满面粉的手机,询问。
“要要要,要表皮烤得油滋滋的那种!”明希举手,积极得像幼儿园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那早去早回。”
日子有了盼头,明希只觉浑身注入使不完的牛劲。她像棵挂满装饰的圣诞树,扛着大包小包出门,在路口拦下一辆计程车。
当师傅接过数到手软的外卖单,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他的震惊。
“小姑娘,你这能回本吗?”他开启导航,抽出距离最近的一张外卖单,查看上面的地址。
“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师傅快开吧,”明希钻进车,拍拍驾驶座靠背,“哦对,金杉公寓要留到最后再送。”
“大客户?”听到金杉公寓,师傅释然。
住在那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年轻人,光跑一趟收的小费,就够把送外卖的打车费捞回本。
“也不是。”明希挠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夏今昭的关系。
女朋友这个词,她暂时叫不出口。反正两人稀里糊涂在一起,慢慢来吧,说不准等对方兴致消退,两个月后就把她甩了。
眼见明希不愿多说,司机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踩下油门,等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
镇子虽然不大,入驻好几所大学,人流量不容小觑。穿梭在车水马龙,日暮西山,瑰丽的晚霞把天色晕染得像泼洒的橘子汁。
不知不觉,明希在出租车上打了瞌睡,还是被司机摇醒,猛然惊觉抵达最后一个目的地。
付完天价费用,她打着哈欠晃上台阶。纯白的墙壁与不远处的绿化带相映衬,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门口负责送外卖的机器人感应到她的靠近,亮起显示屏输入^-^的颜文字。
明希摁下三楼门铃,很快听到夏今昭的声音:“右转进电梯。”
没着急挂断,她补充:“买了很多零食,等你过来替我减负。”
……约会就约会呗,整这死出。
此时明希的怨气比鬼还重,等自动门向两侧敞开,她按照指示直上三楼。这栋公寓楼层不高,算是当地比较推崇的复式风格,租住的大多是附近上学的富二代。
在走出电梯的转角,余光瞄到安装在门旁的可视门铃。明希当即退回去,利用电梯壁的反光整理衣装。
头发没乱,衣领平整,还有围巾的穗子……
她优雅地把坠下的穗子拨到肩后,确保一切合自己心意,这才大摇大摆站在摄像头前,晃动手中的包装袋。
“夏小姐,麻烦您下次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捣乱,想吃请到店里来。”念完冗长的台词,大门应声而开。
明希有一秒幻视自己是某个故事里的强盗。
女人肩上搭着半干的毛巾,湿漉漉的发尾滴水,顺着锁骨直入向下。宽松的居家长裙,削弱她在外的凌厉气质,走动间能透过光影,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别人可以,我不行?”夏今昭侧身,掌心隔着毛巾揉搓长发。
“不行。”明希斩钉截铁。
“好吧,至少我在你心里是特殊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已读乱回。
明希把面包放在入户门的柜台上,瞥见地上还未分类整理的零食袋,寥寥几眼,全是自己爱吃的。
她半蹲下身解鞋带,夏今昭提起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放在她手旁。粉色兔子露出两颗门牙,张牙舞爪得像对看它的人示威,再看向对方的脚,棕色的熊憨厚可爱,一如明希本人。
本该是互穿情侣拖鞋的情趣,却让明希生出几分微妙。
啥意思,把她踩在脚下挑衅?
“之前的日用品全扔了,我让小周买了新的,还没拆封,你要想过来住两天,随时恭候。”夏今昭的声音由近及远,她走进卫生间,把毛巾挂在架上。
她不想让明希透过之前的生活碎片,联想到不好的回忆。真心想和一个人重新开始,就该摒弃凌乱不堪的过去。
“谢谢,并不想住在笼子里。”明希换好拖鞋,意外得合脚。
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她轻车熟路地抱起零食,打开冰箱分门别类放好。原本空荡荡的双开门,顿时被具有生活气息的饮品与甜点填满。
等将其塞得满满当当时,才发现还剩两个塑料袋没装,于是她扬声询问:“冰箱不够放了,你当初怎么不买个大点的?”
夏今昭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双臂环胸,故作苦恼。
“我的钱全在你那里,怎么买?”
明希愣住,随即护犊子似的捂住口袋,紧张道:“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而且你花钱大手大脚,我替你保管!”
“这话术是从扣押孩子压岁钱的妈妈口中学的?”
夏今昭走上前,霎时,未干的潮泽裹挟濡湿扑面而来,信息素的气味在高温下更加活跃。女人掌住冰箱门,手心与明希错开不到两寸,就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拿出一听冰镇的苏打气泡水。
从明希的角度,能看到她深邃的眉骨,以及虹膜上隐埋的,如浪潮边缘的纹理。孤山冷雪般的气质消解,转而是夏日湖水的温煦。
肉眼可见夏今昭的变化,漂泊无依的船,总算寻到安定的锚。
和自己在一起,有这么开心吗?
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夏今昭的左脸,她注意到对面的失神,耳尖泛上可疑的绯红。
然后晃动手中的易拉罐,趁明希不注意,迅速贴上她的右脸颊。
明希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杂念立马长出小翅膀飞走,捂住脸颊作负伤状。
“你好卑鄙!搞偷袭?”
没想到夏今昭还有如此卑劣下作的一面!她彻底坐不住了,随机选取冰箱里的易拉罐,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恕我接受无能。”夏今昭笑着撤后半步,举起双手投降。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明希心口郁结,到底是个窝囊孩子,拗不过对面,索性住手,叽里咕噜抱怨一通。
夏今昭等她打完嘴仗,用拖鞋踢了下零食袋:“放不下的话,二楼有橱柜,你可以暂存在那里。”
明希对这里的二楼很陌生,之前夏今昭怕她跑到高层想不开,索性连二楼的权限都不对外开放。
出于好奇,等她爬上二楼时,特地环顾四周。
地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形状统一的纸箱摞在角落,胶带处用记号笔标注里面放的东西。对比一楼,空旷二楼更像还未完全整理,放置杂物的地方。
很快找到空置的橱柜,明希踮起脚,把零食塞入其中。准备下来时,一脚踩空,险些摔个狗啃泥。
正捂住屁股吃痛,虚掩的柜门引起她的注意。等她朝外拉出更宽的间隙,里面的照片散落。
看清上面的人,明希愣住。
熟悉的,陌生的,每一张都关于她。有在酒吧打零工,和狐朋狗友厮混的旧照,也有她在直播间的露脸截图。越往后翻,她越心惊。
照片的背面写上日期,像是怕她在记忆中淡忘,于是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强行将有关她的一切锁住。
开心的,愤懑不平的,吃瘪的……甚至当初她脸颊被私生饭划伤,都有专门的照片来留念。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胸口仿佛被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填充感胀得明希喘不过气。她仿佛化身一只蝴蝶,扑腾着落入精心编织的温柔网,再挣脱不开。
细细密密的刺痛扎进心脏,哪怕她在感情方面不够敏锐,也很难不为当下触动。
在她缺席的一年里,夏今昭是靠这些……睹物思人吗?
虽然很多照片属于原身,可当时的夏今昭不知情,就像当年那个小雪飘零的圣诞节,对方误以为是自己的生日,特意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
更多的细节,周珍卉没透露,只说夏今昭做的,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多得多。
而在看得见的地方,对方最大的迁就,是不再用步步紧逼的方式胁迫她。
她选择用明希能接受的节奏,慢慢拨动时间的指针,让两人回到一年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果真是温水煮青蛙,再相处下去,就算是铁树也会开花啊!
视线蒙上一层水雾,明希按住发热的眼眶,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呜呜呜呜夏今昭你真是个胆小鬼,大混蛋!害得她差点遭不住了。
她决定今天都不要理夏今昭了(?)!既然对方为她承受那么多,自己也该独自生闷气,以示惩罚。
在明希颅内自嗨时,沉闷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慌张地用袖口荡去眼泪,胡乱把照片塞进橱柜。为了掩人耳目,随手抓起里面一本像书的册子,从中间翻开。
“在看什么?”夏今昭刚靠近,就看到明希小动作不断。
然后,耳边传来一句小声的惊叹。
“world天,好可爱啊!”明希仰头,嘚瑟地扬起手中的相册。
相册正中的照片,眉目清秀的女人蹲下,身旁站着两个不及大腿高的小女孩。女人揽住其中一位的脖颈,又伸手掐住右边小女孩的脸颊。
右边小孩的轮廓隐隐有夏今昭的影子,当时的她稚气未脱,脸颊浮现婴儿肥的可爱,清亮的眼眸不情愿盯着镜头,小手紧紧攥住女人的衣角,好似下一秒,就要躲到对方身后。
震惊,当红影后竟然有如此过往!
第86章 金桂荔枝冻冻
陈旧的照片边缘泛黄翘边,充满不属于这个世纪的年代感,给画面蒙上一层老胶片的滤镜。明希正爱不释手往下翻阅,一只手突兀横过来,作势要抢夺。
“小周怎么把这些也带来了?”女人蹙眉,“还给我,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明希连滚带爬搂住相册,从她手臂下钻出去:“别呀,这么宝贵的回忆,一直压箱底岂不是太可惜了?”
“而且,你敢说右边的小女孩不是你?”明希伸手,指了下画面中瑟缩的孩子,狡黠一笑。
哼哼,没想到平时酷拽霸气的夏今昭,竟然有如此可爱腼腆的一面。倘若自己穿回那时候,肯定要化作吃小孩的阿姨亲死她。
拿她没辙,夏今昭叹气:“是我。”
“那不就是了,让我猜猜,”明希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努力辨认,“中间的是你妈妈,左边的是夏家,嗯,哪位姐妹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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